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东吴/溯》青苓

31、山鬼

　　这时候并不是聊天的时候，他突然提起旧事来，周瑜神色如常，眼中寒意却更深了一分。孙权看不到他，因此也未能看到这从未见过的杀意。孙策于他，是超出一切意义的所在，不管什么人，胆敢打主意到孙策头上的话……

　　空中振翅而来的白鸽，往日里是惬意与安宁的象征，此刻却如死亡的使者一样扑棱着翅膀飞来，停在诸葛亮手上。
　　“来不及了。”诸葛亮忽而呈现出一个满意的，如释重负的笑来。献宝一样的把手中的绢条在周瑜眼前晃了一晃。“虎已离群，静待捕杀。”而后满意的看到他的脸刹那间变的煞白。“我知道吴侯是万人敌，但是有这么多……”诸葛拿扇子拍拍自己的头，“比如说，两百个□□手？”

　　他出山辅佐刘备，初始未有真正付诸实现的良策，意图偷袭荆南却又被孙策看穿，直到这次他苦心布下层层计策，局面几度失控却又几度逆转。即使出现了各种意料之外，惊险之中，还是一步步朝着预期的目的实现了。

　　“现在和周都督好像没什么好谈的了？”诸葛亮收回扇子，拿袖子擦了擦沾到的汗水。赵云抓着孙权就要往关羽放下的跳板上走。孙策……那些个狰狞的往事袭上来，沉重到连想也难以去想。他以为解开了结，改变了那方向，却没有想到有意无意的，竟又落入那个魔咒当中。难道，这是逃不脱的命运？

　　你信命吗？
　　我不信。
　　你说真的有命里注定逃不掉这种东西么？
　　改过一次，方向就会偏差，那就再不会出现了吧。

　　荆湘九郡大好的沃野千里——三公子孙翊方才弱冠，必定短期无力再战。我主公需要一个立足之地，我主公需要一个胜利。
　　这是我人生第一场，也许是最大的一场赌注，未来的路还很长。
　　你们少年得志，名扬江东，正是春风得意，锐不可当，又怎么会了解什么叫沉默隐忍什么叫静水流深？凭什么？凭什么许你们策马天下，战无不胜，攻城略地未尝一败，连曹丞相最精锐的骑兵都会

　　孙权求助的看着他，周瑜却突然唱起歌来。“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唱的是离骚里的两句，他极少唱这样风格的诗，突然吟唱起来，是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春夏秋冬都有秩序，日月也有其行进的轨道。世间的事情本都有自己的公理，他已经强行改变了太多，纵使他不信因果报应，也知自己已经做的太过了。
　　但是……

　　“孔明先生。”周瑜的声音出人意料的平静，“把仲谋带过来。”
　　赵云依旧押着孙权靠过来，孙权看看周瑜身后，还有十步。
　　“对不起……”孙权喘着气，左肩被赵云按着，拽的有点痛。
　　“下次注意就是了。”他们的功课有时候也会出错，那个时候周瑜就会假意晃晃竹板然后说下次注意就是了。
　　孙权追了一天又战了一天，觉得腿脚都开始无力起来。
　　“我只问你一件事，此时此刻，你是否后悔相信了别人？”
　　孙权又是一愣，悔恨的要哭出来，却仍然用力的回答，“没有！”
　　“你是否还会相信身边的人？”
　　“会！”
　　周瑜终于又笑了一下，和书房里拿着竹简检查功课的时候一样。连带着孙权也恍惚间有点安心，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赵云脸上掠过了一点不自在。

　　一般来说，有人抬脚踢自己，赵云一定会反踢回去踢他个筋骨寸断，不过如果这是主公的脚就不一样了。于是他朝后退了半步。半步的距离有时候也很重要——枪尖一离开脖子，孙权就没命的朝着身后扑去，好像那枪尖就追在自己身后一寸，生生死死的感觉，这几天他已经经历了太多，到了此时，反而不那么害怕起来，不逃也是死，逃了，才十步而已，说不定就过了。
　　周瑜的身手的确没有张飞和赵云那么厉害，他没有正面死拼的爱好，但是他手上有个盾牌，而且已经被勒的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低头躲过挥来的一刀，然后忽然转了方向拖着刘备往船上拖去，众人本来都围着半圈严防他要往后退，但是从来没有想到他慌不择路竟然会往船上去，一反一正差出了一点，就被他三步两步登了船。刘备被他拉着做开路盾牌，守船的士兵无一个敢动手的，只好在船上重又围出半圈。

　　同一时刻，吕蒙一拽陆逊，两人缩到扶栏下直接滚到船侧闭着眼睛跳下水去，追击的箭打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两人一直潜入船底，憋着气往船尾摸，幸好平时在水边玩的多，快要断气呛水的时候，两颗头终于在船尾处露出来。吕蒙肩上被擦了一道，血和水混在一起流进江水里，流出一条细细的线来，他按了一下，摇摇头示意无碍，两人对视了一下，又深吸一口气，再潜入水中顶着水流悄悄的的往岸边渡去。

　　“开船！”周瑜一边下了重手勒的刘备两手乱抓一边冲着追上来的人和还在和孙权对峙的人大喊，又对着孙权使了一下眼色。江上有些船已经开始缓缓地调头侧身，就要把有射击窗的舰身对着岸上，吕蒙飞廉弩这么近距离发射的下场，孙权是知道的。

　　“白痴！能逃一个是一个啊！”每次孙权看言情小说看到两人哭天喊地不肯走然后一起被抓的时候都会很愤怒的骂，陆逊有时候劝他不要看那么狗血的小说，更多的时候是跟他一起骂，但是轮到自己跑路的时候，孙权真的迈不动步子了，忍不住还是看向船上。

　　然后船上的周瑜竟露出了张扬的，得意的笑容。他急智之下，强令刘备军撤退，却是把孙权和自己带来的兵马全都空了出来。不要说两百，就是两千现在也不是问题。

　　孙权终于点点头心一横在箭射到之前狠狠的踢了马腹一脚，向着北方而逃；岸上剩下的人还没回过神来，水中跳起两个湿淋淋的人影扒上孙权的那匹马就冲着反方向跑去，一群士兵倒拖武器的丢盔卸甲的跑的神速无比，其效率让逃跑专业户出身的刘备军士也赞叹不已。

　　“这一局，还是你们输了。”
　　他松开手中弓弦，推开刘备，用力将灵宝在船舷上砸断，而后远远的抛进了水里。锐利的兵刃立刻抵上了身体，“是，你们赢了，但是……你也输了。”
　　船渐渐离开岸边，浆击打在水面，发出沉重的响声，开向不可预知的远方。

　　孙策没有下坐骑，也不再往前走，握着枪的手心有些湿润。偶然？伏击？战马在原地迈着小碎步，阳光在树林间洒下阴影，疏疏落落，却不知那阴影中还隐藏着什么？林间有人，是一个？十个？百个？
　　然后是地面的震动，厮杀声陡然响起，那盔甲是己方的骑兵。孙策大喜，往声音的地方奔去，埋伏的一两百人受到身后的进攻，淬不及防的被起出，歼灭。而援军的头领，竟然是自己的弟弟孙权。
　　这么说……

　　孙权没有下马，看见孙策的时候甚至低下了头，孙策的精神却很好，好的脸上的灰都看不出了，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刘备……还是逃了。”
　　孙权低声说。
　　“！晦气！这王八蛋，竟敢占老子便宜，不过走就走吧，你守城守的不错，有进步嘛。这是公瑾的兵马，他先回夏口了？”
　　孙权突然觉得不知道怎么开口，喘气有点困难，他觉得孙策现在心情很好，好的让他难以启齿说出那个事实，然后他觉得还是要开口，也许还有转机，一定会有吧。
　　“他……”

　　湍急的水流中弓沉浮了两下，成为一个小黑点，渐渐漂走看不见了，只有江水依旧兢兢业业奔流着。伏击孙策的计划既已失败，逃亡重新成为了主题。不知是幸或是不幸，与孙郎并称的周郎为了劫持刘备，把自己留在了船上。
　　“你！”灵宝弓这样的当世名器，多少人想求而连见都不得一见，竟然就这样付诸流水了。

　　“劳驾让让，没关系的，移到旁边也一样啊，哦不能让，借来用一下。”拉直的红绳在刀尖上一碰即断，抓着落下的玉坠，又笑了一下，也抛进了江里。
　　你要是想我……就往水里扔一块石头，波纹顺着长江流下来，我看到水面上的涟漪，就知道是你了。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
　　孙策追来的时候，船也已经看不见，江上平静的宛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随着风声夹杂着水浪，传来的《山鬼》之谣。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作者有话说

　　《山鬼》是首好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