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药》霾玉

1、新欢

　　入秋的九城，夜色来得格外早。

　　晚风褪去了夏末残留的燥热，裹挟着清冽的凉意席卷整条街道，吹得街边树梢轻轻晃动，也吹散了白日里喧嚣浮躁的烟火气。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墨蓝铺满天际，零星亮起的路灯揉开暖黄光晕，温柔落在柏油路面，给清冷的秋夜添了几分微弱暖意。

　　喻乐刚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走出来，嘴里咬着一支奶味棒棒糖，清甜的糖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积攒了一整晚的烦闷躁意。

　　她微微屈膝，随意蹲在路边的石阶上，脊背松弛地靠着冰凉的墙壁，单手懒散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等着网约车接单。

　　周遭行人步履匆匆，晚风簌簌吹过，一切都平淡又寻常，唯独她心底乱糟糟的，堵得慌。

　　就在这时，掌心握着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屏幕骤然亮起，接连弹出几条消息，清一色来自联系人——S。

　　S:为什么？
　　S:我又哪里做错了？
　　S:乐乐你说，我改好不好？

　　短短三句，字字句句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迁就，还有藏不住的低落与不安。

　　隔着一方冰冷的屏幕，喻乐几乎能想象出手机那头少年忐忑无措、攥着手机反复斟酌字句的模样。可这份小心翼翼的讨好，此刻不仅没能安抚她的心情，反倒让她心头的烦躁又无端翻涌几分，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老话总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就能治愈一切。

　　喻乐舌尖抵着嘴里的棒棒糖，淡淡扯了扯唇角，只觉得全是假话。

　　甜味依旧清甜，可心底的郁结半分未散。

　　消息框安静了下来，对方没有再继续发消息纠缠，想来是安安静静守在屏幕那头，耐心等着她的回应，忐忑不安地揣测着她的情绪。

　　喻乐半点不急着回复，就这么懒懒蹲着，抬眼望向马路对面的红绿灯，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放空，慢悠悠思考起所谓的人生哲理。

　　生活好像就是这样，反反复复的纠结，没完没了的内耗，无趣又疲惫。

　　眼前的红灯亮起，屏幕跳转六十秒倒计时。

　　她眸光澄澈却透着几分懒散的淡漠，在心里默默跟着秒数倒数，心底已然做好了决定。

　　等这六十秒红灯跳转结束、绿灯亮起的那一刻，她就回复消息，干脆利落，和沈斯行分手。

　　彻底结束这段让人疲惫又内耗的关系。

　　“二十六、二十五、二十三、二……”

　　她在心底默数，眼神专注，心绪笃定。

　　可倒数还没结束，一道突兀又惊讶的男声骤然从身侧炸开，猝不及防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丢，你他妈真脚踩三只船吗？”

　　音量不小，带着极致的错愕与震惊，清晰传入耳畔。

　　正专注放空、暗自做决定的喻乐，冷不丁被这一嗓子惊得头皮微麻，整个人瞬间懵在原地。

　　她愣怔一秒，缓缓收回目光，下意识转头朝声源处望去。

　　便利店紧邻着一家轻奢咖啡厅，傍晚正是客流高峰期，店里人来人往、光影流转，不断有客人推门进出，带着细碎的交谈声与轻缓的音乐声。

　　而咖啡厅斜门口的空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年轻男生，看样子是刚结伴从店里出来，距离她蹲坐的路边极近。

　　出声的男生满脸难以置信，直直盯着身侧低头看手机的同伴。

　　被质问的男生眉头紧紧蹙起，神色不耐，指尖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连头都懒得抬，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愠怒，直接回怼：“我还脚踩十条船呢，哪儿听的谣言，滚远点。”

　　“呦呵，你还嘴硬！”男生挑眉，一脸吃瓜的震惊，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继续道，“你前女友亲自出来锤的，搁咱那个小群里酷酷放证据，全程实锤啊。”

　　闻言，原本漫不经心的男生终于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几番变幻，从起初的不在意，渐渐染上慌乱与窘迫。

　　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唏嘘感慨，轻声叹道：“我一直以为这种乱七八糟的事，阿逾才是最有可能做的，没想到居然是你……”

　　“不是我……”

　　男生急着辩解，嗓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见引来闲话，说着便一把拽住同伴的手腕，快步躲到角落低声争执起来，后续的话语细碎模糊，尽数消散在晚风里，喻乐再也听不真切。

　　她慵懒收回目光，没再多看热闹。

　　就在这时，掌心的手机再度轻轻震动，又是沈斯行发来的消息。

　　S:知知，你回我句话好不好。

　　这条消息发送过后，界面安静了许久，想来他对着输入框反复删除、犹豫了很久，才斟酌出接下来两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隔了半晌，两条消息缓缓弹出。

　　S:你是不是……看上别人了。
　　S:对我腻了吗，还是不喜欢了？

　　喻乐盯着屏幕上卑微又忐忑的字句，眼底毫无波澜，只剩满心疲惫。

　　大抵是积攒的坏情绪彻底抵达顶点，她前所未有地生出了摆烂的念头。

　　随便吧。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怎样就怎样。

　　喻乐指尖一按，干脆利落地摁灭手机屏幕，随手将手机揣进兜里，彻底不想理会任何消息、任何纠缠。

　　她抬眼望向眼前宽阔平整的大马路，夜色渐浓，车流缓缓穿梭，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影，明明晃晃铺满整条街道。

　　下一秒，一阵极具冲击力的低沉声浪由远及近，浑厚轰鸣几乎要穿透整条街区，带着超跑独有的炸裂质感，从远处飞速驶来。

　　声响由高到低，渐渐放缓，最终稳稳、缓慢地停在她身前不远处的马路边。

　　一辆通体纯黑的柯尼塞格Jesko absolut，利落定格在暖黄路灯下。

　　流畅凌厉的车身线条，哑光黑的极致质感，低调又极致张扬，自带碾压全场的贵气与酷感。

　　路边路过的行人纷纷下意识驻足回头，目光牢牢黏在这辆罕见的顶级超跑上，满是惊叹。

　　就连眼光挑剔、见惯了各式豪车的喻乐，也忍不住抬眸，认认真真打量着眼前的车子。

　　真的很酷，帅得极具冲击力。

　　车门向上扬起开启，一道挺拔高挑的身影利落落地。

　　男生留着一头慵懒凌乱的榛果灰棕发色，碎发随意垂落在额前，衬得五官愈发立体深邃。

　　眼下已经是十月深秋，连日降温，夜风寒凉，路人早已纷纷穿上厚外套、卫衣，可他身上只套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袖T恤，脊背挺直，身形清瘦劲挺，半点不见寒意。

　　脸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遮挡住眉眼轮廓，让人看不清完整样貌，可单单是利落的身形、慵懒矜贵的气场，便足以让人笃定——这是个顶级帅哥。

　　是那种辨识度极高、一眼就能惊艳众人的帅气。

　　他周身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拽酷气场，没有多余停顿，径直抬步朝着咖啡厅大门走去。

　　方才在门口低声闲聊的两个男生看见他，立刻停下争执，快步跟上，语气熟稔又恭敬。

　　“阿逾。”
　　“来取咖啡？”

　　阿逾。

　　喻乐撑着下巴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就是方才他们口中提起的、最有可能闹出感情绯闻的那个人——闫逾。

　　她随意扫了两眼，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方才网上预约好的网约车，司机临时有事取消了订单，喻乐只好重新打开软件，慢悠悠重新叫车。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天色一点点暗得通透。

　　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暖光绵延整条街道，各色霓虹灯招牌次第闪烁，斑斓光影错落交织，铺满夜晚的四九城。街边的小摊贩陆续出摊，烟火气缓缓升腾，零零散散的摊位渐渐连成一片，俨然形成了一个热闹鲜活的夜市。

　　晚风裹挟着美食的香气，温柔拂过街巷，热闹又治愈。

　　就在这时，咖啡厅门口再度传来动静。

　　一道软糯娇嗔的女生嗓音带着几分委屈，轻轻响起：“喂，闫逾！”
　　“你听见我说话了嘛？”

　　喻乐循声抬眸望去。

　　闫逾手里握着一杯冰美式，指尖骨节分明，冷白修长，步履慵懒地走在前面，气场疏离淡漠。

　　他身后紧跟着一位穿着温柔长裙的女生，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看着乖巧又软和。

　　走在前头的闫逾左手掏出手机，指尖随意滑动屏幕，头也没抬，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淡淡应声：“你有事？”

　　女生看着他全程低头看手机、半点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眼底满是不满，却又不敢真的生气，只能小声嘟囔着撒娇，语气委屈又迁就：“你能不能别看手机了呀。”

　　她不敢随意触碰他的手臂，只能乖乖跟在身侧，轻声埋怨：“你理理我好不好？”

　　“梦梦姐又不在，你干嘛跟我保持距离。”

　　梦梦姐？

　　喻乐微微挑眉，心底瞬间了然。

　　嚯。

　　还真被那群男生说中了，是真的脚踏两条船。

　　她微微睁大几分眼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好奇地继续望着不远处的两人。

　　恰好这时，原本垂眸看手机的闫逾，忽然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

　　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的视线相撞，一瞬定格。

　　他抬手，将头顶的墨镜利落推至发顶，完整眉眼骤然暴露在暖黄灯光下。

　　锋利剑眉搭配一双极具魅惑的桃花眼，眉骨优越突出，自带清冷疏离的凛冽气场，可偏偏眼尾弧度勾人，痞气十足。

　　冷感与痞气极致对冲，糅合成一张极具攻击性、又极具蛊惑性的脸。

　　矛盾，惊艳，让人一眼沦陷。

　　是那种极致的反差感——想渣的时候，能渣得人肝肠寸断、怀疑人生；想深情的时候，又能温柔专一，让人彻底动容、心甘情愿沉沦。

　　完全是她的菜。

　　喻乐眼光向来极高，历任男友各有风格，或是温顺奶狗，或是张扬狼狗，个个样貌出众、气质拔尖，可她从未见过晏曜这种类型。

　　骨子里自带的坏，慵懒又矜贵，疏离又撩人，危险又致命。

　　哪怕见惯了帅哥，此刻她也被这张脸小小惊艳了一番，心头莫名颤了一下。

　　短暂一秒的对视，转瞬即逝。

　　闫逾神情毫无波澜，随意淡漠地挪开目光，落回身侧撒娇的女生身上，语气冷淡无温。

　　“你有话快说，别耽误我时间。”

　　女生被他冷淡的语气噎了一下，却依旧不肯放弃，嘟着嘴委屈问道：“你回去忙什么啊这么急，这不才晚上六点多嘛。”

　　闫逾微微压下眉眼，神色彻底冷了下来，薄唇轻启，吐出一句慵懒又张扬的话：“忙着上.床。”

　　语气坦荡又随意，半点不带遮掩。

　　“够清楚么？还需要我跟你唠唠细节吗？”

　　直白又肆意的话语，瞬间将女生彻底说懵。

　　她僵在原地，眼底的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一脸无措与错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蹲在路边围观全程的喻乐忍不住悄悄抽了抽嘴角。

　　真六。

　　够拽，够狠，够直接。

　　见女生愣在原地沉默不语，闫逾淡淡颔首，收起手机，指尖按下车钥匙的开锁键，准备径直上车离开。

　　女生这才猛然回过神，顾不上方才的窘迫，连忙软着嗓音挽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哥哥，我能坐你的车回去吗？”

　　“家里的司机今天放假……”

　　闫逾轻轻耸肩，语气散漫又绝情，没有半分怜香惜玉：“哦，那你走着回去吧。”

　　话音落，他不再多看女生一眼，径直朝着超跑走去。

　　身后的女生彻底急了，又气又委屈，快步追上，语气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嚷嚷：“闫逾！！”
　　“你就这样对我？！”
　　“你会不会怜香惜玉啊？！！”

　　女孩彻底被他的冷漠激怒，快步上前一步，直直挡在车头正前方，倔强地不肯让开，非要跟他僵持到底。

　　闫逾抬手，将杯中剩余不多的冰美式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动作利落随性。

　　他俯身拉开车门，狭长的眼皮微微下压，眸光冷冽，嗓音低沉带着压迫感：“让开。”

　　“不。”女孩瘪着嘴，倔强摇头，伸手指着空无一人的副驾驶，满心不甘地质问，“我为什么不能坐副驾驶？？这儿不是没人吗？”

　　两人在车前僵持对峙，气氛微妙。

　　路边的喻乐看得津津有味，偷偷拿出手机，很没道德地对着少年优越利落的侧脸，悄悄拍下一张照片。

　　她双手捏着手机，反复放大缩小画面，细细端详着照片里的人，越看越觉得惊艳，心底暗暗打算，等会儿发给闺蜜群，问问大家有没有人认识这位顶级帅哥，扒一扒他的底细。

　　可越看，心底的熟悉感就越浓重。

　　这个人，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她盯着照片细细思索、出神之际，身前忽然传来少年一声短促又低哑的笑，慵懒又欠揍。

　　紧接着，晏曜散漫张扬的语调缓缓响起，清晰传入耳畔。

　　“你说副驾驶啊。”

　　他微微扬眉，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唇角肆意勾着，字字清晰，笃定又霸道：“是未来女朋友坐的，你不行，知道了吗？”

　　一句话，温柔又决绝，划清了所有界限。

　　女生瞬间僵在原地，唇瓣翕动，哑口无言，连阻拦的动作都忘了做，满脸错愕与难堪。

　　下一秒，黑色超跑引擎低鸣，利落从她身侧驶过，绝尘而去，只留一阵微凉晚风，和彻底愣在原地的女孩。

　　晚风萧瑟，夜市热闹依旧。

　　女孩站在原地怔了许久，后知后觉的委屈与难堪汹涌袭来，不甘心地低声骂了两句，眼眶一红，终究没忍住，簌簌掉落两颗眼泪，又气又羞地转身，快步跑回了灯火通明的咖啡厅。

　　喻乐蹲在路边，摸了摸空空的口袋。

　　没纸巾，没新的棒棒糖，无从安慰。

　　她只好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指尖点开微信，把刚刚拍下的那张侧脸照片，直接发给置顶闺蜜。

　　一:这谁，你认识么？

　　闺蜜几乎秒回。

　　搁了十几秒，三条消息接连弹出。
　　——这不是沈斯行吗？
　　——你那小男友呢？准备分？
　　——我咋觉得他还挺好的。

　　喻乐看着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无奈失笑。

　　都哪跟哪。

　　估计闺蜜今晚有点迷糊，看错了样貌。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给沈斯行回复消息。

　　喻乐快速切换聊天界面，引用了他倒数第二句试探的话语，干脆利落地敲下两行字，发送出去。

　　——是的。
　　——真分。

　　消息发送成功，对面迟迟没有回复，想来是彻底愣住了，或是忙着消化消息，无暇回复。

　　喻乐半点不在意，心态轻松，重新点开照片，乐呵呵继续欣赏方才抓拍的盛世美颜。

　　可越看照片，脑海里的熟悉感就越浓烈，心头的疑惑越来越深。

　　她在记忆里细细搜寻良久，某个尘封的记忆碎片骤然跳出。

　　喻乐指尖一顿，眼底满是迟疑，犹豫片刻，还是将这张照片，小心翼翼发给了另一个极少联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