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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撕裂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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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武雅红来了。
她两手提着满满的滋补品衣服还有许多零食水果。
武雅红风风火火地出现在病房门口,看起来脸色疲惫,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头发也有些凌乱。
这副形象,和电话里最初那个温言细语的母亲,以及后来歇斯底里的母亲,都微妙地不同。这是一种具体的憔悴。
“小里!”她看到林里,眼睛一亮,立刻放下东西扑过来,想要拥抱。
林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武雅红扑了个空,双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急切和喜悦像潮水般褪去,变得委屈和小心翼翼。
她放下手臂,目光落在林里脸上,细细打量着。
“妈给你带了好多东西,”她转身去扒拉那些购物袋,声音有些发飘,“都是你爱吃的,还有维生素,蛋白粉,安神的……哦对了,还有新睡衣,纯棉的,可软和了……”她一件件往外拿,动作有些慌乱,仿佛用这些实物能填补刚才那个落空的拥抱带来的尴尬。
林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生养了自己的女人。
很奇怪,此刻她心里没有电话里的恨,也没有之前的恐惧,只有一种抽离的陌生感。
这个满脸疲惫提着大包小裹来看望“生病女儿”的妇女,是她的母亲武雅红。
但那个在电话里尖叫着辱骂她,试图用情绪绑架她的,也是武雅红。
这里不是她的世界。眼前的,确是她真正的“母亲”。
“来,坐这儿,妈给你梳梳头。”武雅红似乎调整好了情绪,拿起一把新买的木梳,拍了拍床边,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讨好意味的温柔,“这梳子是紫檀木的,可好了,经常梳头,有利于促进头皮神经,这样你就能快点好起来了。”
林里没动。
武雅红的手顿了顿,自己走过来,站在林里身后,开始轻轻地梳她的头发。动作很柔,像是怕弄疼她。
“白天……电话里,”武雅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歉意和窘迫,“是妈妈不对。妈妈太着急了,你别往心里去。妈妈最近……更年期,情绪不稳定,你王阿姨也这样,动不动就上火……”她熟练地抛出一个常见的可以解释一切女性情绪问题的借口。
林里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木梳划过发丝,带来轻微的拉扯感。
梳了一会儿,武雅红忽然绕到林里面前,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她需要仰视坐在床边的女儿。她仰着脸,眼眶迅速红了,泪水在里面聚集。
“小里,妈妈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啊……”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泪水滑过憔悴的脸庞,“妈妈为你,真的是掏心掏肺,花了这么多钱,跑了这么多路,心都操碎了……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妈妈吗?你就不能……听话一点,好好治疗,快点好起来,让妈妈也省省心吗?”
她伸出手,想握住林里的手,但林里把手缩了回去。
武雅红的手落空了,她眼中的泪水更多,语气里的哀求和指控也更浓:“你怎么……怎么这么不知道感恩呢?妈妈为你做这么多,你就不能……听话吗?你就非要这么犟,非要跟妈妈对着干么?”
又是这样。
“为你好”、“花钱”、“操心”、“不听话”、“不懂感恩”。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像一张用温情和泪水浸泡过的渔网,一次次撒过来,试图将她拖回那个名为“母爱”实则“控制”的深渊。
林里看着眼前这张疲惫憔悴满是泪痕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或许。”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你只是生了我。”
武雅红的哭泣戛然而止,错愕地看着她。
“但在精神层面,你从来都不是一个母亲。”林里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只当我是你的延伸,一个提线木偶。我必须长成你希望的样子,必须达成你未竟的梦想,必须活在你规定的剧本里。在这个剧本里,我必须扮演你的‘乖女儿’,必须是你能拿出去炫耀的‘成功作品’,必须是你情绪的垃圾桶和救命稻草。”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骤然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所谓的‘病’,根本不存在。那只是你非要加在我身上的,你自己的自私,恐惧,和黏连。你一遍遍说我‘有病’,将我送来这里,不就是从另一个层面证明——”
林里顿了顿,像是突然醍醐灌顶一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清澈起来,“你没病么?”
“你胡说八道!!”武雅红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脸上的悲伤和哀求瞬间被狂怒和狰狞取代。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眼睛赤红,浑身发抖,“我自私?!我恐惧?!林里!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我打死你!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她扬起手,用尽全力,狠狠地扇在林里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病房里炸开。
林里的脸瞬间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
但她没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慢慢转回脸,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继续看着暴怒的母亲。
这种沉默的凝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武雅红疯狂。
“你看什么看?!啊?!我生你养你,打不得你了?!”她尖叫着,第二下,第三下……巴掌、拳头、指甲,劈头盖脸地落在林里的身上和头上。林里不躲不闪,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疾风暴雨般的殴打。
“我叫你顶嘴!叫你不知好歹!叫你污蔑妈妈!我打死你!打死你算了!!”武雅红一边打一边哭骂,涕泪横流,仪态尽失。
打累了,她停下手,喘着粗气,看到林里依旧用那种木然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最后的理智彻底崩断。
“好!好!你不认我这个妈!我活着也没意思了!!”她突然调转矛头,开始疯狂地扇自己耳光,左右开弓,声音响亮,“都是我不好!是我不会教孩子!是我该死!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她对自己下手极重,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一边打,一边用眼睛死死盯着林里,那眼神里有疯狂,有威胁,有绝望的控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林里能突然扑过来阻止的渴望。
林里只是看着
终于,武雅红似乎耗尽了力气,或者意识到这招失效了。她的动作慢下来,哭声变得嘶哑,然后,她身体晃了晃,眼睛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动了。
是真是假,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几乎在她倒地的同时,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小井和一名护工冲了进来,显然是早就“留意”着这里的动静。
“哎呀!武女士!您怎么了?”小井夸张地惊呼,和护工一起上前,熟练地将昏迷的武雅红抬上带来的移动担架床。
他们匆匆将武雅红推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里鼻青脸肿,脸上血痕遍布,但她感觉不到似的,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小里,很难过么?”
依旧是这句话。
陆莫存走了过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是设定好的温柔和安稳。
但这一次,被这“温柔”包裹的林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恐惧不是对仿生人,而是对她自己。
在母亲刚才打她的时候,她竟怀念起之前‘宿舍’时母亲被纸人取代的状态。
可那是她的母亲啊。
她像是照顾婴儿一般的爱护,无微不至的让人头皮发麻。
可这样极端爱护催生出来的竟是如此残破黏连无法切割的情绪操控。
可悲的是,痛觉是真实的,母亲也是。
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到底什么才是假的?
内心的迷乱和质疑几乎要将林里整个人劈成两半。
她靠在陆莫存恒温但虚假的怀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
“喂。”
一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里转头。
欧露此刻已经扔掉了“贝司”和“假发”,脸上夸张的朋克妆被汗水晕开一些,显得有些脏兮兮的。
她双手插在改造过的病号服兜里,歪着头,用那双画着浓黑眼线的眼睛斜睨着林里,表情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撇了撇嘴,“听着——”
“如果你运气够好,”她盯着林里的眼睛,那双被浓重眼线勾勒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锐利光芒。
“明天,‘我’可能还会出现,祈祷吧。”
她说完,不等林里回应。
吹了一声口哨,自顾自地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床边,躺好,用被子蒙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