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水下有人

23、第 23 章

　　第二天连卿一整天都在忙，她接到领导的要求，要写一个剧情类的脚本。
　　连卿对这种类型不熟悉，先上网看了看最近的火爆的视频，拆分结构、扒热点，堪堪在下班前做了个大概的汇总。

　　接着又花了三天把脚本写好交上去，领导对着电脑看，眉毛皱得快和山一样高了，脸色越看越沉。
　　连卿心里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心脏随着鼠标滑动的声音一跳一跳。

　　连卿猜测领导将对她破口大骂，可最终他只是沉沉地呼出口气，简短地说：“不行，下去再改改，笑点不够。”
　　连卿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到领导眼里的失望和嫌弃，她心里一闷，走出办公室。

　　连卿看着自己被打回的脚本，在心里给它打了两个字：垃圾。
　　这么垃圾的作品，居然是一个名校毕业生写出来的，高考是走了狗屎运吧？
　　曾经的上司这么问过她。
　　刚才领导或许也想说这句话，可看在关系的面子上放过了她。

　　连卿不觉得庆幸，反而觉得羞愧。
　　裴叔叔让她进来工作，她就是这么回馈他的？
　　这样一份垃圾。

　　连卿看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不断用力，手掌不断颤抖。

　　连卿不自觉想起了大学，百般努力都没得到一份好结果的时光。
　　只是想想，就觉得身上不断冒出冷汗。
　　她不想再经历那样的挫败，也不想再给自己打上废物的标签。
　　她只能拼命努力，更加仔细更加认真地去做。

　　连卿看着电脑，忘了喝水，忘了吃饭，脸上露出几乎执拗的神色。
　　她一直坐到天黑，周围空无一人也没有察觉。

　　直到有人叫她：“连卿，下班了。”
　　连卿才迟钝地回过神。
　　她看向裴遇，神色有些不耐：“我还有事要做。”

　　裴遇看见她眼里满满的红血丝和干裂的嘴唇，皱眉：“现在已经快九点了，你一天都没有吃饭。”
　　他不知道连卿为什么忽然跟拼了命似的工作，整个人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人一样，不怕累不怕渴不怕饿，一心干活。

　　可人怎么会是机器人？
　　裴遇看不下去，忍不住叫停她。

　　中午裴音叫连卿吃饭她没去，裴遇没有过多干涉，一顿而已。
　　晚上加班也情有可原，裴遇听说过996，连卿或许经历过，加班对她来说也许是常态。
　　他撑着等到了七点，见连卿迟迟未离开，忍不住上楼催促。
　　再怎么着急，也不至于这么拼命。

　　连卿不听他的话，他只好给她点了外卖让她吃，可眼看着热气消散，连卿却一点没打开的意思。

　　“再怎么忙也得先把饭吃了，等会儿要是倒下了还怎么工作？”裴遇按住连卿的肩膀，强迫她面对他。
　　“我身体没那么差。”
　　“可你刚刚才发了烧，体质好的人会发烧吗？”
　　连卿想反驳他，又觉得浪费自己时间，只说：“放那吧，我等会儿吃，我不会饿死我自己。”
　　裴遇坚持：“先吃了再做。”
　　连卿冷眼看他，见他一副不答应不罢休的状态，只好遂他的意，飞快把饭吃了。
　　她吃得可以说是狼吞虎咽，裴遇怕她呛到，在她后背拍了拍，让她慢点，又去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放在她面前。
　　“小心点，别噎到了，喝点水。”

　　连卿飞快解决完外卖，继续盯着电脑。
　　她渐渐有了思路，不再管其他人，全身心投入到工作里。

　　裴遇帮她把外卖盒收拾好丢掉，坐到她身旁。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忍不住发消息问朋友：加班加到九点正常吗？
　　朋友回：已经习惯了，忙的时候还通宵呢，要不是工资还行我早跑了。

　　裴遇收好手机，想这应当是正常的。

　　他看着连卿侧脸，用目光描摹她的五官，渐渐也忘了时间。
　　等回过神一看，已经11点了。

　　而连卿仍然亢奋得像喝了咖啡。

　　裴遇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替她点了保存，抓住她手腕移开，决然说：“别做了，先回家，明天再来。”
　　连卿只觉得烦：“你自己不务正业，别来打扰我工作。”
　　“谁会工作到现在？”
　　“其他地方多的是，你一直待在江城，孤陋寡闻，当然没见过。”
　　裴遇放开她手腕，俯身使力把她抱了起来：“工作而已，不要这么拼。”

　　连卿冷笑：“你当然不需要，你可是富二代，家里那么有钱，自己又是杰出青年人才，这么成功的人生，你当然不需要。”

　　她紧紧抓着裴遇的领口：“你天生就是被人夸的命，年年考个倒数，每天只知道抱着篮球在操场上乱晃，长大也能混得这么好，你当然不需要拼命，你也不知道我有多挫败。”

　　“你也在心里嘲笑我是不是？年级第一又怎样？高考考得好又怎样？结果还不是做一份月薪几千块的工作被剥削，我这么拼命走出去，最后还是得回到这个鬼地方苟延残喘。”

　　连卿看着裴遇的脸，心里深藏着的情绪冲破闸口，轰然而出，她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含了泪水，愤恨不平，又带着一丝不甘和委屈朝裴遇大喊。

　　裴遇心里一酸，把连卿放下，自己蹲在她面前，说：“我没有看不起你。”
　　他声音低缓，有一丝涩意：“你一直比我厉害，我不是一直在仰望你吗？从前是，现在也是。”

　　裴遇一直知道自己和连卿是不一样的，她是老师的宠儿，每个人看到她都笑脸相对，而看到他，则是鄙夷和嫌弃。
　　班主任很喜欢在课堂上夸她，夸她聪明，夸她听话，夸她细心，她有无数个优点，像是遨游空中的仙女，而他只是个凡人，还是最差的那一类。

　　比起老裴，老师其实很少把他们俩放在一起对比，因为差距实在太大，他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按照他的性格，他应当是很讨厌老裴把他和别人放在一起比较的。可即便老裴用她打压教训了他许多遍，他却仍然不讨厌她。

　　仰望。
　　连卿仰望了别人太多年，已经快忘记了别人仰望她的感受。
　　她只记得自己拼命地想回到那个时候，可无论怎么做都会失败，她一次又一次尝试，像中了邪一样不愿意接受现实。

　　连卿低头看着裴遇，他的眼神很炽热纯粹，像刺人的日光，俯身低首照耀她。

　　他们两人静静看着彼此，连卿的心在裴遇的目光下慢慢软下。

　　裴遇说：“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连卿没有拒绝，只“嗯”了一声。

　　裴遇把连卿送回家，第二天一早找家里的保姆炖汤，带到公司给连卿和裴音。
　　他本有些忐忑，但连卿收了。

　　中午和下午，裴遇都让保姆帮忙送饭，连卿十分配合，只是对他的脸色仍然不好。

　　连卿仍然工作到很晚，直到她觉得眼睛有些累，闭目养神时，裴遇才开口。

　　“每个人都经历过失败和低谷，没人能一直顺风顺水，有输有赢是很正常的事情，输了也没什么，像文林，他天天刷题也没考上自己喜欢的学校，读了本科出来现在也过得好好的，明年就要结婚了。人生不可能一直如意，你得接受失败，放过自己。”

　　“你没经历过我的事，当然可以说这些。”道理谁都知道，连卿也看过很多书排解自己，但都没用。

　　裴遇默了一瞬：“高中你都知道要劳逸结合，怎么现在不知道喘口气。”

　　连卿仍然冷静，只是语气加重：“裴遇，是你一直在打扰我，要不是你浪费时间，我早做完休息了。”

　　裴遇默默看着，等到11点时，他起身站到连卿身后，把她的手从鼠标上掰开，把她一把抱起。
　　连卿疯狂挣扎着骂他：“裴遇，你放开我！谁准你不经过我同意把我带走的？”
　　裴遇统统置之不理，开车把她送回家：“我在楼下守着，你要是下来我就把你带回我家。”

　　连卿重重关上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没机会把资料带回家，只好老老实实睡觉。
　　兴许是因为工作强度大了，她难得没失眠，很快就睡着了。

　　裴遇陪了连卿三天，她才终于写好脚本，恢复到正常作息。

　　视频数据不错，连卿下班后去超市买了一大袋菜，准备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回到家看一眼手机，发现有一条微信消息。
　　贝卡：小卿，我回国了。

　　贝卡。
　　连卿看着这个名字愣了愣，手指在屏幕上摩挲，水珠胡乱滚动。

　　连卿：是吗？找到工作了吗？
　　贝卡回得很快：没有，我打算先来找你，你现在没有男朋友吧？
　　连卿叹口气，她想说有，但贝卡过来一定会露馅，但说没有贝卡一定会留在江城。

　　纠结半晌，连卿最终还是回复：有。
　　贝卡：那我得来帮你把把关，看他对你好不好，你现在在哪？
　　连卿：江城。
　　贝卡：好，我马上买票来找你，我太想吃火锅了，等我到了我们一起去吃。
　　连卿：可以啊，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店，我带你去。
　　贝卡：好啊，不过别带你男朋友，我们俩先见一面。
　　连卿：好。

　　放下手机，连卿忍不住苦恼。
　　她找谁来装她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