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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孩没吃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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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胜,已经不适合再继续赶路了。临逢背着殷姮月在密林中穿行,脚下枯枝断裂的声响格外清晰。
“一大早就被刺杀,铁打的筋骨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殷姮月伏在临逢背上,低声抱怨,声音里透着疲惫。
临逢没应声,只是沉默地放下她,又把腰间的小弩递给她。随后,她指了指西侧的密林,简短道:“我去打猎。”
殷姮月点点头,拖着伤腿往东边挪去,准备拾些柴火。临逢忽然抛来一物,她下意识接住,掌心躺着一枚粗糙的骨哨。
“小心些。”临逢语气平淡,却难得叮嘱,“若有刺客,吹响它。”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
殷姮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踝,肿胀发烫,每走一步都疼得她指尖发颤。她咬牙捡了根粗枝当拐杖,勉强支撑着身体,弯腰拾柴。
“唉——”她长长叹了口气,将柴禾捆好,撕下本就破烂的衣角充当绳索。此刻的她灰头土脸,衣衫褴褛,血迹混着汗渍干涸在布料上,狼狈得像个流民。
——堂堂宣阳公主,前世尊贵的宸华帝,何曾沦落至此?
她攥紧手中的树枝,指节泛白,眼底寒意森然。
“待我回宫……”她一字一顿,嗓音低哑,裹挟着滔天恨意。
“定要那人——千刀万剐。”
溪水潺潺,映着殷姮月阴晴不定的面容。她坐在溪边青石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水面。几条小鱼惊慌地窜逃,在水面划出细碎的波纹。
“总得回去一趟。”她盯着晃动的倒影,暗自盘算。昨日遇袭的马车里还藏着金银细软,若是不取,这漫漫归途怕是连个落脚处都寻不着。
“哒哒。”马蹄声突兀地撕破林间寂静。
殷姮月眸光一凛,匕首已然出鞘,骨哨紧贴唇边:“谁?!”
烟尘中,一个血人踉跄下马,单膝跪地:“卑职徐茂,救驾来迟!”
她打量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侍卫长——胸前那道贯穿伤狰狞可怖,衣襟浸透暗红。最可笑的是,他咽喉处竟完好无损,全然不见那支夺命的羽箭。
“起来吧。”她指尖轻叩石面,“其他人呢?”
“都没了。”徐茂声音嘶哑。
殷姮月忽然笑了。她记得这个憨厚话多的侍卫长,记得他提起家中催婚时窘迫的模样,更记得昨日羽箭贯穿他咽喉时,那喷溅的血雾。
“真是命大。”她意味深长地摩挲着匕首,“那便跟着吧。”
转身的刹那,她眼底寒芒乍现。既然有人费心演这出戏,她倒要看看,幕后之人究竟想要什么。
溪水潺潺,映着殷姮月若有所思的面容。她忽然转身对徐茂道:“徐侍卫长,在外需改口称我'太平道长'。”说着指了指地上的柴捆,“把这些带上。”
林间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临逢肩扛染血的长剑,从西侧密林踱步而出,脚边拖着几只肥硕的野兔。她挑眉打量着突然多出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太平道长,倒是有捡男人的癖好?”
殷姮月拄着粗糙的木棍,一瘸一拐地迎上前,脸上挂着温润笑意:“这位是护卫队的徐茂侍卫长。”又转向徐茂,“这位临逢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
徐茂抱拳行礼,余光却不住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纤弱的少女。林间那些一剑封喉的刺客尸体,竟都是出自这双素手?他心中暗惊,面上却不露分毫。
临逢漫不经心地用剑鞘拨弄着脚边的野兔,对徐茂的见礼恍若未闻。几只肥兔被她踢到两人跟前,溅起些许尘土。
“烤了。”她简短地吐出两个字,便抱着长剑倚树而立,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徐茂咽喉处——那个本该有箭伤的位置。
徐茂利落地架起篝火,熟练地处理起野兔。火光映照下,他粗粝的手指翻飞,时不时警惕地瞥向临逢的方向。
殷姮月正欲席地而坐,临逢却突然欺身上前,将一把青翠草药扔在她膝头。“活血祛瘀的。”少女故意压低的嗓音像是砂纸摩擦,“捣碎敷上。”
借着捣药的间隙,殷姮月状似随意地问道:“恩人可是滨州人士?”石杵与石块相撞的脆响在林中格外清晰。她眼角余光扫过临逢——那件看似破旧的衣衫在火光下隐约可见暗纹,袖口磨损处露出上好的云锦内衬。
临逢抱剑而立,喉间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哼。变声期的嗓音让她愈发寡言,只是用剑尖在地上划出几道凌乱痕迹。
“嘶——”草药敷上伤口的瞬间,殷姮月倒吸一口凉气。冰凉的草汁渗入皮肉后骤然转为火辣,疼得她指尖发颤。临逢见状,突然伸手按住她胡乱缠绕的布条,三兩下便系出个利落的结。
这个动作让殷姮月看清了她虎口的老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印记。日光清风,树影摇曳间,两个各怀心事的少女影子在地上纠缠,宛如一场无声的博弈。
篝火噼啪作响,烤兔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激起一阵焦香。徐茂将烤好的兔子分给二人,临逢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只,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殷姮月小口撕着兔肉,余光瞥见身旁少女周身萦绕的低气压。临逢啃兔子的动作带着几分凶狠,像只护食的幼兽——原本该是两只的。
“我想回昨日遇袭的地方。”殷姮月咽下嘴里的兔肉,试探道:“马车上还有些要紧物件。”
临逢正用犬齿撕扯兔腿,闻言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晦暗不明。她慢吞吞地舔掉指尖的油渍,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那模样活像被抢了肉的大猫儿。
徐茂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微妙,刚要开口,却见临逢突然将啃得干干净净的兔骨扔进火堆,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裹挟着草药味的凉风。
“现在出发。”沙哑的嗓音混着清风飘来,“过时不候。“
殷姮月望着少女可靠伟岸的背影,忽然觉得手中的兔肉更香了几分。
三个人吃饱上路,殷姮月腿脚不便,自然需要骑马。
她看了看右边抱着剑走路的临逢,少女一对浓密的眉毛沉沉地压下,眉头紧皱,眼神倒是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暮色渐沉,三人的身影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唯有马蹄叩击路面的“哒哒“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当昨日的修罗场再度映入眼帘时,殷姮月攥紧了缰绳。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开始散发腐臭,凝固的血迹将黄土染成诡异的紫黑色。徐茂沉默地下马,一具具辨认着同袍的尸身。他粗粝的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面容,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易碎的瓷器。
殷姮月钻进倾覆的马车。褪下染血的衣衫时,碎木茬划过她后背的伤口,疼得她倒吸凉气。崭新的道袍裹住满身伤痕,湿帕子擦过脸庞的瞬间,混着血污的脏水顺着脖颈流下,在锁骨处积成暗红的小洼。
车帘外,临逢正用剑尖拨弄着一只死去的山雀。忽听得“咔嚓”一声,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突然刺入地面——正好贯穿一只试图偷袭的毒蝎。
“走了。”尖锐的嗓音惊飞了树梢的乌鸦。
当三人踏着最后一缕夕阳走进滨州城门时,守城士卒的呵斥声与更夫的梆子声交织成一片。殷姮月道袍的广袖下,藏着从马车暗格里取出的金银。
三人寻了一间客栈,名为客云来。
客栈大堂内,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临逢面前摞起的空碗已经摇摇欲坠,店小二送来的第五碗阳春面正冒着热气。
“吸溜——”
清晰的吸面声让徐茂的筷子悬在半空。他眼睁睁看着这个纤细的少女风卷残云般扫光第八碗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邻桌几个商旅打扮的男子早已忘了吃饭,张着嘴数着不断增加的碗数。
殷姮月执壶的手忽然一抖。她看着临逢鼓起的腮帮子,忽然想起午后那只被抢了兔腿的野猫——难怪当时腰间上的银铃都在颤。
“临姑娘,”她忍笑将醋碟推过去,“还要添些小菜么?”
临逢放下第九个空碗,满足地呼出一口白气。沾着葱花的唇角微微上扬:“饱了。”说罢竟从袖中排出九文铜钱,在桌上摞得整整齐齐。
徐茂盯着那摞铜钱咽了咽口水:“姑娘这胃口……当真……”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成,“……豪迈。”
殷姮月突然闷哼一声。她原本只想陪着多吃几口,谁知不知不觉竟用了两碗。此刻道袍下的肚子圆滚滚的,连腰封都勒得难受。正暗自揉着胃部时,忽见临逢投来一瞥——那眼神分明在说:让你也尝尝吃不饱的滋味。
似乎有人误会了什么……
殷姮月在柜台排出几粒碎银:“两间上房。”她和临逢一间房,徐茂单独一间房。
木楼梯吱呀作响。东首客房内,雕花窗棂被“吱”地推开,万家灯火霎时涌入眼帘。药酒在铜盆里泛着琥珀色的光,与浴桶蒸腾的水汽纠缠成苦涩的雾。殷姮月指尖掠过水面,漾开的涟漪惊散了倒映的烛光。
本该在房中的少女此刻杳无踪迹,唯有窗棂上几道新鲜的泥印,昭示着有人翻窗而出的痕迹。
铜镜映出殷姮月晦暗不明的神色。十年光阴足以让皇陵荒草没膝,却抹不去她两生的记忆。谆文帝膝下六个龙子凤女的欢声笑语,与前世葬身火海的噼啪声,总在夜深时交织成梦魇。
“临逢……”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那个双剑染血的少女,究竟是机缘巧合的救命恩人,还是谆文帝布下的又一枚棋子?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似是野猫踏过屋檐。
“咔嗒。”
一片青瓦自檐角跌落。月光突然将一道影子钉在窗纸上——纤瘦的身形抱着团圆滚滚的阴影,随着咀嚼动作轻轻晃动。那轮廓,像极了厨房偷来的芝麻胡饼。
殷姮月猛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月光穿过窗棂,在那双眼睛里洒下细碎的星子,璀璨得让人心悸。少女嘴角还沾着几点芝麻,却丝毫不减眼中锐利的光芒。
“咔嚓——”
胡饼被咬碎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殷姮月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继而如擂鼓般震耳欲聋。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睛,还是因为少女发间随动作轻晃的银铃闪烁。
临逢误会了她的反应,以为也饿了。慷慨地递出了油纸包:“滨州有名的胡饼,尝尝?”
“不吃!”殷姮月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摔上窗棂,震得破旧的墙壁都抖落了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