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壹于

66、经费申请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薄茧，裹着蔺若水这一个月的晨昏。

　　她的世界被生生劈成两半：一半浸在医院的白色光影里，跟着周师兄穿梭在诊室与病房之间，笔记本上记满了病案分析，指尖因反复翻查病历而沾着淡淡的墨痕；另一半则陷在傍晚的烟火气中，下班后，她累得像被抽走灵魂的提线木偶，机械地接葡萄放学、做饭、讲睡前故事，直到把小姑娘哄睡，才能瘫在沙发上，借着月光揉揉发酸的肩颈。

　　偶尔在小区偶遇慕彦萍，也只是点头之交的寒暄。他总是眼神温和，问句“葡萄还好吗”，她答句“挺好的，谢谢”，便各自走开。

　　风穿过小区的绿植，带着细碎的叶响，这份平静像湖水，暂时掩去了水下波澜。

　　B市的天空阴沉沉的。

　　慕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写字楼。

　　慕彦锦一回到公司，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对秘书凌莉吩咐：“盯紧赵氏企业的总经理赵梁理，他的一举一动，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个星期后，凌莉收到赵梁理要去H市的消息，立刻敲开慕总办公室的门，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慕总，赵梁理订了明天飞H市的机票。”

　　慕彦锦放下手中的钢笔，指尖在文件上漫不经心地划了划，沉思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凌秘书，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慕氏旗下的东晓公司要装修，公开寻找专业装修团队。”

　　凌莉愣了一下，眉头微蹙：“我们慕氏名下的产业都是由临港装修公司负责，这次为什么突然对外放消息？难道慕总想换装修公司？”

　　慕彦锦笑得高深莫测，眼底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答应了一个人……”

　　凌莉虽满心疑惑，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她立刻应声：“我马上去办。”

　　赵氏企业的总经理办公室里，赵梁理刚结束一场冗长的会议，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领带结被拽得歪歪扭扭。他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童秘书，进来。”

　　童馨儿踩着细高跟，像阵风似的飘进来，裙摆扫过地板，留下轻微的声响：“赵总，您找我？”

　　“明天飞H市的机票订好了？”赵梁理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敲着桌面。

　　“订好了。”童馨儿点头，随即补充道，“刚刚收到慕氏企业对外找装修公司的消息，您是否要……”

　　“慕氏集团？”赵梁理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为什么突然对外？装修这块，他们公司所有的产业不都由临港装修公司负责吗？既往从来不用其他装修公司，难道现在他们对原装修公司不满了，想换合作方？”赵梁理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眼神中透露出急切。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童馨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赵梁理摩挲着下巴，眼神盯在童秘书的脸上。就在童馨儿脸上浮起一层可疑的红晕时，他开口说：“查！尽快查清楚，慕氏这次的真实意图。”

　　童馨儿心事重重地回到工位，刚翻开文件，就被轻轻的叩桌声打断。抬头一看，是机电部的王良，她语气平淡：“王总，有事？”

　　“就是想问一下，我们机电部的研发经费申请，赵总批了吗？”王良陪着笑，眼神却藏着焦急。

　　“没批。”童馨儿冷冷地丢下两个字，手里翻着桌上其他文件，挑挑拣拣。

　　“赵总在吗？”王良往前凑了半步。

　　“在。”童馨儿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好嘞，谢谢童秘书，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王良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去，不要给我灌迷魂汤，我可不受你这套。”话是这么说，但童馨儿的两条弯成拱桥般的眉毛却透露出她被哄开心后的喜悦。

　　王良在转身之际，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下撇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走到总经理办公室，挺直脊背，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直到里面传出“进来”的声音，才推门而入。

　　赵梁理看到是他，脸上立刻浮起不耐烦，手里翻文件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王良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但等了近半小时，也没见赵梁理放下手里的文件。

　　想到研发部那快揭不开锅了，员工都闹起情绪了，这样下去不要说机电科技的研发，就是那几个老技术人员都快留不住了。这两年陆陆续续已经走了几个骨干，这些可都是当时跟着赵梁理一起打拼的人啊。

　　王良心火又寸寸往上烧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轻声提醒：“赵总，我一个月前提交的那份经费申请您还没批下。”

　　“嗯。”赵梁理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文件上，语气敷衍。

　　王良的心凉了半截，这是不准备批给他了？

　　他实在不明白，公司的根基本是机电业务，公司也是靠机电这块一点点发展起来的。

　　现在赵氏企业机电这块在B市做成龙头老大的地位，可想而知是大家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得到的结果。

　　可这三年就靠以前的老本，完全没有再进一步了。

　　赵总也不再和以前一样和他们这些人一起搞研发了，反而另起炉灶，搞起装修业务，人也从以前机电研发，转到装修设计。问原因，就说是现在装修业前景一片大好，公司要发展壮大，必须双轮驱动。

　　可这三年，赵梁理一门心思扑在装修业务上，对机电研发不管不顾，甚至刻意打压。

　　“我们赵氏企业根基在机电，这三年我们一直在吃老本，用老技术，再也没有前进一步，再这么下去，行业地位迟早保不住！”王良痛心疾首地劝说，他不想赵氏企业将来走到那一步，怎么说他都是公司的元老，是和赵梁理一起打下了赵氏的天下，他还想在赵氏干到退休，安安稳稳的。

　　赵梁理这才合上手里的文件，站了起来，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递给王良：“老王，你性子还是这么急，都劝你凡事慢慢来，不要急，天塌不下的，来，喝杯水。”

　　都火烧眉毛了，还劝他别急，怎么能不急呢？

　　手下的人还等着这笔钱卖材料，锅里没米怎么熬粥？

　　王良两条眉毛像虫子一样都快打起架了，接过水杯，没喝。

　　“赵总，我今天就问您一句，那份经费申请，你到底批还是不批？”

　　眼看王良真急了，眼底都泛起了红意，赵梁理才正视他：“批，怎么会不批呢？老王，你先别急，听我说。”

　　“好，您说，”他今天到要好好听听他到底会说什么。

　　“你知道的，现在我们赵氏的装修业务也算支撑起来了，不再像从前只有机械这一块业务，随着公司业务发展越来越多，我呢，精力不会全部放在机械上，我大部分精力会转到装修业务……你能理解吗？”赵梁理拍了拍王良的肩膀，盯着对方的眼睛，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王良揣摩着赵梁理的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杯里的水晃出了些，洒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这等着他呢。

　　就为了不想管机械这块，压着经费申请？

　　机械研发曾是赵梁理最看重的灵魂业务啊。想当初，每一个研发项目他都亲自跟进，每一张图纸都要亲手过目，甚至有些关键图纸还是他熬夜画出来的。这样一个曾把技术当命根子的人，怎么突然就变了？

　　但是一想到这两年赵梁理的所作所为，王良又觉得顺理成章，这两年他确实越来越不喜欢进研发部了，从一年几十次，渐渐演变到现在几乎不再踏足那里，不止对研发这块陌生了，对他们这些陪他一起打拼过来的兄弟也越来越疏离。

　　从前一口一个“兄弟”，承诺“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你们”。

　　如今，那份亲近早已消失，只剩下冷冰冰的“放权”。

　　水杯里的水顺着杯壁溢出，“哒哒”地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片水渍。王良攥着杯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直到赵梁理叫他，才猛地回神，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解。

　　对上赵梁理探究的眼神，王良心里一紧，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用力点了点头：“您放心，机电这块，我会守好。”

　　赵梁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那就好，以后你就替我好好守着这块业务，我对你很放心，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毕竟像我这么大方全全放权给你的领导不多，你要对得起我对你的信任。”

　　王良连连点头称是。

　　赵梁理这才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份申请研发经费的文件，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将文件递给王良。

　　王良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在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才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童馨儿看着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见他出来后面色凝重，也不在意，意料之中的事，机械部就不怎么受赵总待见。

　　她整理了下裙摆，踩着轻快的步子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赵总，查到了，东晓公司的装修项目，慕氏这次真的要对外招装修公司，时间订在三天后。”

　　“东晓？”赵梁理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这可是大项目啊，如果咱们公司能拿下这个项目，不单单能赚一笔，在装修行业中展露头角，就是能和庞大的慕氏集团牵上线也对我们公司以后发展大有好处啊。”

　　他语气激动，来回踱着步，“通知装修部，下午全体加班，三天内，务必拿出最优方案！我要亲自去慕氏谈！”

　　“您明天还要去H市吗？”童馨儿小心翼翼地询问。

　　赵梁理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退了！”

　　童馨儿心里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利索地应了声“好”，扭着腰肢退了出去，关门的瞬间，嘴角忍不住翘得老高。

　　赵梁理为了打响这一炮，连着三天都在公司坐镇。

　　装修部灯火通明，深夜的办公室里，打印机的声响、键盘的敲击声、设计师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疲惫，一遍遍修改方案，直到第三天凌晨，最终版方案才敲定。

　　赵梁理捏着刚出炉的方案，独自站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映出眼底的焦灼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两年前，他顶着全公司的质疑与阻拦，力排众议单枪匹马建起了装修部。

　　可现实远比预想骨感——没资历、缺口碑，被老牌装修公司排挤，业务始终在“不温不火”的泥潭里打转。他太需要一个能让团队挺直腰杆的标杆项目了，而慕氏集团这个业内公认的“金招牌”项目，来得正是时候。

　　只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公司的转型之路就能稳稳落地。

　　所以，这一次，他只能成，不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