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渡空山》伶舟渡

26、别离 莫嗟雪里暂

　　最终还是没能送成裴子夜。
　　因为裴家父母没把儿子送到下面地市，而是送出了国。
　　国家倒没什么稀奇的，留学生遍地的美国，一所不知道水平如何的私立高中。
　　这决定很仓促，据裴灵所说，他坚持反对把弟弟送去美国。
　　但显然，裴父裴母对自己的小儿子非常失望，已经懒得管他那么多了，只想图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在伶玉扬的记忆中，裴家夫妇并不算是一对冷漠的父母。他们很开明，有体面工作，受过高等教育：表面上和玉扬父母很像，不过他们的婚姻和感情状况可比伶玉扬父母稳定多了。
　　而且裴子夜自己也说过，他从小到大都调皮捣蛋，自己爹妈早习惯了，他妈每次被请家长都很淡定。
　　但实际上，伶玉扬仔细想了想，自己对这对夫妻的了解特别有限。
　　和忙的要命的裴父本来就没打过几次交道，至于裴母，也每次都是因为裴灵的关系才接触到的。
　　裴灵自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和裴灵在一起的时候，裴母温柔端庄，也像是“别人家的妈妈”。
　　被父母重视的孩子的朋友才会被父母一起重视。
　　似乎没有通过裴子夜见过他们的父母。

　　裴灵说，其实爸妈不是因为裴子夜调皮捣蛋才失望成这样的。
　　但具体是因为什么，他没有细说。
　　不知道是没想明白，还是不愿意多说。
　　以他的认知水平，只有可能是不愿说。

　　每一对父母都有一根属于他们的弦，这根弦的设置很有可能特别奇怪。大部分父母或许会因为孩子成绩不好而崩溃，但很多貌似开明的父母，只是对弦的设置异于常人而已。
　　也许很多孩子一辈子都碰不到这根稀奇古怪的弦，也因此一辈子大家都很和谐美满，这是最完美的结局。
　　就拿伶家来说，伶玉扬很清楚自己的父母可以接受自己成绩不好、行事张扬、奇装异服，等等。但绝不会接受自己软弱可欺。
　　因此她学会了以攻击为防御，学会了软弱即原罪。
　　那么在裴家，或许，父母便是不接受孩子的冲动。
　　特别是，为了另一个人冲动至此。

　　这种情况其实很好理解。
　　伶家夫妇虽然已经离异，不过夫妻一场，很多地方倒是挺相似的。
　　比如都是外热内冷，看上去好说话但是内心坚硬的人。
　　所以他们可以接受自私、恶毒、刻薄，却无法接受深情、抑郁、浪漫、过度的真挚和脆弱。
　　准确来说，一开始不是不能接受，而是不能理解。
　　但最终，不能理解，于是难以接受。
　　于是逃避。

　　有一些家庭就是这样的，你彻底成为一个烂人可能还好，但如果你暴露了最真实的一面，那反而会让人难以容忍。
　　不过怎么说呢，也没有几个人最真实的一面是完全美好的，所以也正常。

　　裴家父母与人工智能和法律条文打交道久了，性格确实是冷静理智又一丝不苟的，或许他们的那根弦，就是理智吧。
　　也是后来伶玉扬才明白为什么第一天认识裴子夜的时候，提到国际象棋，他的表情怪怪的。
　　原来他哥哥学的很多东西，他父母认为他没能力学，压根就没想着给他也报个名。
　　倒真不是打压，更像是一种…怜悯？
　　从怜悯他的智力水平，到怜悯他的热情，真诚，幼稚，冲动。
　　有时候多余的怜悯也足以逼疯一个人了。
　　恶性循环。
　　终于，怜悯也被消耗殆尽了。

　　结果自然是匆匆了结的一场闹剧。
　　也很难评价裴家父母不爱自己的儿子，毕竟还愿意掏钱，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但如果联想到一句眼不见为净，伶玉扬又有些难以判断他们的心态了。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伶玉扬不会干涉裴家内部的决定。
　　也压根干涉不了。
　　她是谁，凭什么能掺合一脚？有她什么事？
　　伶玉扬自嘲一笑。

　　下雨了。
　　玉扬站在机场门口，愣神。
　　好歹知道往房檐下躲了躲雨，但她没进去。
　　她知道裴子夜是几点的航班，但是没人邀请她来送别，她总不好硬凑上去问。
　　机场这么大，他们会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甚至最终为什么会莫名其妙打了车来到机场，她都不知道。
　　陈敏敏来了吗？她胡思乱想着。
　　不对，敏敏知不知道裴子夜要出国了？
　　……
　　她打开手机，没有一条新信息。
　　其实玉扬还挺意外的，没想到裴灵会这么维护裴子夜。
　　她一开始一直以为两个人感情就那样。
　　裴灵有形容过他们的关系。不会闲着没事干突然谈个心聊个天什么的，平时就该干嘛干嘛。
　　但彼此发生了什么，又都很清楚。
　　有一种古怪的默契。
　　可能这就是双胞胎。
　　玉扬之前好奇地问过他们，双胞胎之间有心灵感应是真的吗？
　　当时裴灵嗤笑一声说，没有。
　　好像对这种说法很不屑一顾似的。
　　他们的感情不能用好或者不好来形容，因为这种词汇太简单了。

　　玉扬能感受到的是裴灵的变化。
　　自从决定要把裴子夜送出国后，裴灵也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特别细微，只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但伶玉扬捕捉到了。
　　裴灵变得更冷了。
　　也不是对她多冷漠或者冷淡，会笑，谈吐和以前没两样。依然很耐心，情绪很稳定。
　　只是让人无端的有些害怕。
　　好像他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感情，又被抽离走了一部分。
　　屏幕亮了，玉扬才从思绪中抽开身。
　　雨水潲在了她身上，不多，但也让她打了冷颤。
　　她打开手机，因为有水渍而显得稍许不灵敏，她手忙脚乱地点了微信，生怕错过谁的什么重要消息。

　　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段广告。
　　她几乎要笑出声了。
　　她突然想说点什么话，但不知道和谁说。她其实想把整件事和慕阑讲一遍，但知道他现在收不到她的消息。
　　提起慕阑，她已经是没什么感觉了，不愤怒，不伤心。她知道这页书在她这儿算是翻过去了——她翻篇了。
　　但毕竟这件事，慕阑好心提醒过她，或许应该让他知道事情全貌。
　　于是她点开了慕子昭的对话框。
　　有些没力气打字，她问慕子昭：
　　「我可以发语音吗？」

　　对方回答可以，问她有什么事情。
　　很礼貌。

　　玉扬又问：
　　「可以拜托你到时候转达给慕阑吗？这件事和他有点关系。」
　　「不过关系不大。」她补充，还是留了个心眼。

　　这请求有些没来由，慕子昭自己也挺忙，却莫名成为了二人的传话筒。
　　玉扬觉得他是该有些不爽的，反正要是她，肯定会很不爽。

　　但是慕子昭没有。
　　看不到表情，但他回：
　　「好，我下次见到他，就跟他转达。」
　　还贴心地附上了慕阑那个寄宿学校的放假时间。
　　实际上慕子昭也不确定放假时间慕阑是不是会回家，但慕总应该至少会交代他去学校里看一看慕阑。
　　毕竟还是他求来的“独苗”。

　　见慕子昭没说什么，玉扬便不再矫情，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慕子昭听的津津有味，现在的高中生，还挺精彩呢！

　　玉扬的声音有些蔫蔫的，和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刻意拔高的社交声线不一样，听上去有点…脆弱？带了点鼻音，不知道是不是哭了。
　　但她的口气很平静，完全是平铺直叙地讲了一遍，清晰的跟说书似的。又不像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样子。
　　她的嗓音天生细细的，此刻却压低了讲话，听上去显得柔和而认真。
　　玉扬现在确实挺认真的。
　　因为她在叙述一件复杂的事情，她喜欢讲话清晰有逻辑，这样也不会让对面听的糊涂，所以必须边思考边说。

　　慕子昭原本对伶玉扬的印象只是，一个挺有意思的妹妹。
　　被爸妈宠坏了，讲话直来直去的，听起来好像有点冒犯，但没什么坏心眼，不至于招人讨厌。
　　情绪都写在脸上。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
　　看来，能考上Z市一中，也不是没理由。

　　慕子昭是在地市上的高中，D城一高，很小的城市，但高考产业却很发达。
　　高中整体成绩不错，每年稳定出一批名校的尖子生。
　　可却很压抑。
　　他一直羡慕Z市的高中生。
　　虽然作为高中生，不管走哪条路都免不了学业压力，但Z市作为省会，教育资源还是好了不止一点，学校也会人性化很多。
　　其实他成绩不差，也考上了Z市最好的大学。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去首都，而是选了一个Z市大学比较顶尖的专业——物理学，年年学科评分都是A+，仅次于几所特别顶级的985。
　　他不是没有去更大城市发展的计划，但他想先抓住自己有的东西。
　　比如，人脉。

　　在学院里，他发展得不错，成绩好，总能拿奖学金；性格好所以朋友也不少。
　　但是面对Z市好高中出来的同学，他还是会忍不住有些自卑。
　　一中，外国语，实验……这些几乎每个省份都是标配的超级中学，从中走出来的学生不仅仅会学习，更会很多他根本不懂的东西。
　　人手一个的艺术特长，落落大方的表达能力，快速适应的社团生活……
　　或许根源是因为，家境也更好。

　　听着伶玉扬讲话，慕子昭忍不住联想起这些。
　　混乱的思绪被她背景音中若隐若现的雨声理顺了，慕子昭看了一眼窗外的阴沉，意识到她声音中轻微的鼻音和颤抖也可能真的是因为冷。
　　完全是出于礼貌，他认为，于是在对话框输入几个字：
　　「你在外面？」

　　「嗯。」结束了漫长的语音，她回了文字。
　　「在机场。」

　　语句简短，但他听明白了。
　　鬼使神差的，他忽然打开了地图app，回道：
　　「我现在离机场不远，可以去接你。」

　　也没有很近。
　　但是慕子昭经常去机场接送自己大伯，这条路走得很熟。

　　伶玉扬也愣住了，没想到慕子昭会这样说。
　　两个人的交情似乎也没到这一步。
　　但从机场打车挺贵的，而且这会下雨，打网约车的话要等很久。
　　权衡过后，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很干脆地同意了。

　　慕子昭开车来，路上下雨也不敢开太快，伶玉扬完全缩进机场室内，找了个咖啡厅坐着。
　　手机没什么好玩的，她索性看了会《银河帝国》，就当为了科幻小说比赛做准备。
　　慕子昭说快到了，她便下楼去了停车场。

　　停车场有几层，慕子昭报了自己所在的编号后，有点担心她找不到，走到最近的分岔路口，看看能不能等到人。
　　伶玉扬是从另一边找到的他的车，看车上没人，打开手机想给慕子昭发个消息。
　　眼前忽然掠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裴灵？！”伶玉扬有些讶异地叫住眼前人。
　　裴灵也很意外，扭过头看她。
　　不过这里是国际出发大厅正下方，真遇见了也不算太小概率事件。
　　“你爸妈呢？”玉扬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不会没来吧？”
　　不至于这么绝情吧？
　　“来了，”裴灵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但他们有工作上的事情，就先走了，我们不顺路。”

　　“那你是要自己打车走？”玉扬问。
　　“嗯。”

　　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本来就在附近慕子昭看到玉扬，很快走了过来，和她打了个招呼。
　　但他显然不认识裴灵。
　　玉扬欢快道：“这不是正好。哥哥，这是裴灵，我们顺路的，要不然你也捎上他吧！”
　　这话一出，对面的两个人都被当场钉住了。
　　玉扬也纠结了一下怎么喊人，人大老远来了，喊慕子昭，怪生疏的：慕子昭的名字不像慕阑、裴灵，只有两个字，叫起来多少不太亲切。
　　之前聚餐的时候，两个小辈明面上自然也要过一遍寒暄，慕总很热情道：
　　“子昭大你几岁，在上大学了，你们小孩子之间有什么忙要帮的，尽管找他。”
　　于是伶父也客气回：
　　“玉扬，跟哥哥打个招呼。”
　　玉扬只好乖乖应了一遍：“哥哥好。”
　　乖的像两人没说过话似的。

　　慕子昭自然地忽略了这一句，招呼二人上车。反正送一个也是送，送两个也是送，顺路嘛。
　　裴灵问：“亲戚？”
　　车库嘈杂的噪音让这句不大不小的疑问只有伶玉扬能听到，三人开关车门，上车后伶玉扬才回：
　　“不是，回家再细说。”
　　慕子昭听了个没头没尾，知道前半段自己没听见，便没多嘴讲话，动作只顿了一秒就发动了车子。
　　余光还是忍不住好奇地瞥了一眼镜中倒映的后座，面无表情的扑克脸少年听到这话很自然地点了一下头，也没什么多余表示。

　　三人陷入沉默。
　　玉扬接着读她的《银河帝国》，裴灵也拿起电子书不知道在看什么英文资料，慕子昭开车。
　　想到《银河帝国》这套书还是裴子夜给她推荐的，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时间只有雨刷器的声音。
　　玉扬有些不自在，向慕子昭介绍：
　　“哥哥，这是裴灵，他和裴子夜是双胞胎，也在一中念书。”
　　慕子昭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不是那种冷静如机器人的性格，对裴子夜的冲冠一怒为红颜没太多反感。
　　双胞胎，那证明长得一样？慕子昭思索着，他很难把这一张冷脸对应上裴子夜的行事作风。
　　尤其是那双乌黑的眼睛，不带什么杂色，深不见底，像是每次开口之前都会先思考三遍。

　　“你认识裴子夜？”裴灵在后座冷不丁开口。
　　在伶玉扬的语音条里，没提到裴灵这个名字，但裴子夜可是重头戏，慕子昭百分百有印象。
　　但也不算认识。
　　“哎呀，”玉扬先开了口，“说了回去再细说，一时半会讲不清。”
　　毕竟在裴家的角度看算家丑，摊开了说难免尴尬。
　　更何况裴灵又不认识慕阑，只是知道这号人物，现在又不敢断定慕子昭和慕阑关系怎么样，总不好当人面揣测。

　　裴灵问玉扬：
　　“你来机场，怎么不和我们说？”
　　“我们”指的是他们一家四口，玉扬明白。
　　他知道玉扬想送送裴子夜。
　　玉扬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落寞。
　　“他去了哪个学校？”
　　“名字就不说了，你肯定不知道。在波士顿。”裴灵顿了顿，“没事，假期可以去玩，就当旅游了。和加拿大挨的也挺近。”
　　玉扬抿唇，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爸爸是慕总亲兄弟吗？”玉扬随口问。
　　“不是。他是我堂伯伯。”慕子昭知道她在问自己。
　　所以当初的自我介绍是“慕阑的远房堂哥”，不是堂哥。
　　“那也没有很远。”玉扬干巴巴地回道。
　　“慕阑是不是和他爸关系不好？”她又问。
　　裴灵还是没明白这人是谁。
　　他其实知道慕阑这个人，听裴子夜提到过。但他不知道“慕阑”这个具体的名字，所以对不上号。
　　“是。我大伯怎么说呢，脾气确实…不太好。他和我们小叔，也就是他养父，关系更好一点。”
　　“那他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他养父就这么放人了？养这么久，感情也很深吧。”

　　“其实…”慕子昭顿了顿，余光又透过后视镜看向裴灵，觉得有些话当外人面不好说太清楚，只好含糊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和公司那边有关。”
　　后面坐着的两个人哪里是傻的，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玉扬也识趣地闭了嘴。
　　裴家不开公司，和慕家半点交集也没有，但慕子昭摸不准他的情况，不敢贸然和伶玉扬聊慕家的事情。
　　伶玉扬总觉得慕子昭看她的眼神揣着什么事儿似的，毕竟他不像是闲着没事干，无事献殷勤的人。她也自认为没魅力大到让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没得说的已成年男大学生一见钟情的程度。
　　但裴灵在场，她也不好直接问。
　　又这么尬坐了一会，慕子昭问：
　　“你们吃饭了吗？请你们吃顿饭吧。”
　　“别破费了，”伶玉扬摆摆手，脸上多少有点挂不住，“我们回去再吃。下次见面，请你吃饭。”
　　裴灵本来想说一起吃饭也行，他来请，算是谢谢慕子昭送他回家。看到玉扬略显抗拒的态度，便默不作声地把话咽了下去。
　　玉扬只觉得他们三个人的磁场有点不合，气氛怪怪的。
　　也可能是单纯不太熟吧。
　　虽然三个人都不是社恐，但今天这场面显然也不是什么喜事，没什么好聊的。

　　在一中附近停了车，离裴家和玉扬的出租屋都不远。
　　远离了这古怪的氛围之后，玉扬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
　　“怎么说？去哪吃一顿？”玉扬有点不想面对空荡荡的屋子，颇有些可怜地看向裴灵，生怕他拒绝。

　　裴灵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反问她：
　　“你想吃什么？我晚会还要整个报告。”
　　“啊…”玉扬撇撇嘴，“还挺忙啊你。”语气里满是失望。

　　裴灵闻言笑了一下，摇摇头：
　　“来我家吃吧，给你简单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