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沿光(一) 他抱着他, ...
-
1
叶明澄其实有些晕乎乎的。
他推测自己应该已经发烧了,忽冷忽热的。
他似乎明白了很多,也似乎依旧茫然。
牧言挡在他的身前,他看到他眼里破碎的哀求,叶明澄轻轻地勾起嘴角,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和你走。在这之后。”叶明澄在他的耳边低语。
于是牧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松开手,朝魏重帆走去。
叶明澄就算失去了曾经的记忆,也依然是叶明澄,牧言有些悲哀地想,他明明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抗拒这样的提议。
2
抽取带信香的血液,这事牧言熟。正是因为熟,他也熟知这事有多么痛苦。
魏重帆警告地看着他,他觉得好笑,叶明澄都已经答应了,就算他现在说什么会很痛之类的话,叶明澄也不可能后退,只会为他徒增紧张罢了。
他又觉得有些难过,无论是曾经的他,还是叶楚和魏重帆,好像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叶明澄。
牧言在外面等,叶明澄在叶楚隔壁的小房间里接受采血。
叶明澄倒并没有觉得有多疼,他本来就发热难受着,痛觉迟钝了很多,趴在床上差点就要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魏重帆冷不丁开口问他,“你这个朋友和你关系很好?”
“还好吧……他帮了我很多。”叶明澄费力地眨眼,后颈的创口时不时带来钝痛,“你对他有意见。”
当然。魏重帆心下冷笑,谁会对一匹在自家门口虎视眈眈的野兽有好感。
“只是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他随口敷衍,叶明澄却清醒了,他想起自己时不时感到的熟悉感,“你们本来不就认识?”
“是,见过几次,所以很正常。”魏重帆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将手轻搭在叶明澄肩上,“别动,我再处理一下。”
叶明澄全身都在发烫,高热让他有些耳鸣晕眩,可意识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他已经触碰到什么了,尽管他还不太清楚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他,但是……
魏重帆面无表情地按住他几个穴位,叶明澄难以抗拒地昏过去了。
牧言在外面等着,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二话不说便破门而入。
“你干了什么!”牧言看到叶明澄苍白地躺在那儿,心脏差点停止跳动,他对着魏重帆质问,“你说只是采一点血!”
魏重帆冷笑,“我什么都没干,他疼昏了而已。这种事,陛下不是熟悉得很吗。”
牧言差点没一拳打上去。
魏重帆懒得再去看他的反应,漫不经心地收拾器具,“既然闲着没事就去镇上抓点药来。”
“你们果然是故意的。”牧言咬牙切齿。
“呵,”魏重帆忍不住笑了,他转身看着牧言,不自觉带了点怜悯,“当然。
“所以你能怎么办呢?”
3
北风呼啸,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前夜下的雪肆无忌惮地吞噬着空气中的热量。
小小的叶明澄呼出一口白雾,小心翼翼地沿着屋檐下还未落满雪的地方走。
现在还早,没有人发现一个半大孩子的出逃。
可是太冷了。他只在单衣外套了一件之前偷偷藏起来的披风,冷风不停地往衣服里灌,叶明澄怀疑他会直接冻死在路上。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清晨的街道,他必须离开这里,他不想被卖去花楼。
父母之命他本不愿违抗,可是......
“你要被卖了哈哈哈哈,”兄长那混杂着幸灾乐祸与一丝微妙的、高高在上的怜悯神态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澄儿可要乖乖地好好努力,哥哥的聘礼可还指望澄儿呢。”
叶明澄微微咬唇,兄长每一次露出这副表情就代表着他即将面对残酷的命运。何况他就是再小、再大字不识一个,也大概知道“被卖”“花楼”是个什么意思。
......所以他还是怯懦地选择了逃避。
尽管他也知道,自己可能逃不了多远。
“有见过这个孩子吗?”官兵拿着画像询问清晨出摊的商户。
”没有......“商户摇头。
爹娘报案了。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叶明澄悄悄地换了一条路。
然而他低估了官员的敏锐程度。一个半大孩子的身形独自出现在还没什么顾客的早市,太显眼了。
”站住。你是什么人?“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明澄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官兵朝着自己的方向询问,一个人。
他转身就跑。
”站住!来人!“官兵立刻意识到这人有问题,在叶明澄身后紧追不舍。
叶明澄跑出早市,一头钻进巷子里,他年纪小、身形灵活,然而紧追的官兵毫无顾忌,一路上什么挡道掀翻什么,大清早巷子里骂声就开始此起彼伏。
叶明澄一咬牙,掀了过路道上人家晒出来的竹盘,果子滚了一地。
追兵被绊了一下,咬牙切齿地怒吼,”贱种,你跑不掉的!“
叶明澄没有回头,利落地翻上墙头,却不如他预料的顺利——墙的另一边已经有了守株待兔的官兵。
他咬牙,刚刚被绊住的官兵也在步步逼近。
”下来吧。“官兵冷笑,叶明澄打了个寒颤。
叶明澄在墙头上左右一看,选择站上墙向右侧跑去。
”操他娘的。“官兵爆了粗口,只得继续追。
叶明澄跑在墙头上,墙下一群官兵握着长矛在追他,感觉像在过什么荆棘血池。
4
“方子呢?”牧言强迫自己冷静,“让我去抓药好歹给个药方。”
“家传秘方,只在我脑子里。”魏重帆冷笑,“我建议你最好照着我说的做,不然所有人都性命不保。”
“我们走地道过来,压根不清楚这里什么方位、哪边又有镇子。”牧言同样警惕地盯着魏重帆。
“无能。”魏重帆讥讽,“那就走地道滚回去。”
牧言显然不可能真走地道回去,”重要的药材你自己去,放心,我没那么大能耐背着叶明澄在荒郊野外跑来跑去。”
”’我信不过你。“
牧言气笑了,“我难道就信你和你姘头吗?”
“我和叶楚不是这种关系。把你嘴巴放干净点。”魏重帆皱眉,“你去屋外往西10里,阴角处挖两颗乌头出来。”
牧言沉默,犹豫着离开了。
这是他一生中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之一。
5
叶明澄在向前奔跑。
他的思绪一片空白,恍惚间竟企盼这场追逐能永远持续下去。
然而终于还是来到了尽头。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落入了河道。
“那小子落水了!”
“捞上来!”
“沁芳楼要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泡沫、气体、水流、越过叶明澄向上而去,只有冬日的寒冷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灵魂。
他被捞上去了吗?有人抓住他吗?他被冻僵的身体早已毫无知觉。
6
魏重帆沉默地看着叶明澄。
明澄。多漂亮的名字,叶楚希望他像这个名字一样永远保有一颗澄澈的心。
魏重帆苦笑,当年花楼的老板说得不错,既打算将叶明澄当作药人,又何必对他上心。
临了对所有人都如此残酷,也许一开始就将他圈养在偏僻别院中,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至少叶楚不会如此忧心。
他总是拿叶明澄好用做推迟计划的借口,可叶明澄早已不再任职,再者他也很难说是一枚合格的棋子,总是太过天真、太过软弱。想来是东宫任职的那些年太过安逸、惯坏了他,让他失去了曾经的韧性。
叶楚也是,居然真的对叶明澄起了恻隐之心。
明明......明明他们才是一起同行多年、从泥地里摸爬滚打混出头的同伴。
魏重帆苦笑,到最后这个恶人还是得他来做。
算了,哪一回不是他呢?
魏重帆拿过烧红的尖刀,对准叶明澄的腺体。
他的眼前浮现出这孩子仰慕的眼神,他居然也开始对叶明澄感到抱歉。
抱歉。只是叶楚更重要。所以......
刀尖轻易刺入了叶明澄颈后的皮肤,那块有着疤痕的腺体被一点点切割、装进已有药水的瓶中。
魏重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平稳流畅,与他过往施行过的每一场手术并无差别。
这样就......结束了。
他的刀停在叶明澄的颈侧良久。
此刻昏睡中的叶明澄终于褪去了往日眉目间的忧愁,魏重帆在他的脸上依稀捕捉到一点记忆中少年的痕迹。
魏重帆垂眼,收刀入鞘。
他捧着药罐,走向叶楚。
7
你相信“命运”吗?
叶明澄被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天生的赔钱货也喜欢痴心妄想啊。”兄长似笑非笑的神情。
“老实点儿。把活干完了再说,别想些有的没的,听到没有。”双亲嫌弃的语气下潜藏着隐秘的贪婪。
“你是坤泽啊?现在就做双鞋让我看看你手艺如何?手艺好的话要我娶你也不是不行呀哈哈!”同龄玩伴轻蔑地调笑。
“你为什么跑?”叶明澄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只模糊感到自己身侧站了个人。
他费力地移动脑袋,还是只能看到一点天青色的衣角。
“你是沁芳楼的人。”另一个更加沉重的声音敲击叶明澄的神经,“得亏你长得还不错,我说一个妓子哪里值得花楼重金求医。”
叶明澄觉得好热,又好冷,没有尝试出声。
8
牧言没有想到,他早该想到却没有想到——他拿着药材回来的时候,等着他的只有一地鲜血,叶明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恐慌扼住了他的呼吸,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靠近叶明澄,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有气。
牧言疯狂地回想着在药房帮忙时接触过的那点理论知识,在空荡的房间里企图找到救命的药材,这时他才发现,桌上留着方剂和药包。
他已经顾不上去骂魏重帆和叶楚那两个疯子了。牧言手忙脚乱给叶明澄包扎完,把他抱在怀里想要传递过去一些温度。
“这样会暖和一点吗......明澄......”他抱着他,被彼此相同的绝望与窒息扼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