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四十章 路遇 ...
-
离开天南道的一路上,阿亭吵吵嚷嚷要听幻境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沈怀臻拣重点的给它讲了一讲,而贺榕则在一旁添油加醋制造气氛,直把那惊魂一夜讲成了街边评书。
阿亭听得直打寒战,又忍不住好奇心问道:“他们都进幻境了,为什么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吓人事?反正幻境本来就是假的,干脆造一个世外桃源不行吗?”
贺榕取笑它:“你以为幻境就是脑子里编故事那么简单吗?村民怨念虽重,但那么强力的幻境本身还是靠灵兽的神魂在支撑,村民们那是在给它‘上供’。”
“上供……”阿亭愣愣地重复他的话,依旧显得不解,“可是据你们所说,那村里一共也没多少人,有那么多怨念能撑着给它上供吗?”
“怨念并不是人,而是一种可以传染和再生的气息,当有外人不慎陷入幻境之中,他们还会使些招数想办法把他们留下来。”沈怀臻在边上同邹棠讨论了几句扬州事宜,又回头给它解释,“其间的怨念越多,幻境就越稳定。甚至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能意识到自己早就死了,目前所身处的是一个虚假的世界,只是凭着本能继续生活。”
阿亭闻言,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垂头丧气。过了一会儿,它才心事重重地开口,犹犹豫豫道:“他们就那么生活在幻境里,如果不会伤害到别人,是不是其实也很好?”
贺榕微微一愣,一时间有些怔忪。他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那幻境看上去几乎像是一个美好的选择,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后画地为牢,忘却曾经的所有苦痛,再度与故人相会。即便是虚假的,可如果身处其中的人并不知情,那么不也很幸福吗?
即使他心中明明很清楚不是那么一回事,却也难免一时无言。
天地之间一片静默,唯有秋风扫卷落叶簌簌吹过。天气是愈发冷了,沈怀臻想,不知扬州现下是否还是那绿意盎然的模样。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生活’在幻境中的怨念,并非村民本人死而复生,只是他们生前未了的一丝心绪罢了。人死了就是死了,他们本人是感受不到一切幻境中虚假的天伦之乐的,甚至还因为怨念未清的缘故,迟迟不能安息。”
阿亭怔怔失落道:“我还以为,会像是做了一个梦那样,起码真真切切地体会过……”
贺榕哂笑一声,抬手握住一片随风飘来的枯叶,轻轻碾碎在掌心。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再者说了,自己沉溺在虚无幻境中享乐,岂不是要放任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阿亭用力点点头,摇摇脑袋甩开多余的思绪,又开始缠着他问打斗中的细节了。
当几人脚下再次越过连绵群山之时,便是进入沂州界内。
明知不可能,沈怀臻还是忍不住低头望去,企图从一道道青翠不再的山峰中分辨出师门所在。
贺榕瞧出她的动作,问:“要回去看看吗?”
她摇头叹道:“不耽误时间了,等……以后总会回来的。”
她本想说等一切事毕之后,但前路凶险莫测,就算她先前同师姐师兄言之凿凿保证让他们放心,其实也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从中全身而退。
阿亭凑过来好奇道:“沈姐姐,这附近是你的家吗?”
她不由微笑:“是养育教导我的师门,自然算是我的家,可惜从这里看不到灵璧山,我也是许久没有回去过了。”
阿亭也跟着她四处寻望:“这里太多山了,不可能认出来的。我听说沂州州主沈氏的居所附近也是群山环绕,可他们的宅子建得比山还要高!不知道从这里能不能看到?”
沈怀臻并未踏足过沈氏主家那名传十二州的华贵楼阁,此时也给不出准确的答案:“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说的是南辰殿吧?我并未见过。”
阿亭显然颇为瞧不起这些排场十足的世家大族,闻言并不露出失望之色,只是不屑地轻哼一声,满不在乎道:“什么南辰北辰,以为起个好听的名字就能与星宿并肩吗?不过装模作样罢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阿亭正落在后面和邹棠叽叽喳喳聊得不亦乐乎,贺榕忽然从旁边轻轻碰碰沈怀臻手臂,压低声音笑道:“仙子,你看。”
沈怀臻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淡白云雾缭绕的山间,有很大一片地域不受深秋气候影响,依然漾满生机蓬勃的青绿之色。正中间渺渺紫气游动,簇拥着一座高逾群峰百十来丈的华贵殿宇,即便从如此之远的距离望去,依然能看出其雕梁画栋的气魄。
她心下了然:“这便是传说中的南辰殿吧,我们还是绕远点,别惊了沈家的阵法。”
对方表示赞同:“我们偷偷绕开就行,反正他们两个也是不看路只管跟着的。”
她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做什么偷偷摸摸的,阿亭不是想看吗?”
他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它虽然嘴上说不在意,但要是真见到这等壮观奇景,肯定是忍不住想靠近看看的。到时候跟它讲道理,它又要耍小性子,不如等以后再带它光明正大前来观摩。”
沈怀臻挑眉道:“你怎么把人家想得那么幼稚,我看不一定。”
贺榕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动作,眼中隐隐含笑:“真的,这倒不是幼稚不幼稚的问题,金鸻鸟一族性情在此,凡事喜欢刨根问底弄个清楚,又耐不住性子,从前它家人可让我见识过……”
他这话并未说完,沈怀臻也不追问,她幼时便同母亲一起被逐出沈家,后来母亲早逝,却有幸得到师门众人的陪伴,自然清楚这是怎样一个难以愈合的血淋淋伤口,只平静接过话头道:“那就算了,以后也有的是时候可以来。”
语毕,她也不再看一眼那紫气绕梁、光华万千的南辰殿,尽可能远地绕开一大段距离后,才回到他们规划好的原定路线之上。
幸好阿亭这孩子不认路,只要自己玩得开心,根本意识不到是否多走了路程。这一片地方热闹繁华,人气旺盛,路上偶尔能碰到同样御器而行的修士。沈怀臻依旧是皂纱掩面,不露真容。
他们怕惊动世家,不能走传送阵,所以从雍州一路去到扬州需跨越幽州、沂州两块地界,路途颇为遥远。眼见着行了半日,下方地势逐渐走平,车水马龙的繁荣城镇愈来愈多,几人决定先中途停下歇歇脚,混入人群之内打探一下修仙界近日以来的消息。
沂州地界沈怀臻毕竟还是熟悉些,特意挑了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倚水城落脚。顾名思义,此地背靠一条长河,土地肥沃,居民富庶,交通贸易往来频繁,城中凡人修士混杂,最适合隐匿身份探听消息不过。
他们一行四人很容易便融入在进城人流之中,如今太平年代,城门口的守城修士查验得也宽松,没费什么力气就让他们混了进去。
这些日子以来,要么在气氛阴沉的迎仙镇绞尽脑汁对付秦氏,要么就是在没有半分活人气的石东村费心费力,沈怀臻如今乍一见到熙熙攘攘的热闹人流与不绝于耳的喧嚣杂乱之声,居然还觉得有点怀念。
要听人侃大山,饭馆自然是最合适的公共场合。几人在揽客的店小二相迎之下走进了一家装潢富丽的酒楼,此刻正是用午膳的时候,一楼大堂内的高声笑闹让店小二不得不提高嗓门大声招呼道:“还有几桌位置,几位看看想坐哪儿?”
沈怀臻朝中间刚空出不久的一桌抬抬手指,转头征求贺榕意见。
她是看准了那位置方便听旁边说话,一边是衣着富贵却身无灵气的凡人,想必是富商或大户人家子弟,正推杯换盏谈天说地,另一边桌上则坐着几位衣袂飘飘颇有两分仙风道骨之味的年轻修士,修为都不低,也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对他们来说最合适不过。
于是几人落座于此,随意按照店小二的推荐要了几个菜,一壶酒。
等上菜时,店家先上了一盘瓜子来,阿亭没见过这东西,拿起来就直接往嘴里丢,邹棠倒是比它博学得多,哭笑不得地赶紧阻止,并教它怎么嗑。
两个小朋友其乐融融地在对面嗑上了瓜子,沈怀臻同贺榕是一刻也不放松,装着聊闲天的样子听起了身后凡人那桌絮絮叨叨的抱怨。
“……可你说他怎么就非要赶在这时候呢?我家老爷子下个月正要过寿,还指着大赚一笔,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大办一场,结果现在,唉!”
“不至于吧,你家不是还有医馆的生意吗,一个寿宴还能难得住?”
“不是银钱的问题,是心里那个气啊!你说他好好的修仙世家,我们也是这么多年的关系了,说悔约就悔约,哪有这么欺负人的……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咯,又不可能去和他家那些飞来飞去的神仙打架!”
“悔约也要付账啊,叫他拿钱来,不然就告到他上头去!又不是州主,逞什么能耐?”
“嗐,当初立契时定好的,若是悔约,付两成的银钱。钱么倒是给了,没赖我,但我这算好的能大赚一笔,全打了水漂!我猜啊,就是找到比我出价高的买主了,毕竟这灵药仙草啊,啥时候都不愁卖!”
贺榕面上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他们口中所言的悔约世家,大约便是望云山秦氏了。
灵根乍失,想必整座山中都面临着灵气枯竭之险,先前说好的货交不出去,再正常不过。
又听了些细节,菜也陆陆续续上来了,沈怀臻原本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却忽然感到从对面投来的一道目光,顿时心中一凛抬头看去。
竟是先前她注意到的那桌修士之中的某人,正毫不遮掩地冲她微微一笑,甚至端起酒杯来隔空遥敬。
沈怀臻不动声色隔着皂纱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是个容貌保持在而立之年左右的美貌女修,秀眉细细描摹,杏眼脉脉含情,风姿清雅中有一段柔婉之意,正坦坦荡荡注视着她。
她只着一身月白色长衫,上无半点纹饰,身份无从辨认。
既然如此,沈怀臻干脆也满上酒杯,遥遥冲对方一抬。
对面之人笑意更深,一口饮尽杯中酒后,竟起身径直朝她所在方位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