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东吴/溯》青苓

28、对峙

　　战争还在持续，孙策也逐渐急躁起来，眼看着襄阳就在眼前，却总棋差一著，更何况心里还有着心病。他们原先准备占了襄阳拿了荆州回去江夏就顺手把刘备一行消灭了免得日后麻烦，却因为前线久攻不下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直待在夏口休整，养的马肥兵壮。孙策不是没有眼红过刘备手下的几员大将，而是实在不敢让他们参与进来，攻城拔寨总要驻守，让他们进了城，还肯再出来吗？再往后拖着，祈祷他们不要在江夏生变就已经万幸了。当日在南郡，孙策也只是不痛快，尚未拉下脸来。留着二弟在夏口，总是不太保险。

　　孙权按捺不住，写信来问要不自己在夏口直接把那君臣几个干掉算了，孙策叹气回信，不是不想让你干，是整个孙吴的大将都在这里，一万兵马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刘备手下几员大将都是万人敌，千万不要冲动，一切待我回来再打算。另外，不要在信中再写这些，万一中途被拦截，后果不堪设想。
　　孙策有时候会骂张昭是乌鸦嘴，其实他自己才是乌鸦嘴。
　　诸葛亮把信递给刘备，刘备又给所有人传阅了一遍。没有人出声，大家都看着他。
　　孙策信上那几句话言简意赅，却是把他们当成了已经上了桌的汤，只等吃完主菜就顺手喝掉，一早知道孙权待在夏口是为了牵制他们，也没有想到孙策竟然早就已经准备到此种程度，刘备惊出一身冷汗，幸好孙策与曹操在前线拉锯至今，否则不是早就人头落地了？
　　当日南郡城外的尴尬历历在目，孙吴，从来没有把他们当做朋友过。

　　刘备求助的望向诸葛亮，后者则一直皱着眉头看着地图。
　　“而今只有走为上计，但不能立刻走。”诸葛亮用扇柄在地图上点了几下，直划到益州，“等孙策再次把大军压向襄阳，我们就从夏口出发，绕过江陵，袭取长沙，武陵，直取西川……益州，是我们下一个落脚点。益州的刘璋与主公是同宗，应该能暂时接纳我们。”
　　关羽听出话中之意，哼哼了一声，“我们又要逃了？”
　　诸葛亮不置可否。
　　外面士兵的操练声一声一声传入耳中，诸葛亮的扇柄沿着益州一路向下，“不是逃，是去蜀中，刘璋懦弱多疑，与汉中张鲁又有仇，正打的不可开交，我们当然可以去‘帮助’他守住益州……这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可是，如果我们动静一大，必然招致怀疑，这孙权跟他兄长一样精，既然起了杀心，怎么会轻易放我们走？”
　　“无妨，我已获知吕蒙跟陆逊回了建业征兵，孙权身边并无大将，关张二位将军都是万人敌，子龙更是勇不可挡，到时他不阻拦便好，若加阻拦，我们只好‘请’他保证我们安全到达益州！”
　　刘备看着诸葛亮，顺着他的手，渐渐的，以扇柄所落之处为起点，渐渐的扩散开去，扩散出一片更广阔的天地，扩散出一个未来。好像黑暗中，一缕光线越来越亮，最终能看出一条路来。

　　建安九年，二月二，龙抬头，曹操于襄阳城被孙策所败，弃城，撤入章陵郡，吴军追击。整个荆州只剩下最后一块还没有插上孙氏的旗帜。半年多终于的来的襄阳，吴军欢呼雀跃，士气更盛，一鼓作气要把曹操彻底赶出荆州。荆州向南、向西都是必争之地，士兵们并不知道取得荆州的意义，但他们的统帅知道，既然统帅说是，那就一定是对的——因为统帅是那个永远正确的孙郎。
　　人生永远不能是完美的，孙策只是想再拿下章陵就立刻回江夏，绝不延误，却在追击的途中得到了让他震惊的消息。
　　孙权发现不对的时候，是那天早上。不经意间发现船只少了些，再一清点果然少了。赤壁水战已经大败曹军，根本不可能需要再调用那么多战船，若是用来输送兵马也完全不可能不经他手。立刻拿来账单发现最近一个月刘备军频频支用了根本用不完的粮草，当他冲进物资储备的地方时，看见了地上散落的小麦粒。
　　旁边跟着的功曹看见二公子脸上一下子变了颜色，再傻也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一封加急的信送到襄阳，一封加急的信送往建业，其余送往江夏全郡所有还存有兵力的地方。“妄图毁我孙家江山者，罪无可恕！”孙权亲自披甲上阵，提着剑，用了江夏所有的兵将去拦截，终于在夏口迎接了人生的第一场彻底依靠自己的较量。
　　孙权想，兄长二十四的时候已经征战天下横刀立马，自己二十四的时候，至少也不能太差。
　　“一定不能让他们逃进长江，援军两天就能到，我们务必守住。”孙权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变生肘腋，他第一个想到可以来帮自己的竟然不是两位兄长，而是那两个人。他大声鼓励着军士，心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底气。
　　子明，伯言，你们快点回来。

　　孙策捏着信指节有些发白，望一眼北方，又望一眼南方。大军仍然在向章陵前进着，离胜利，从来没有那么近，又那么远过。心血付之一炬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这种血液离开了身体离开了手脚，全部都冲上头顶的感觉吧。帛书在孙策的指节之间揉成一团，再被无情的挤压，蹂躏。只恨不得再有一个孙策，冲过去把那装腔作势的仁义脸皮全都撕烂，踹到江底去再压上一块巨石。

　　“这事合该还是我们不好。”周瑜接过来看完之后干脆利落的把帛书扯烂了。“真不该觉得能控制住就先稳着回头再解决，早知道就算晚点拿下襄阳，也要把他们先清理干净，伯符，跟你待久了真是大意了。
　　孙策鼻子里哼了一声，难掩脸上的厌恶，“公瑾，江夏有兵马，仲谋年轻不懂调配，你过去帮他，几日可回？”
　　他们对自己的军力情况最有数，此时并不宜调动大军前去，否则曹操援军跟上，少不得又是一段拉锯战。以此不约而同的，完全不准备动用攻荆州的兵马。
　　“仲谋死守江防，吴郡本土的增援应当正在赶来，一月之内可以回来助伯符攻章陵。”
　　“不必太紧急，务必彻底消除刘玄德势力……或者，暂停进发，我跟你一道去？”
　　因为前队的停止进军，蜿蜒的大军停下了一会，都在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中间将领的传令兵也追了过来，询问情况。两人对视片刻，周瑜驭马退出队伍。“刘备军队老弱病残不足道，我只需一千精兵，一月之内保证原物奉还，不过，风尘仆仆，要是有一个章陵郡歇脚就更好了。”
　　孙策一扬眉：“愚兄一定给周少爷备好茶水。”

　　周瑜调转马头疾奔而去，脸上的笑却已收敛不见，凝重的甚至有些阴沉。心里是后悔的，让陆逊和吕蒙回吴郡去征兵是他的意思，他只是想着一两个月很快过去，全然不知那封信已经落在了刘备手里，更不知道他们在前线拼杀的时候，早在很久前刘备就已经做好了出逃的准备。对于这个弟弟他一向信任，平时也刻意磨练，却从来没有想过让他突然独自面对这样的变故。

　　孙策看着他身影渐渐不见，掉转马头继续往章陵进发。初始仍旧轻松着，渐渐沉默。他常是笑颜如朝阳，似乎从来信心满满不知烦恼，这绝不算微小的变化完全被一群老爷子看在眼里。不知为何，他们分别时相当轻松，理论之中这点小事也毫无问题，却总有隐隐的担忧。
　　刘备能活到现在，并不仅仅是运气的问题，自有他的手段在其中。他信周瑜有智计无双的才能，也作为周瑜武力过（一般）人的有利证人，却没来由的觉得有不安。因为那还有孙权，他的弟弟，还有夏口，那是他足以传承的所谓“基业”。

　　孙权一路追赶，精神高度集中着，几次遭遇皆败，但是不管怎样还没有跟丢。诸葛亮也没有想到这个孙二公子跟他哥一样的难对付，死缠烂打着拖着。明明好像战斗力差的不堪一击，却总是甩不掉。他到底是哪里生出来的勇气？他明明当年被曹操打的一路败退逃过长江，这是哪来的底气与自己死战到底？
　　你这父兄庇荫下的公子，也敢在汉皇龙威面前叫嚣么？

　　孙权不是不怕，最初他习惯了身边有两个可以让人安心的兄长，但后来他渐渐离开那两人的庇护，又习惯了身边有两个可靠的伙伴，唯有这一次，没有人在身边。留在夏口的军队虽然不少，但是其实多是一些后勤的士兵，难敌刘备养精蓄锐的兵马，屡败屡战却屡败屡战，孙权开始还鼓励着大家等援军，渐渐摒弃了那些等待，脑子里剩下一个念头。
　　这是我孙家的，这些都是我孙家的，一个都不能放走。
　　只要能强留住他们直到援军到来，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