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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平安归途 ...

  •   羽林卫们迅速搭好了几架简易板车,恰好能容那些女子乘坐。殷姮月见她们仍显局促,便轻巧地翻身跃上临逢的骏马,与她共乘一骑。

      暮色渐沉,众人收拾停当,准备启程下山。

      马背上,殷姮月慵懒地倚在临逢怀中,青丝随风轻扬。她微微侧首,红唇几乎贴上她的耳畔,正细语着什么,惹得临逢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临逢双臂环过她的腰际,一手稳稳持缰,另一手却自然而然地覆上殷姮月的手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扣,低声道:“她们很勇敢,不若收编了,充作你的亲卫。”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际,唇瓣似有若无地蹭过耳廓,殷姮月脊背微微一僵,却仍端坐如松,只淡淡道:“让她们自己选吧。”

      顿了顿,她又问:“匪扶摇方才问我能否投军,你那里可有门路?”

      临逢沉吟一声,“唔”地拖长了音,下颌几乎抵在殷姮月肩上:“妇军倒是个去处,不过匪扶摇出身不好,恐怕难被接纳。”

      临逢说话间,拇指故意蹭过殷姮月掌心那处柔软的浅窝,像拨弄琴弦般轻轻一按。

      殷姮月突然翻掌,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指,“她说想去北境杀蛮子,挣军功。”声音里带着警告,指节却没用劲。

      临逢低笑,突然张开手掌——那常年握刀的手比殷姮月大了一圈,骨节分明地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那就扔她去燕军滚层皮。”她贴着殷姮月耳廓说,热气呵得人发痒,“如今的燕军......”

      话尾化作一声冷笑。昔日的护国铁骑,自云州沦陷后早成了收容亡命徒的泥潭。军户?农户?能有个完整户籍都算清白。匪扶摇若肯改换性别身份,顶着那张被火毁去的脸,反倒能当个“干净”新兵。

      马蹄碾过碎石,临逢收紧环在殷姮月腰间的手臂。远处残阳如血,恰似燕军旌旗褪色前的模样。

      这支带着女眷的队伍拖拖拉拉走了整日,终于望见浮州城灰蒙蒙的轮廓。城墙上的旌旗在暮色中半卷,像吊着胳膊的伤兵。

      巧得很,朝廷剿匪的军队正列阵于城下。铁甲寒光中,梁承与宁二的身影格外醒目。宁二眼尖,一声“少主!”还未落地,人已策马冲到临逢跟前,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板车上的女眷们一脸。

      “出事了?”临逢勒住不安的战马,指节在马缰上敲了两下。宁二抱拳,三言两语交代完。

      殷姮月眯眼望着渐合的城门。朝廷出兵剿匪,按说早该有风声漏出。她们在山中不知情也就罢了,可浮州城竟也安静如坟——这潭水,怕是比看起来深得多。

      临逢突然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殷姮月的手背:“看来有人急着给咱们演哑戏。”她转头对宁二道:“去,找几个生面孔的弟兄,换身衣裳从西门溜进去。”

      临逢抬手轻叩马鞍,唤道:“关将军。”

      关泰立即上前,铠甲铿锵作响。临逢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敬重:“还要劳烦将军走一趟神宫庙,将庙中众人平安带回。”

      “末将领命!”关泰抱拳应声,腰背挺得笔直。顿了顿,他又郑重补充:“临少主运筹帷幄,此番若非您神机妙算,末将这颗头颅怕是早已......”话到一半,这位素来冷峻的将军竟露出几分罕见的局促。

      ——谁能想到呢?三日前他还躲在军帐中写遗书,墨迹未干的绝笔信上“臣万死”三个字力透纸背。公主被劫,他这个护卫统领百死莫赎。可转眼间,这位南昌王世女便如神兵天降,先是派轻骑截断匪寨退路,又亲率羽林卫从峭壁奇袭。那一夜火光中,他亲眼看着临逢一箭射落寨门旌旗,箭羽的破空声至今还在耳畔嗡鸣。

      关泰悄悄抬眼。晨光中,临逢正侧首与殷姮月低语,眉梢沾着些许战场风尘,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他忽然想起军中那些传言——说什么“女公子不过是靠母荫”,如今看来,当真是井蛙之见。

      “将军?”临逢挑眉。

      关泰猛然回神,铠甲哗啦一声响:“末将这就去办!”转身时,他摸了摸腰间佩刀,忽然觉得,能跟着这样的主帅,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再战二十年。

      林一利落地翻身下马,脚步却略显迟疑。她走到临逢马前,眼角余光扫过四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

      “殿下,”她压低声音行礼,喉头动了动,“神宫庙里...有不少宫女。让属下同去吧。”这话说得谨慎,却把“宫女”二字咬得格外清楚。

      临逢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正要开口,忽听城门方向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梁承率领的禁军铁流般涌过吊桥,那位年轻的将领只是远远朝这边瞥了一眼,便调转马头没入城门洞的阴影中。铁甲寒光一闪,像道未出鞘的刀。

      殷姮月眯起眼睛。她原以为至少要亮出令牌、费些口舌才能进城,谁知府兵们一见羽林卫的旗帜,城门便轰然洞开。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脊背发凉。

      “准了。”临逢突然出声,惊得林一肩头一颤。马背上的世女似笑非笑地抛来一块令牌:“带上我的令信。”她指尖在颈间轻轻一划,林一立刻会意,紧绷的眉眼终于舒展几分。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板车上的女眷们不约而同地抱紧了膝盖。城门像张漆黑的嘴,正等着将他们一口吞下。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突然凝滞。众人停在知府衙门前,只见焦黑的断壁残垣突兀地矗立在街市中央,像块溃烂的疮疤。风过处,几片未燃尽的纸灰打着旋儿扑到马鬃上——那竟是半张未烧完的户籍文书,还能辨认出“永州府尹”的朱砂印。

      “三日前那场大火,”领路的衙役声音发飘,“烧了整整一夜。等水龙队赶到时,连地窖里的老鼠都烤熟了。”他说着突然噤声,因为殷姮月的马匹正踏过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明镜高悬”四个鎏金大字已扭曲成狰狞的鬼画符。

      殷姮月忽然轻笑一声。

      这声笑像把薄刃划破凝重的空气,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几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更是缩着脖子退开两步,仿佛这笑声会沾到衣襟上似的。

      “一百三十一条人命,”她指尖轻抚过马鞭上的血渍,那是昨夜剿匪时溅上的,“林氏倒是舍得下本钱灭口。”

      临逢闻言挑眉,随手将马鞭在掌心绕了两圈:“你怎知是林家?”

      殷姮月眸光一凛,声音陡然转冷:“死人告诉我的。”皇陵盗窃一案牵扯甚广,如今知府满门被灭,更印证了她的猜测——郑荣和必定还藏着另一本账册。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瞬,同时望向那片焦土。风卷着灰烬盘旋而起,像是无数冤魂在指路。

      “查。”殷姮月唇间冷冷吐出一个字,手中马鞭凌空一甩,惊起满地纸灰,“就是把浮州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那本账册。”

      从前郑荣和特地挑选的宅院,如今正好可以拿来给殷姮月安置匪寨的女人。

      获救的女子们渐渐分成两拨。年长的妇人紧紧攥着彼此的手腕,眼中写满决绝——她们宁可流浪也不愿回到那个将她们视作耻辱的家乡。而年纪尚轻的姑娘们则已收拾好简陋的行囊,怯生生地站在官道旁,等待返乡的马车。

      唯独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年长妇人们中间。她像只受伤的幼兽,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那丫头啊,”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讲起了她的故事。原来是个小乞儿,平日总扮作男孩模样讨生活。那夜寨里有个专好幼童的匪徒,在暗巷里识破了她的伪装。被拖进匪寨时,她发狠咬断了那人的手指,自己却也在挣扎中撞破了额头。自那以后,她便再不会说话,时常对着墙壁痴笑。匪招娣看她可怜,偷偷给她留半块饼;其他妇人也总把最暖的角落让给她睡。

      刘萍萍局促地搓着衣角,将孩子往前轻轻一推:“公主,这孩子没个来历,”她声音越来越低,“寨里的姐妹们都、都不便带着她。您能否开恩收留她,当个洒扫的丫鬟就行,她还是会扫地的。”

      小叫花子安静地站着,洗去污垢的脸庞意外地清秀,眉眼间已能看出几分美人模样。听到刘萍萍的话,她突然“啊啊”叫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兽般扑上去,细瘦的四肢死死缠住刘萍萍的腿。那双手指节分明的手抓得那样紧,连指节都泛了白。

      刘萍萍别过脸去。她何尝不心疼?可在这乱世,她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又怎能带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小叫花子仰起头,长期营养不良的小脸只有巴掌大,明明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眼里却盛满了早熟的惶恐。

      殷姮月垂眸看着这个不过七八岁模样的孩子。女孩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是鞭伤,有些像是牙印。

      殷姮月明白这些女子的难处,望着那瑟缩的小身影,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她提起裙摆蹲下身来,素白的指甲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别怕。”

      她将手轻轻落在小叫花子发顶。意料中的粗糙触感并未出现,掌心反而传来云絮般的柔软。殷姮月指尖微顿——细细一看,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丝熟悉。

      小叫花子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试探着往前蹭了半步。刘萍萍趁机抽身退开,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窸窣轻响。

      殷姮月注意到孩子松散的花苞头,顺手将垂落的发丝挽起。纤细的手指勾着枯黄发丝,竟显出几分珍重的意味。“瞧瞧,”她指尖灵巧地穿梭,“咱们小阿奴多可爱。”

      刘萍萍看得呆了。那位云端上的贵人此刻半跪在尘埃里,为个乞儿挽发的模样,恍若壁画上的飞天正在点化凡人。阳光穿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在地上投出交叠的影子。

      阿奴忽然仰起脸。公主袖间沉水香的芬芳里,她恍惚看见一束光穿透记忆的迷雾——很多年前,似乎也有双温暖的手,这样轻抚过她的额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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