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壹于

75、禽兽

　　叶潇潇的到来，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蔺若水家里漾开层层热闹的涟漪。

　　葡萄像只黏人的小蝴蝶，围着叶潇潇转个不停，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那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活像在看一个藏满惊喜的百宝袋。

　　“铛铛铛 ——”叶潇潇故意放慢动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彩色积木盒。

　　葡萄立刻发出一阵清脆的惊呼，小短腿围着她蹦蹦跳跳，转得像个小陀螺。

　　紧接着，会动的发条小鸭、能拼搭的小火车、绘着卡通图案的绘本…… 每掏出一样，葡萄的欢呼声就拔高一分，叶潇潇也跟着凑趣起哄，一高一低的笑声撞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蔺若水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时，就看见这样一幅暖心的画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凑在地毯上，脑袋挨着头，鼻尖都快碰到一起，正专注地研究着手里的积木零件。暖黄的灯光洒在她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立刻出声唤她们吃饭，只是静静倚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 这样的热闹，于她而言，太过珍贵。

　　直到叶潇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注视，才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顺手揉了揉葡萄毛茸茸的小脑袋：“你家这小丫头也太好哄了，不过我挑的可都是益智玩具，能帮她开发大脑。”

　　葡萄这才抬起头，看见蔺若水，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小月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迈着小短腿朝妈妈跑来。她举起手里一片粉色的积木，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待会儿要给你搭一座大大的城堡，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这样你就不用辛苦出去赚钱了，我们一起住在城堡里！”

　　童言稚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了蔺若水心底最软的地方，眼眶瞬间泛起热意。她蹲下身，刮了刮葡萄的小鼻子，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好啊，妈妈等着我们小工匠盖的城堡。不过，勤劳的小工匠是不是该去洗洗手准备吃饭啦？只有吃饱饭，才有力气搭城堡呀。”

　　葡萄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拉住叶潇潇的手，小大人似的叮嘱：“姨姨，我们去洗手！我妈妈做的菜超好吃的，又香又有营养，待会儿你多吃点。”

　　小嘴巴巴拉巴拉个不停，像在推销什么宝贝。

　　大概是觉得叶潇潇送了这么多玩具，自己没什么能回赠的，就想让她多吃点妈妈做的菜，才算不亏欠。

　　就像幼儿园里，她送同桌一颗糖，同桌会回赠她一包饼干一样，纯粹又直白。

　　餐桌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热腾腾的饭菜冒着氤氲的香气，青椒炒肉的鲜香、番茄鸡蛋汤的酸甜、清蒸鱼的鲜嫩，交织成诱人的味道。

　　三个人围坐在一起，蔺若水和叶潇潇聊着B市的旧闻、H市的近况，偶尔葡萄插几句童言童语，比如“鱼鱼要游进我肚子里啦”“积木城堡比幼儿园还要大”，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笑声、碗筷的轻碰声、葡萄的咿呀声，交织成一曲温暖的家庭乐章，将连日来的压抑驱散了大半。

　　这顿饭，吃得主客尽欢。

　　饭后，叶潇潇抢着钻进厨房洗碗，挽起袖子的模样利落又干脆：“你陪葡萄玩，这点活我来就行！”

　　蔺若水没争过她，便陪着葡萄在地毯上继续搭城堡。

　　可没过多久，葡萄的小脑袋就开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孩子向来如此，人来疯似的闹过一阵，精力就耗光了，困意来得又快又猛。

　　蔺若水轻轻抱起昏昏欲睡的葡萄，脚步放得极轻，带她去卫生间洗漱。温热的水擦过小脸，葡萄哼唧了两声，又沉沉睡去。将葡萄轻轻放到床上，为她盖好柔软的小毯子，指尖温柔地将她额前碎发顺到脑后，又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才关掉台灯，借着窗外的微光，悄悄退出了卧室。

　　蔺若水走出卧室时，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阳台方向透着一点微光。她走过去，发现玻璃门外的阳台上立着一个黑色身影。叶潇潇正弓着腰，双手撑在阳台护栏上，仰着头望着夜空，身影单薄。

　　“怎么不在屋里待着？”蔺若水推开玻璃门走出去，晚风带着些许残留的暑气扑面而来，“屋里开着空调多凉快，虽说快十月了，H市的晚上还是有点闷。”

　　叶潇潇回过头，眼眶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像是含着泪光。蔺若水刚要开口问，她先说话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若水，我辞职来H市陪你好不好？”

　　“不行！”蔺若水想都没想就急急反对，心脏猛地一缩，“你在B市的工作做得好好的，前景那么好，为什么要辞职？就为了我？潇潇，你别犯糊涂！”

　　“可我看着你这样，却一点忙都帮不上，心里堵得慌……”叶潇潇的声音更低了，重新转过身去，不敢看蔺若水的眼睛，只是仰着头，假装凝视着夜空中那轮孤零零的月亮。

　　月色清冷，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大地，月亮就那样孤零零地挂在天际，用自己的光辉照亮四方，可它自己的孤独，又有谁知晓呢？

　　叶潇潇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 她多想做陪伴月亮的那颗星星，哪怕自己不够耀眼，哪怕只能默默无闻，只要能陪在月亮身边，也好啊。

　　除非有一天，日月同辉，再也不需要她这颗小小的星星……

　　蔺若水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里泛起阵阵暖意，又夹杂着一丝焦急。她知道，叶潇潇向来轴，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她真有可能回B市就立马辞了工作，那可就糟了。

　　蔺若水快步走过去，轻轻拉住叶潇潇的手，语气格外严肃：“潇潇，我很感激你愿意这样义无反顾地支持我，但是，我真的不需要你为我放弃自己的前程。”

　　“可……”叶潇潇急着要反驳，却被蔺若水轻轻打断。蔺若水攥紧她的手，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你听我说，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回B市。”

　　“什么？！”叶潇潇猛地转过身，身体僵直如石，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炸开一片震惊，“为什么？你上次还说，要等葡萄再长大一点再说的！”

　　她太清楚若水对蔺姐姐的感情，所以就明白她这份隐忍会多痛，多难。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蔺若水无时无刻想为蔺姐姐报仇。可为了葡萄，她一直把心底那团快要将自己焚烧殆尽的怒火死死压住，日日在煎熬中度过。

　　可，现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是在她不在的这一段时间出了什么变故吗？

　　能让她放下这份坚守，突然改变主意，绝对不是小事！

　　“若水，你告诉我，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叶潇潇的声音带着颤音，眼底满是焦灼，一口气抛出一连串问题，“你为什么突然去当心理医生？为什么突然要回B市？你不等葡萄再大一点了吗？”

　　蔺若水的指尖冰凉如铁，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用不了多久，赵梁理大概就会找上门来……”

　　“啊 ——！”叶潇潇惊得失声尖叫，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攥成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吼：“他还敢来？！他害死了蔺姐姐，逼得你抱着几个月大的葡萄颠沛流离，你没找他算账，他倒敢主动找上门？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若是赵梁理此刻站在眼前，叶潇潇怕是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拼尽全力也要踹他几脚。她气得牙根发痒，眼眶瞬间红得像充血，胸口剧烈起伏着，恨不能生啖其肉、饮其血。

　　蔺若水看着好朋友为自己怒不可遏的模样，心里一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沉痛：“自从姐姐走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潇潇，你知道吗？我曾经亲手捅过他一刀。可惜，那一刀太浅、太偏，没能让他血债血偿。”

　　她的声音发颤，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我当时想，哪怕赔上我这条命，也要让他为姐姐的死付出代价。直到现在，这个想法也没有变。那个人，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根本不配为人！虎毒尚不食子，他竟然连几个月大的婴儿都不放过 —— 哪怕那个婴儿，是他的亲生女儿！”

　　“什、什么？”叶潇潇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空白，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她死死盯着蔺若水的眼睛，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把蔺若水的手抓得发白都浑然不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说，他想、他想杀了葡萄……”

　　蔺若水沉重地点了点头。

　　叶潇潇像被雷劈中，完全丧失了反应。接着，电光石火间，蒋茗那天在展厅的话突然窜了出来。就那么一瞬间，所有模糊的碎片“咔”地拼合，她以前没想明白的事，现在无比清晰地想通了。她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他是不是还对你有非分之想？”

　　蔺若水在她渗人的目光下，艰难地点了点头。

　　“啊——我要杀了这个畜牲！我要杀了他！”一件件、一桩桩都超出叶潇潇的脑回路，愤怒的情绪像火山岩浆不停堆积，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喷发。她猛地就要往外冲，却被蔺若水一把死死抱住。

　　“潇潇！潇潇你冷静点！”蔺若水紧紧搂着她颤抖的身体，声音急切，“我没事，葡萄也没事，他没对我们怎么样！”

　　叶潇潇在她怀里挣扎了几下，听到“没事”两个字，才渐渐停下动作，眼神依旧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抓着蔺若水的胳膊，急切地追问：“真的？他没欺负你？也没伤害葡萄？”

　　“嗯，都没事。”蔺若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

　　叶潇潇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拉着蔺若水，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咬牙切齿地骂道：“就算这样，他也该死！竟然把主意打到你和葡萄头上，你可是他的小姨子啊！简直禽兽不如！”

　　她眼眶通红，带着后怕和愤怒，拉着蔺若水的手不肯松开：“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会想办法帮你！以前是我不好，没能陪在你身边……”

　　蔺若水看着她焦灼又心疼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轻轻抱住叶潇潇不算宽厚的肩膀，将脸埋在她的颈窝，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无尽的勇气和安慰。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和恨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抱着挚友，感受着来自她的温暖和支撑。

　　好一会儿，蔺若水才渐渐平复下来，不舍地松开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潇潇，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因为这些事离开我，没有被赵梁理的背景吓住，还愿意这样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有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正想开口安慰好朋友的叶潇潇，身体突然一僵，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猛地抓住蔺若水的手，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他还想来找你…… 难道他对你的心思，到现在还没断？”

　　蔺若水的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怒火，那火焰灼热得仿佛能焚烧一切，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不管他抱着什么心思，等这边的事情了了，我就回B市。我和他的恩怨，也该彻底算算了。”

　　“那葡萄怎么办？” 叶潇潇急忙追问。

　　提到葡萄，蔺若水眼底的坚定瞬间出现了裂痕，难过、犹豫和松动一点点漫上来。

　　她怎么能不怕？

　　她不知道和赵梁理的这场较量，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这些年的忍辱负重，不过是盼着葡萄能平平安安长大，等她有了自保能力，自己再去为姐姐报仇。

　　可现在看来，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若水，”叶潇潇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里满是决绝，语气带着一丝乞求，“你要是决定了要做，我陪你。这一次，你不许再把我撇下，让我帮你，好不好？”

　　几年前，在蔺若水最难的时候，她没能陪在身边，这成了她心里最大的遗憾。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和蔺若水并肩站在一起。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最后要同归于尽，她也要挡在蔺若水前面，为她劈开风雨，直至最后一刻。

　　“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叶潇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潇潇，你这又是为什么呢？”蔺若水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带着叹息的余温。她咬住下唇，眼底泛起水光，“……没必要，真的没必要。陪着我一起坠入地狱，不值得。”

　　“若水，你知道的……”叶潇潇的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异常坚定，“地狱也好，深渊也罢，我选的路，一直都是能站在你身旁。”

　　晚风拂过阳台，吹动两人的发丝，夜色里，她们的身影紧紧靠在一起，像两株相互支撑的芦苇，纵然前路风雨飘摇，却因彼此的存在，多了勇往直前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