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壹于

89、小馋猫

　　夜风携着微凉的水汽漫过城市楼宇，十五楼的阳台被朦胧月色裹着。

　　叶潇潇后背轻抵冰凉的栏杆，指尖无意识绞着披散在肩头的发梢，目光越过楼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万千霓虹连成一片暖意融融的海，穿城而过的河流泛着细碎光纹，如脉络般为这座城市输送着养分。

　　她抬手拂过披散的长发，发丝在风里轻扬，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落在身旁的蔺若水身上。

　　蔺若水静立在月光下，容貌艳丽却气质如兰，澄澈的眼眸望向远方夜景，周身透着一股疏离又沉静的气场。

　　叶潇潇望着她，心头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若当年那些不幸未曾降临，若水的人生该是另一番光景吧？答案无疑是肯定的。她曾是B大心理系的顶尖高材生，是教授们眼中的璞玉、业内大佬看好的未来之星，前途本该如星辰般璀璨，成为校友们仰望的标杆，而非困守这方寸之地，背负着过往的伤痛踽踽独行。

　　“若水……”叶潇潇轻唤一声，声音里裹着惋惜、担忧，还有难以言说的沉重。

　　蔺若水缓缓收回目光，转头对上她欲言又止的眼神，瞬间洞悉了几分，语气平静却精准：“说吧，是不是赵梁理那边出了什么事？”

　　自叶潇潇这次从B市回来，就总爱偷偷打量她，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她早有察觉。

　　叶潇潇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事瞒不住，也必须让若水心里有底，免得日后措手不及：“你要小心赵梁理，这个人…… 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心思极深。”

　　蔺若水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眉头微蹙，神情变得严肃：“怎么说？”

　　“我这次回B市，特意托人打听了他的事。”叶潇潇的声音压得更低，夜色里透着几分凝重，“他这两年另创了装修业务，刚起步就被装修业的大佬打压得举步维艰。可没多久，那个装修大佬就突然失踪了，警方那边定性为绑架，却至今杳无音信，连人带尸体都没找到。”

　　她顿了顿，看着蔺若水愈发凝重的神情，一字一句道：“还有些圈内人私下猜测，赵梁理，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蔺若水浑身一怔，眼神里满是茫然与难以置信。

　　她一时有些恍惚，想不清这些年，赵梁理到底变成了一副怎样的模样。

　　在姐姐与他交往，乃至新婚的那些日子里，他始终温文尔雅、体贴入微。那时姐姐婚前征询她的意见，她满心欢喜地答应，还郑重送上祝福。因为她那时确实能真切感受到他眼底的真诚，看出他对姐姐的珍视，也坚信梁理哥哥能给姐姐一个圆满的未来，和姐姐一起组建幸福的小家。

　　可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从昔日的细心呵护，到后来姐姐的离奇去世。

　　这些年，所有人都将姐姐的死归为抑郁症，她也曾怀疑过，甚至因这份怀疑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可如今，她治愈了这么多患者，连慕彦萍那样严重的抑郁症都能在她和师兄的联手治疗下痊愈，这让她重新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 姐姐根本没有得抑郁症。可若不是抑郁症，姐姐又为何会从高楼一跃而下？这个疑问，像根刺，扎在她心头多年。

　　“若水？你在听吗？”叶潇潇见她走神，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待她回神，眼底满是担忧，“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只是想不通，人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得面目全非。”蔺若水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阳台栏杆，眼神沉了下去，“最初相识时，他正直、善良，爱姐姐，对机电有着满腔热血，可如今……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会不会…… 他以前的样子全是装的？”叶潇潇提出一个猜测。

　　“装的？”蔺若水愣了愣，眼底满是困惑，“一个人能伪装数年吗？每个眼神、每个动作，对姐姐无微不至的呵护，甚至连对机电的痴迷都要刻意演出来？”

　　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姐姐那么聪慧，若是他刻意伪装，日常相处中怎会毫无察觉？若是他品性本就恶劣，姐姐又怎会心甘情愿嫁给他。”

　　说着，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向远方，“还有，他是学机电的，姐姐以前总笑他是‘机电痴人’，除了她，最爱的就是机电研发。为了改一张设计图，他能和公司的兄弟通宵达旦泡在研发室，那份痴迷，连姐姐都忍不住吃醋抱怨。”

　　叶潇潇听得皱紧了眉，满心不解：“你说的这个人，和我打听来的赵梁理，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啊。”

　　可那个前后反差极大的人，偏偏都叫赵梁理，都是赵氏企业的总经理。同名同姓的人或许不少，但能坐上赵氏总经理位置的，只有一个。

　　叶潇潇越想越乱，苦恼地抓扯着头发，原本顺滑垂肩的长发被揉得乱七八糟，活像顶了个炸开的鸡窝。

　　蔺若水正沉浸在思绪里，抬眼瞥见她这副模样，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脆的笑声划破了夜色里的沉重，让紧绷的氛围瞬间松快了不少。

　　她伸手拉住叶潇潇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语气坚定：“潇潇，我有预感，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和他正面对上。”

　　叶潇潇的心猛地一缩，反手攥紧蔺若水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坚定：“这次，我陪你一起。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们都一起面对，绝不再让你一个人冒险。”

　　夜风依旧轻柔，月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原本沉甸甸的夜色里，因这份并肩的坚定，多了几分温暖与底气。

　　晨曦刺破夜幕，浅金微光偷溜进窗户，落在蔺若水沉静的侧脸上。

　　昨夜与叶潇潇的谈话如针般扎在心头，辗转难眠的她索性起身，轻手轻脚走进厨房。难得潇潇来访，她想多做些烟火气的吃食，便决定包些白菜肉馅的包子。

　　和面时，指尖反复按压揉搓，好似将心底的烦忧揉掉；调馅时，切碎的白菜挤干水分，与剁得细腻的肉末混合，撒上调料，又倒入葱姜水，慢慢拌匀，鲜香瞬间在掌心漫开。

　　她手法娴熟利落，捏褶、收口，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排满蒸笼，褶皱匀称如花瓣，透出浓郁的烟火气。待蒸锅上汽，氤氲的热气裹着肉香与面香，从厨房门缝里钻出去，悄悄漫向卧室。

　　葡萄是出了名的小馋猫，不仅嘴馋，嗅觉更是灵敏得像小雷达。

　　此刻她软乎乎地陷在被窝里，小脸蛋埋在枕头上，小巧的鼻子却无意识地动了动 ，一缕勾人的肉香霸道地钻进鼻孔，混沌的大脑瞬间被唤醒。

　　下一秒，她眼睛“唰”地睁开，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手脚却麻利地爬下床，踩着软底小拖鞋，循着香味一路摸到厨房门口。

　　“妈妈……”她睡眼惺忪地推开一条缝，毛茸茸的脑袋先探了进来，小身子晃了晃，声音软糯还带着起床气，“你是不是做包子了？好香呀……”

　　蔺若水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弯了眼，伸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指尖带着面粉的微凉：“刚蒸好，快去刷牙洗脸，过来就能吃了。”

　　一听到“吃”字，葡萄眼底的睡意瞬间消散，眼睛瞪得像两颗黑葡萄，直勾勾盯着冒着热气的蒸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一副垂涎欲滴的小模样。

　　“小馋猫，快去吧。”蔺若水轻轻推了她一把，转身加快动作。

　　热上牛奶，煎起金黄的鸡蛋，又切了盘五颜六色的水果，餐桌渐渐被摆满。

　　葡萄一溜烟朝洗漱间跑，可刚跑到客房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猫着小身子，轻轻推开客房门。

　　床上的叶潇潇睡得正沉，被子踢到腰际，头发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四仰八叉地呈“大”字躺着，毫无形象可言。

　　“嘻嘻……”葡萄捂着嘴偷笑，觉得小姨的睡姿实在太好笑了。她踮着脚尖爬上床，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轻轻捏住了叶潇潇的鼻子。

　　此刻叶潇潇正做着美梦，梦里捧着油滋滋的卤猪蹄大快朵颐，忽然觉得鼻子一闷，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涌，连嘴里的猪蹄香味都淡了。

　　她下意识抬手一拍，狠狠挥掉了鼻子上的“障碍物”，猛地坐起身，胸口还在起伏。

　　睁眼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懵了。

　　葡萄举着她白白嫩嫩的猪蹄，噢，不，小手，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一副欲泣泪下的可怜模样。

　　叶潇潇心头一软，瞬间没了脾气，连忙将她揽进怀里，语气软了八度：“小宝贝，怎么了？”

　　“你看……”葡萄委屈地将小手递到她眼前，白白嫩嫩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一道浅浅的红印。

　　叶潇潇握住她的小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泛红，瞬间反应过来是自己梦里拍的，心底泛起几分心虚，眼神都有些闪躲：“对不起对不起，小姨做梦呢，以为是虫子，没看清是你的小手。小姨给你揉揉，吹吹就不疼了。”

　　她低头轻轻吹着葡萄的手背，温柔地揉搓着，在软声细语的哄劝下，葡萄渐渐忘了痛感，又缠着叶潇潇在床上闹作一团，笑声从客房飘了出去。

　　“葡萄，洗好了吗？可以吃早餐咯。”蔺若水的声音传来。

　　葡萄猛地想起自己的目的，立刻从床上蹦起来，拽着叶潇潇的衣袖催促：“小姨快起床！妈妈包了包子，可香了！”

　　说话间，嘴角竟不自觉滑下一滴透明的口水，亮晶晶的挂在下巴上。

　　“哇！葡萄，你流口水啦！”叶潇潇像发现新大陆般大叫，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嘴角，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有！那不是口水！你看错了！你才是小馋猫！”葡萄脸一红，三连否认，手脚并用地跳下床，一溜烟就冲出了客房，生怕被再调侃。

　　“哈哈哈哈……”叶潇潇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直到葡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的笑声才渐渐敛去。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不悦，指尖无意识攥紧床单，指节微微泛白。

　　她怎么能高兴得起来。从前的蔺若水，虽不说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只能马马虎虎煮碗面条，什么包子、粽子，那绝对不会，现在可好都能独自做一桌子早餐，独自将一个奶娃娃拉扯大。

　　这些年若水吃过的苦、熬的夜，她虽没亲眼见证，却能想象得出有多难。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绕不开赵梁理。

　　叶潇潇眼底翻涌着戾气，暗自咬牙：若水受的每一分委屈、每一寸苦楚，她都一一记着，总有一天，要替若水向赵梁理讨回所有公道。

　　厨房的香气愈发浓郁，葡萄的欢笑声传来，叶潇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阴霾，起身整理好衣物。

　　不管前路如何，她都会陪着若水，护着她和葡萄，再也不让她们受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