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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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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华山脚下,松梧密植。
坟茔旁,枝叶诉情,鸳鸯交颈。
月盈中天,我静立片刻。
于奄奄黄昏中孤然回身,一下踉跄,泪水便似禁不住,争相夺眶而出,霎时盈面。
再不见故人。
再不见故人。
脚步凝滞,我狼狈捂面,似笑似哭。
笑我妄自轻狂,哭我痛失明珠。
——回首往事,浮生若梦,终是落空。
2.
昨夜,我做了一个奇梦。
梦中,阿妹被焦家阿母所厌,无故逐回府来。
回府便回府,也无甚大不了的。
我本就瞧不上那焦仲卿。
刘家为庐江富户,而他家同“富”字勉强算是沾上个边。
一个县府小吏,怎生配的上娇养长大、才貌双全的阿妹?
可自回府后,阿妹心中郁郁。
得知焦家阿母正为那小吏求亲,还是临近人家的女儿,她更是痛苦难忍,常自啼哭,最后趁阿母未在,竟是沉池自尽,香消玉殒。
而我因事务繁忙,多不在家中,知道此事时,已是悔之晚矣。
看到阿妹尸身的那一刻,我自床榻上惊醒,冷汗直流,还没从刚才那一幕中缓过来。
周围人声嘈杂,奴仆慌乱,而躺在中央的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白,三千青丝浸水后摊在地面,像一条条蜿蜒盘曲的小蛇。
阴冷,潮湿,死气沉沉。
再不复往日里娇花照水似的娴静温柔。
我缓了片刻,喘着气,撑起身子向门外提声道:“来人!”
屋门口守夜的小厮推门进来,垂首恭敬立着。
“……芝娘可是在府上?”
小厮回道:“是,姑娘回来已半月有余了。您这些天忙得很,底下人便没说。您问这作甚?”
半月有余?
离梦中阿妹自尽的时候不远了。
我暗自想着,敷衍地摆摆手,让小厮出去了。
这梦过于真实,近乎诡谲。
容不得我不信。
时间紧迫,定要想出个法子,让她放弃焦仲卿,余生得以安好。
这小小府吏,连自家事都处理不好,害得自己的妻在家里竟难以安身,还不值得芝娘为他而死。
……放心,阿妹。
有阿兄在,定会护你周全。
3.
在落脚的商户家中扼过了这一夜,天色未晞,我便吩咐小厮备马,一路疾驰回府。
将马和鞭交给一旁的马奴,我略踟蹰片刻,还是先去了书房。
不是我不急着救芝娘的命,而是着实没个思路。
怎生才能让她死了和那小吏重归于好的心思呢?
我在屏风前急得抓耳挠腮,甩袖来来回回踱步。
到了用晚膳时,也没想出个什么。
围着雕花梨木桌坐下,我有些心不在焉。
主位上的阿母忽地说:“兰茗,今日县令家的三郎遣媒人前来提亲。”
没注意到,旁边阿妹已是面白如雪。
我怔了怔,一喜。
对啊,若是芝娘再寻个好夫婿另嫁他人,不就能远离那个焦仲卿了么!
一时醍醐灌顶,我高兴地回阿母:“那您是什么意思?”
阿母瞥了旁边的阿妹一眼:“兰芝才回府没几日,为母替她拒了。”
我看着垂首不语的阿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虽说心里有些急,但有了思路,总不算迷惘不知方向了。
何况县令家三郎并非我最为中意之选。
我心中已有定夺。
4.
第二日,我命手下小厮去太守府投拜帖。
谁人一提起庐江太守五公子,不赞一句“陌上如玉,公子无双”?
他便如琼枝一树,种于青山绿水之间,尽得天地之英华;
又似昆仑美玉,落于西北一隅,纷发着淡淡华彩。
清冽如山泉叮咚,温润如良玉生烟。
我与他相识已久,自然知道,他对芝娘向来很是在意。
此刻,听完我的话,他眸中蓦地升起亮色。
似石坠寒潭,明月撞霞,波光潋滟,璀色生温。
衬得他容华愈盛,霜雪顷刻尽化。
外人眼中淡然从容的他,竟有些慌乱局促,耳尖飞上一缕红霞,少见地透出少年人的朝气。
瓷杯里的碧螺春晃了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愣了半晌,才言:“这……”
我一笑,故意皱眉道。
“五郎可是嫌弃芝娘二嫁之身?”
周五郎这次答的倒是极快:“怎会!”
我抚掌大笑,意味不明地看他:“春日正好,诸事皆宜。——有些事,错了时候,可等不得喽!”
他不语,只是眸中有流光溢彩,眼尾染灼灼桃花。
他看向我,抿唇轻笑。
5.
庐江最近有些热闹。
但凡有一官半职的,都会成为百姓议论的话题,更别提太守了。
街头巷尾都在传,庐江太守为五公子提亲了,是富户刘家女。
“——哎,听闻那刘氏女是下堂妻,已嫁过一次了,还是被婆家逐回门的,怎生配得上周五郎君?!”
有人羡慕兰芝竟能得太守公子青睐,语气泛酸。
旁边的人不以为然。
“先朝圣上就娶了个二嫁女,何况如今和离下堂再嫁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何必这般说话!”
“而且啊,我有幸曾见过一眼,那刘氏女袅娜娉婷,生的花容月貌,端庄温柔。”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窈窕美人应如是!
且先不论别的,就看这容貌,和五郎君当真是配极了。”
身边的办事小厮穿回来这类市井闲话时,我正好忙完手头事务。
听了后半截,我满意点头。
兴冲冲地去向阿母请安,我提到这事。
阿母目光有些躲闪。
“……这,你阿妹不愿,阿母只好拒了。”
我不解。
为何要拒了呢?
五郎芝兰玉树,怎么不比那小吏强得多?
难不成我还要看着阿妹像梦里情形,就这样去了吗?!
我顿时心里烦躁难忍。
勉强笑着和阿母叙话,退下后,我便找到阿妹。
我本就是个急性子,更何况知道阿妹若不这样便会自尽,便像火药铳似的,语气冷硬,很不好听。
“你这般打算也忒欠考虑了!先前嫁给了个小小府吏,阿兄见你欢喜,便也不说什么。可他负了你,将你赶回了家,如今太守郎君向你提亲,运气好坏,相差像天上地下一样,足以使你荣耀加身,哪承想你竟也拒了。
怎么,这样的好郎君你都不嫁,往后你打算怎么样呢?!”
芝娘脸色有些发白,仰着头低声回我。
“……阿兄说的对。原先辞家侍奉夫君,如今又回到家里。怎样处理……就完全照阿兄的主意。
我虽然与焦郎有约,和他相会无缘了。
现下应许了太守,便成周刘两姓之好吧。”
我顿时放下心来。
遣媒人去回话,太守把婚期订在这个月。
请期纳吉后,便是纳征。
6.
良辰吉日,二十七。
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
青雀白鹄舫,金车玉做轮。
踟躅青骢马,流苏金缕鞍。
赍钱不胜数,杂彩绸丝缎。
从人四五百,郁郁登郡门。
当真是极尽奢华。
我满意极了。
心里暗想,虽说阿妹不大情愿,但到现在,她这便能看出这门亲事有多好罢。
之后便不再看她看的那么严。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过了纳征后,我容光焕发地继续处理积压的事务去了。
然而,几日之后,我便知道我从头到尾有多愚蠢。
7.
当噩耗传来,我如坠冰窖。
匆忙赶到,眼前一幕就如同梦里那般——
周围人声嘈杂,奴仆慌乱,而躺在中央的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白,三千青丝浸水后摊在地面,像一条条蜿蜒盘曲的小蛇。
旁边的翡翠滴珠华胜染上塘中淤泥脏污,泛着冰冷暗沉的光。
阴冷,潮湿,死气沉沉。
我抬起手,颤抖着,抚上她的发丝。
心中茫然空寂,伴随着尖锐的痛。
怎么会?
明明已经改变了,怎么还是会走到这步境地?
我不明白,也没有机会去明白。
直到听闻焦仲卿自缢在自家的庭树上,焦母前来请求合葬。
我于书房枯坐半日,还是同意了。
合葬那日,风声渐起,松枝窸窣。
恍惚中,我看到旁边松柏掩映的地方,透出一角雪白的锦衣缎。
是五郎。
无声悲叹。
8.
三年转瞬即逝。
我照常去见故人。
立在碑前,我自言自语。
“……焦母疯了。
她自你与焦仲卿合葬之后,便整日疯癫,靠亲戚接济方可度日。
之前阿母心悸,常常会提到你,说你入了她的梦不过不必担忧阿母的身子,阿兄去医馆拿了药,最近阿母心悸的时候少多了。
啊,还有五郎。”
我一顿。
“五郎今日成亲了,娶的是西城世家女。
那日阿兄去婚宴上,五郎已经敬过一圈酒了。
他见到我后,避开众人,也不说话,和阿兄沉默着,喝了半宿酒。
我不问为何,心里却明白。
此后再也找不到,那个一提到心上人,就会耳垂绯红的少年郎了。”
说到这里,我沉默了。
不由得想起那日婚宴。
天色近黄昏,太守府中囍字贴满门楣,仆妇臂戴红布,喜气洋洋。
一片热闹声中,少年着大红婚服,惊才绝艳,眉间却是离人霜雪,眼神冷淡而疲惫。
欲语哽喉,痛色难抑。
身后日落,他立于光影暗处。
霎时,人间忽晚,一隅天水寒。
良久,我不再说话,烧了些纸钱。
晚间山下炊烟已起。
纸钱烧成灰烬,被风吹起,随着炊烟卷上九霄。
山重重,水迢迢,路远道长。
予我心安处,是何方?
……
昏昏苍无迹,马鸣人自哀。
9.
无人之时,坟茔旁,鸳鸯依旧夜夜悲鸣。
……
……
不见故人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