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东吴/溯》青苓

56、妙音

　　陆逊果然第二天清早就收拾妥当准备走，幸好这里一路往北都已经是孙家的地盘，因此只带了几十散兵，轻装简行。孙权在路口送他，想了想把自己的披风解了给他系上：“一路顺风。你烧了我的收藏，回来我再跟你慢慢清算。眼睛这么红，哭过啦？”
　　陆逊揉了两下，“昨晚烧竹简，有水气，被烟熏的吧。”
　　吕蒙立在孙权身后，忍住窃笑。

　　送走陆逊孙权愁眉苦脸走进正厅，坐下唉声叹气，吕蒙回来的路上就已经说要去军中先巡查告辞了。
　　一堆公务。
　　一大堆公务。
　　好巨大的一大堆公务。
　　唉声叹气了好一阵子，孙权才没精打采抓起一卷竹简，甫一打开，上面已经写好了端正的字体，一如其人。
　　孙权愣神，又飞快打开另外一卷，还是已经批示过的，再打开，昨天堆在这里的公文，已经全部批示完毕，只差印公章。
　　“我才不嫉妒你呢~”孙权得意洋洋的对着听不见他挑衅的孙策说。

　　“我已经知道了，远道而来辛苦，先去休息吧。”孙策听完陆逊的话，并无表态之意。只是摆手让他下去。
　　“主公，属下以为，此事蹊跷，主公宜……”
　　孙策从地图前回过头来，“宜什么？宜砍了士族的头，还是发檄文把公瑾全家祖宗十八代拖出来骂？他全家祖宗十八代可是有我一份，江东士族也有你一份。”
　　陆逊被这逻辑弄的气结，此事换了吕蒙，可能遵命退下，然后在帐外一直等到孙策再次召见，如果换了孙权，可能怒气冲冲拍案而起，可偏偏他是又固执又有些约束的人，于是顶着孙策的低气压继续说：“属下以为，主公可以派遣人手潜入益州，查清真相，如若是为人胁迫，也可以还都督一个清白。”
　　孙策还在看地图，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径直走到陆逊跟前。因为那层关系，陆逊总觉得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让人坐立不安的气息，整个脑门上就写着硕大的“危险”二字。让他想远离孙策三分。
　　陆逊仍然恭恭敬敬的站着，但脸上毫无惧色。
　　“小鬼，”孙策笑了笑，“什么人手，我这里缺的就是人手，你看见洛阳了没有？就在前面，可是我们过不去；我正打算调荆州的兵马来增援。什么投敌什么叛变这种唧唧歪歪的话我听多了，我告诉你，从四年前开始我收的密函比你们批的公文还要多……说公瑾不肯居于我之下……”孙策突然红了脸，忍不住咳嗽以掩盖自己笑出来的事实。陆逊不太明白，心想那密函一定写的十分离谱，不然吴侯不会突然笑成这样。

　　“啊，我是说有二心，要加害我，恩。然后那些东西我们当笑话看，一本一本念，谁先笑就要……先笑怎么样这个不重要。”孙策又咳了一声回复了正经，“听的也烦了，我说，你拿着箭过来干什么？……没教过你拿凶器别把箭头对着人么！不怕被人说小胳膊小腿的还想行刺我啊？”
　　陆逊怔了一下赶紧把三支箭呈给孙策：“这是周都督射到我们船上的箭，怕其中有奥秘不敢私自处理，请主公过目。”
　　箭是普通的箭，尾羽粗长，表面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记号。孙策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看不出什么端倪。孙策不死心，左摸右摸，试图找出点什么来。你又出一个难题，上一回是一支，这一回是三支……
　　陆逊看着孙策脸上各种风云变幻，一会雨一会风暴一会雪花。再一下定格在“晴”上，孙策猛一下想到什么：“陆逊！”
　　“在，在？”
　　他看见孙策狡黠笑，像是胜券在握成竹在胸。孙策把三支箭握紧在手里：“陆逊，会弹琴么？”
　　“弹琴？”陆逊摸不到当中的必然联系，只能老老实实回答：“会当然，不过技艺不佳，不敢卖弄。”
　　“那我现在给你曲谱，你能照着奏出来么？”
　　“诶？”陆逊为难的看着孙策，“可是军中纪律严明，没有人敢摆弄这些。一时半会，哪里找得到琴……”
　　他说的是实情，连好弈棋的孙策都不能把棋盘棋子带到军中，更不要说谁敢带上丝竹乐器来战前搞点小清新，周都督的军杖可不是摆着好看的。刚才孙策仔细摸到那箭上，是用指甲划出来的浅痕，只凹下去一丁点，看是完全看不出的。痕迹有长有短刚好五种。宫商角徵羽，孙策几乎瞬间认定是这些。
　　孙策拿着箭在帐中快速走来走去，这发现让他几乎激动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算了，你给我写出来。”孙策随手扯了一卷书简翻到反面，又把笔戳到陆逊手里，指着箭上一条最短的浅印：“这个最短的音是变宫，就以这个为基准写，快，写出来晚上给你加夜宵。”
　　陆逊被他一惊一乍弄的不知自己要如何是好，只能接过笔开始在竹简背后把那些短短长长都誊写成五音。所幸没有多少，只是二三十个音的段落他很快就写完，递给孙策。
　　“……清角……变徵……陆逊，这是什么曲子？”
　　“这？”陆逊想了想，在心里打了一趟节拍，“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如果真是琴谱，也是不合制的。”
　　“为什么？”
　　“宫为五音之君，琴曲都是以‘宫’调起，可这段音却是慢商为主。‘商’音属金，为臣，臣克君，是犯上。泛音散音按音意味天地人三者和睦，可这里却只有泛音指代的天，不和。中间变徵高昂，是金戈声，这……这合起来岂不是……”
　　“说下去。”
　　陆逊面露尴尬：“这岂不是，天一意孤行，臣克君、下犯上、动兵戈，是谋……是……”再“是”下去，不要说夜宵泡汤，恐怕连小命都要玩儿完了啊！什么情况！这是陷害吧一定是吧！
　　谁知道那供应夜宵的金主已经一击掌：“妙极！”
　　陆逊仔细端详孙策，一点也不像是在说气话，倒像是的确收到了一份了不得的亲切的家书。只能囧着脸用弱爆了的语气询问：“主公深意陆逊不太明朗……”
　　孙策把写了曲谱的竹简拿过来：“深意你当然不会懂，你只知道慢商调征伐音是臣克君，可如果是‘上’让‘下’这么做，就不是下犯上而是君臣同心。本朝信奉火德，但是王莽窜汉后光武帝开始是木德，火生金，金克木，这‘商’调说的是伺机而动，克敌制胜。他说他有一个大计划……至于这泛音……”
　　天，你是否仍在高处看着我？
　　山外还有一山，一山高过一山，山外还有天比山更高……
　　然而心中始终你最好。

　　“可是主公……”
　　“不要可是了。”孙策又转身走回地图前，“这是地图，带回去好好看，晚上给你加餐吃夜宵。前面就是洛阳了，我带你去看里面那个皇帝。看完皇帝，才好早日还家。什么？你想回去？可以啊~~~~跟我一起凯旋的时候到夏口保证让你第一个下船。”
　　陆逊终于明白上一次为什么吕蒙一去不返了，送信有风险，入营需谨慎。
　　“快去快去，找后勤给你安排营帐。”孙策催促，“别耽误孤的时间……看来等是等不到了，只好终点再会。”他最后一句说的极轻极轻，只有陆逊掀开帐门时带来的微风挑动地图一角，发出轻微的声音回应。

　　洛阳乃天下之中，宏伟壮观，驰道驿路，其直如矢，无远不达。而这都给孙策的军队带来了充分的便利。城内兵将还余了不少，坚守不出。只是人心动荡，都说孙氏的军队势如破竹，破城看来只是早晚的事。
　　陆逊少年时期也曾听过洛阳的繁华，祖父还曾经许诺要带自己前来长见识，却未想到，祖父已经故去，当初逼死祖父的那个人居然要带着自己进洛阳城了。这奇妙的循环让他觉得世上因果、冥冥之中都有定数。夜幕降临，在临时安排的营帐中，陆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索性起身悄悄的出帐，朝着洛阳的方向望去。
　　其实周围光亮，前方却漆黑，根本什么都望不到，陆逊还是认真的看着，他知道这个天下已经悄悄发生过变化了，据说那曹家兄弟当中的长兄曹昂能征善战，可惜早死，而现在把持朝政的“小曹丞相”甚至年未至弱冠。曹操生前手下能人勇将甚多，但是再无谁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本事了。
　　孙策和他们比起来，是真正的侵略如火。由于常年被各种可怕宣传误导，据说北方哄骗孩子的话都是：“别哭了！孙郎把你捉了去！”后来人们渐渐发现，大军所到之处，军士们严遵将令，不敢掳掠百姓，鸡犬菜茹，秋毫无犯。于是哄骗孩子的话就成了：“别哭了！孙郎不带你走！”破城以后，争相用酒肉犒劳部队，据说有孙郎所到之处，当地水果全部脱销。
　　陆逊来了之后，几番交战又加深了此印象：明明一个个长的都那么好看，不止孙郎好看新来的那个小将军也好看，听说还有个不露面的周郎也好看。只是这些好看的人，怎么打起仗来发起狠来一个赛一个的可怕。那个陆将军自称书生，手持火把狞笑的样子简直像祝融附体，吓煞人也。

作者有话说

　　山外还有一山，一山高过一山，山外还有天比山更高……
然而心中始终你最好。
这话来源于《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