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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贴心小棉袄 “我的小孩 ...

  •   曹希也一整天都坐在门槛上,抱着那本抄了一半的功德录装象,眼睛一直往对面医院的墙根瞟。

      前两天的中年男人还在那蹲着,整个早上,一动不动。

      苦于河喜的禁锢,她没法实地考察医院四楼的秘辛,蓬勃的好奇心分了大半给那个守在墙根处的男人。

      盯了他半个钟头,曹希也自己先累了,换个姿势继续盯。

      他还是没动。

      反倒是天大亮,庙里的香客多起来,陆续拎着金纸和贡品,跨进跨出。

      忽然有人挡住曹希也视线。

      曹希也歪头——中年男人不见了,墙根只剩一摊带着火星子的烟灰。

      心下一惊,她猛地站起身,四处张望。

      比肩接踵的烧香人群从窄门涌进来,如出一辙干瘪的人头攒动中,不见了男人那张焦炭似的阴郁的脸。

      曹希也正抬脚要跨出庙门,想起那道禁锢,匆匆忙忙又缩回来。低头看,脚尖刚好抵在门槛内侧。

      再往前一厘,手腕上的旧伤就要炸开。那种入油锅似的疼痛,她可不想再遭受一回。

      曹希也咬咬牙,谨慎退后半步。

      一转身。

      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个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庙,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眼神沉郁地盯着她。

      曹希也被他空洞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脚跟猛地磕上门槛,疼得她低嘶一声。

      男人两只眼睛熬得通红,手里紧攥着一张纸。

      他没什么表情地绕过曹希也,走到庭前的香炉旁边,蹲下来,炉火烤着他的脸,那张焦炭色的脸泛出不正常的红。

      曹希也盯着他手里簇新的纸,边角露出一点墨绿的医院印章,是一纸出生证明。

      隔得太远,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中年男人蹲在香炉前,不甘心似的,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低低念叨着什么。

      不对劲。

      曹希也头皮发麻,往前探了一步,想走过去问个明白。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死死扣住她手腕。来人力道很大,指甲陷进她手臂肉里。

      曹希也扭头,撞上丁迎楠清凌凌的眼睛。

      少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没穿校服,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清白分明的锁骨。她跑了很远的路,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身上青草的香气随着温热呼吸,轻柔游到曹希也的鼻尖,不由让她一怔。

      “别过去。”丁迎楠压低声音。

      “怎么了——”

      “别过去。”丁迎楠微微用力,把她往回捞了一点,“他有问题,你看不出来啊?少接触。”

      二人拉扯间,男人忽地站起身,低头瞥了一眼手里那张出生证明,毅然决然把它丢进燃烧中的香炉。

      炉里的火舌舔食锡箔灰,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

      “要丁……”

      中年男人直勾勾盯着那张纸烧完,金灰纸烬被热气托起来,飘散在香火烟尘里。

      他嘴唇翕动,中邪似的,反反复复念叨这一句词。

      声音逐渐变大,在照壁之间不断回响。

      “要丁……”

      他死板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动,曹希也僵在原地,手腕被丁迎楠死死掐出一圈红印。

      “你什么时候来的?”曹希也低头问,讨饶地看着她。

      “早就来了。”丁迎楠松开禁锢,抱着手臂,往门外一个角落一指,“你盯着他的时候,我就站在那边。”

      “你也看出他不对劲了?”

      “我看的是你。”丁迎楠懒散抬眼,嫌弃道。

      “看你脚一个早上来来回回在那乱晃,一会儿要跨出去,一会儿又缩回来,跟没电的油彩青蛙似的,蹦跶不出去。”

      曹希也被这个生动比喻噎了一下。

      丁迎楠扯了扯嘴角:“你一个上午都看他干嘛?指望他给庙里捐钱啊?”

      “那你如意算盘要打空了,那是我们村最穷的老光棍,去年刚借了笔钱去外头找了门路,这才领了个傻子老婆回来。不光没有钱,还有一屁股债。”

      曹希也再傻也看得出她生气,干巴巴打岔道:“那他老婆怀得真快。”

      丁迎楠转过身,背对着殿里的金身塑像,面朝曹希也。

      香火烟尘在她们之间浮动,灰白色,蒙上一层暧昧薄纱。

      “我一早就站在那儿,你扭头看一眼就能看到。你倒好,盯那个老光棍盯得眼睛都不眨。”

      “我不是——”

      “你什么?”丁迎楠干脆上前,打断她,“你明知道那个人有问题还要往上凑。你活得嫌命长?”

      曹希也张了张嘴。

      丁迎楠烦躁地拨弄一下额前散乱的碎发,咬牙狠道:“你不要仗着陈娘娘的势就以为自己什么都管得了。你是庙祝,又不是菩萨,有管天管地的通天本身。”

      她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曹希也,好心当成驴肝肺,丁迎楠更加烦躁,怒而转身:“算了,我不跟你说了。爱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阳光把门槛切成一条明晃晃的线,少女气冲冲跨过门槛,一瞬间,半个身子亮得刺眼,半个身子沉在阴影里。

      庙外传来丁林婶喋喋不休的骂声:“干什么去了?慢吞吞的!你弟弟一个人现在在家!出了事你能负责?”

      这事情轻巧地揭过去了。

      丁迎楠跟她闹了一段时间别扭。

      整整两周,丁林婶都是一个人不情不愿地过来,烧纸祈福,抓着认识的街坊数落丁迎楠不孝顺,怎么叫都不来。

      曹希也无奈地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她想,等人来了再道歉吧,小姑娘气性大,过两天就好了。

      没想到过两天,没等到丁迎楠,等到的是那个男人。

      男人看起来精神焕发,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在前殿晃悠,见人就炫耀。

      “我们家孩子。”

      来烧香的老乡跟着开玩笑:“老林,这孩子怎么跟你长得不像呀?”

      “去去去,你管那么宽,多可爱小女孩子。”老林乐呵呵颠了颠孩子。

      小女孩两岁大,扎两个小揪揪,穿一身红彤彤的棉布衣裳,像年画娃娃一样,乖乖地蜷缩在他怀里,不哭不闹,一双黑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一排熟悉的叔叔阿姨。

      曹希也险些没站稳,扶着门槛,凉意从石头墙缝渗进骨髓。。

      她明明记得前两天这个男人刚把簇新的出生证明烧了,怎么可能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可周围人脸色如常,乐呵呵围在一块逗弄小孩,捏捏她婴儿肥的脸蛋,随手塞给她一块祭祀用的糕饼。

      “女儿好啊,小棉袄,贴心!”

      “老林有福气啊,下一胎准是儿子!”

      曹希也想起庙里的送子传言,跌跌撞撞跑到金像面前。

      殿内那尊金身塑像低垂着眼,嘴角弧度百年不变,慈悲,悲悯,不容置否。

      堂前两盏炉火在她眼底跳动,把金色瞳孔烧成两团暗红的光。

      “你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曹希也低声问,“对不对?”

      神像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男人爽朗的笑声和小女孩软糯的牙牙学语。

      穿堂风灌进来,吹动画壁上数百只白鹳。那些尖喙衔着的朱金色襁褓绸带仿佛活了,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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