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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风 “姊姊,姊 ...

  •   在邬塘毕业旅游的最后一天,曹希也去了筶行村。

      那天是周五。

      比起这样西式地分割年月来说,邬塘这里的人更习惯把这一天算作农历七月初六。

      筶行村规模并不大,前十几年赶上了政策改革的风口,发展迅速。

      曹希也来此的主要目的是听说这里有座北宋时期留下的原木建祠庙,被祭奠者生卒年不详。

      留在当地多是大字都不识两个的老人,问起这些旧事也是一知半解。

      曹希也大学期间选修过一门民俗学,偶尔听人提过这个许姓家祠庙。

      后辈荫庇祖上的权势,得以五世其昌,子孙绵延赓续,历年夏末的家祭日都有套宏大严苛的步骤,朋友戏称道“是可以申遗的程度”。

      旁人往往听过就算了,还会嫌有些晦气,但曹希也却不同。

      因为对这些人人避之不及的神鬼民俗方面有高昂的兴趣,她一个编导生每周末跨了半个校区,去选修的民俗学课堂上课。

      这次出行,也主要是为给她首部民俗题材的处子影片取材。

      筶行村掩在几座重叠的矮丘陵后,坐落在一座高山的半山腰,爬得差不多高的时候,可以站在一块日光岩上眺望到蔚蓝色的海湾。

      带着腥味的海风轻轻拂起曹希也鬓边垂落的碎发,情人般轻轻摩挲着她的脸庞,曹希也不由有些出神。

      山顶古朴的敲钟声回荡在密密匝匝不见影的高耸树林里,曹希也才慢慢地收回远眺的视线。

      抬手看了眼腕上的石英表,已经下午四点半了。

      筶行村的山比她预想得难爬,好在许家的家祭是晚祭,按她的速度赶上祭典绰绰有余。

      这样想着,曹希也放慢了脚步。

      行步在朴实热闹的乡镇街道,曹希也慢悠悠走着,心底渐渐升起一丝淡漠却不可忽视的诡异感。

      这感觉如影随形,她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不太寻常的布局。

      左手边,一座灰白色南洋风建筑的老式医院,四层楼,坐南朝北。

      筶行村的常驻人口不多,有一半是赶不上时代浪潮而被动淘汰留守。

      说是医院,倒不如说是老幼孕妇的保健院更合适些。

      来往进出的人并不多,曹希也站了一会儿,很快就听到二楼老迈的咳痰声和三楼新生儿诞生的哇哇啼哭声。

      一楼负责出药和清诊费,地方人口音杂,常有听不懂的时候,烦躁的护士大声叱喝纪律的吼骂声传来。

      看得出来这家医院的常驻人员并不足以支撑起医院的经营运转,医院楼西侧没有提前清理,爬满一整墙绿油油的爬山虎。

      郁郁葱葱的叶片吸收了大部分的阳光和热度,整座医院都笼罩在阴凉暗沉的影子里。

      但令曹希也好奇不解的,并不在这稀疏常见的医院身上,而在于它的斜对面——正好是一座红砖红顶飞燕三川脊式的庙宇。

      今天吹的是南风,立在庙宇门口的一个硕大的焚香铜炉冒出灰白飞烟,袅袅地往医院飘。

      数量庞大的香火味道颇为呛人,但却没几个来往行人捂着口鼻,抓紧逃离。

      倒是冲里面侧殿的人投去羡慕似的眼神,甚至在医院三楼的几个窗口倒是探出了几只水肿痴肥的手臂,在空中无力地抓握着,仿佛要把那些轻飘飘的烟尘死死攥住。

      厚重的钟罄声猛然敲响,像有人按下操控线性木偶的机关,在庙宇里毫无目的瞎逛的人们循着声音聚集在赭红色的殿门口。

      一把点燃了引信的鞭炮被高高地抛起,在半空中裂解成硝烟味的碎片,浑浊高亢的爆炸声吸引了包括曹希也在内的不少人的驻足。

      人群越聚越多,推搡着曹希也也渐渐踏入这座庙宇,两进的寺庙采光并不好,阴森森的,过分鼎盛的香火烟尘像一层封印般,始终罩在半空中。

      曹希也被挟在人群中进退不能,被迫地跟着人流移动着。

      她小心注意自己脚下的台阶和门槛,避免自己犯了什么不吉祥的忌讳。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就被守在门边的婶子塞了个黏糊糊的四脚糯米糕点。

      样式是只五色的彩龟,龟背上用宋体端端正正地写着“丁如璋”三个字,随着那双枯枝般的枯瘪手指送过来的还有一句“度晬送龟,长命百岁”。

      曹希也抬起头,想礼貌地回句谢谢,却一下子被眼前的金碧辉煌震慑住了。

      重新鎏过的金身娘娘倚坐在一头庞大的石青巨兽身上,那巨兽龙头麋身,四脚威严地踏在神坛上。

      金像背后是一整面的画壁,数百只飞翔的白鹳活灵活现、体态优美,逐渐变细的尖喙衔着一个朱金色的襁褓。支撑在梅花柱顶的玄武口中垂下重新装潢挂起的艳红布帛。

      昏暗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只有金色塑像前供奉的儿臂粗的红烛烛光,缥缈而黯淡地亮着。

      一切绚烂瑰丽又不切实际,每一处都透出一丝不合理的诡异感。

      曹希也心底突然腾起了丝丝不安和恐惧,她逆行,想要推开不断涌入的人群,抓紧离开这里。

      她的挣扎反而引起了更强烈的反弹。

      混乱中,不知被谁狠狠推了一把,曹希也踉踉跄跄地跪倒在一个织金的红色蒲团上。

      她失去了平衡,头不受控制地向前磕去,绘制着百子图的佛台布被她茫然挥动的手带动,供桌上的瓜果米粽带着灰白的香灰一个接着一个坠落在她的脖颈上,逼着她更用力地下压着头颅。

      缓冲过的瓜果四溅开,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

      在脑门与地板彻底亲密接触的时候,曹希也的眼前红灰两色已经糊了一片,好像是血,好像是苹果,又好像是装饰的布帛,或者是什么奇怪的符咒……

      她的脑子里已经混沌一片了,晕晕乎乎的,往日回忆一股脑涌来上来。

      一会儿是民俗课的老师问她对这个学科有没有兴趣深造,一会儿又转换成朋友神神叨叨地警告自己不要来参加家祭,最后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背着自己细细颤抖着哭泣……

      她低低的呜咽声明明几乎弱不可闻,却像数万根尖锐的银针,直直往曹希也的心尖扎。

      仿佛被一根巨大的玻璃棍撬开了脑壳,外界的一切毫不留情地灌入,把她的脑子搅成灰扑扑的一团糟。

      很快,这样的眩晕就结束了。

      曹希也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慢慢往上飘,就快离开这座离奇又蹊跷的庙宇。

      突然,一双泛着银灰色的利爪从神像里伸出,毫不犹豫地掐住她的脖子,快速扯向看起来就很结实的塑像。

      它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曹希也还没来得及尖叫,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要撞向那尊塑像。

      慌忙之余,她遵循身体本能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已经设想出自己粉身碎骨、支离破碎的样子了——

      窒息、痛楚、恐怖无限加倍……

      出乎意料,预想的碎骨扬灰没有到来,曹希也再次睁眼时已经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

      她大概被浇筑在供奉的圣台上,只能任由足前一尊铜笼升起的袅袅白烟迷糊了她的视线。

      可在这庙宇的一方小小天地中,她仅剩的听力和视力意外灵敏起来。

      她能听见有人小声絮叨着自己愿意以寿命相筹来求子嗣,看见有人把大把的现金投进门口那个又小又破的褪了色的功德箱。

      免费的签筒一日接着一日不停息地在不同的手掌流动,磨得没什么棱角的竹签相击,发出粗嘎的碰击声,在幽深吊诡的昏暗殿宇里发出空荡回响。

      逐渐地,那些覆盖在求助的香客身上的雾瘴一点点淡去,曹希也偶尔能看清他们的面容和衣着,以及随着他们絮絮叨叨地阐述诉求时浮现在头顶的关于自己生辰和住址的光斑。

      数十年如一日,曹希也渐渐适应,如出一辙的要求和欲望,随着时间,欲壑难平。

      可很快,曹希也就发现了不对劲。

      来往的香客头顶浮现的生辰年份越来越靠前,原本时髦的服装也在缓慢变得过时而破旧,投进功德箱的钱币从数十张粉色钞票变得陈旧……

      曹希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时间越靠前,就意味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掌握程度就越少。

      倒退的时间就像是一个庞大不见底的未知黑洞,它的神秘无法带来瑰丽,却让动弹不得的曹希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浑身散发着绝望又无助的气息。

      曹希也就要彻底绝望的时候,一张红纸被塞到外殿的神龛下,曹希也清楚地听见那个疯狂转动的时间齿轮突然被这薄薄一张红纸卡住。

      一道如意纳瑞的画壁之隔,她看见一个抱着一个堪堪周岁的女婴的三十余岁的妇人。

      妇人乌黑油亮的头发被一个简易的透明塑料抓夹别在脑后,她虔诚地盯着面前的香炉燃烧的火光,空落落的浅色眼瞳里聚着一点光,黄纸般的鹅蛋脸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曹希也心念一动,压在神龛下的红纸闪现在她的手上。

      她还没来得及摊开折痕,妇人怀里安静吮着手指的女婴仿佛察觉到曹希也的视线,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她。

      她奋力挣扎着,差点从妇人的怀里翻出去,朝着曹希也的方向极力地伸出手,圆润的指关节像小粒的珍珠在空中晃动。

      她咧开嘴,迷迷糊糊地冲她笑喊着:“姊姊,姊姊……”。

      坐在供桌上不知多少年的曹希也坚硬的心房仿佛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动,一瞬间软得不成样子。

      她完全忘了自己现在不过是一尊没有行动能力的塑像,伸手就要去接那个圆滚滚的女娃。

      她还没动作,就听见毫不留情的一声拍打声。

      曹希也愣住了。

      妇人没有停止自己的动作,连着在她的尾椎骨上拍了十足十力道的两巴掌,也不管小孩子能不能听懂就大声呵斥道:“在娘娘庙不许喊姊姊,要喊弟弟,弟弟,是弟弟……”

      她说着,就着急忙慌地从外殿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在曹希也面前的蒲团上,扶着女婴诚惶诚恐地又跪又拜:

      “娘娘勿怪,小孩子口无遮拦,请送子娘娘给村南丁三家多赐男丁,请娘娘让村南丁三家开枝散叶,多子多孙,早生贵子……”

      天井里灌了风,手上的红纸慢慢打开,上面是如出一辙的端正宋体笔迹。

      ——村南丁三长女,89年生人,丁迎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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