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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千里马与伯乐 ...

  •   许朝终是接过了那件玄色披风。织锦暗纹掠过指尖时,她嗅到一缕沉水香——这般名贵的衣料,竟拿来给寒门学子蔽体。

      木桥残阳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许朝忽然想起幼时见过的螳螂捕蝉:蝉翼震颤的刹那,黄雀的尖喙已至。只是今日这只黄雀……

      她偷瞥身侧华服少女,对方正漫不经心卷着马鞭穗子。

      马车内静得出奇。那套叠放整齐的靛蓝圆领袍,尺寸分毫不差。许朝系衣带的手微微发抖——连她这种寒门学子的身量,公主竟都了如指掌?

      临别时,殷姮月忽然用鞭梢挑起车帘:“许公子。”夕阳透过帘隙,在她鼻梁投下一道金线,“三日后西市有胡商卖珊瑚笔架,你或许会感兴趣。”

      马车辘辘远去,许朝站在漫天枫叶里,黑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宴席丝竹声隐约飘来,再无人提及那位中途离席的“赵公子”。

      胡商店铺的沉檀香尚未散尽,许朝已被引入后堂。当她换上那件云纹对襟锦袍时,指尖触到内衬绣着的暗记——是京中朱颜阁的绣衣。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面容:墨眉入鬓,凤眸微扬,朱唇皓齿,分明是个从未见过的女娇娥。许朝怔怔抬手抚过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镜,这才惊觉镜中人竟是自己。

      许朝出生前父亲便猝然离世,只留下身怀六甲的张氏守着微薄家产度日。许家大伯虎视眈眈,若张氏诞下的是女儿,许父拼尽性命挣来的家业便要落入他人之手。产房内,当张氏看清婴孩性别的刹那,当即塞给接生婆沉甸甸的银钱,将“许小姐”变成了“许公子”。

      年岁渐长,许大伯的贪婪与日俱增。许朝常在深夜惊醒,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声。烛光下,她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暗暗咬紧牙关——唯有金榜题名,才能挣出一条生路。

      如今铜镜中的女装身影,仿佛在嘲笑她这十余年的伪装。那支羊脂白玉簪折射出的幽光,恰似命运给予的嘲讽:她许朝终究是个女子,再怎么苦读诗书,也迈不进那道朱红色的宫门。

      戴上幂蓠的许朝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挂着“红霜”匾额的宅院后门。漆皮斑驳的木门“吱呀”开启,露出个梳双髻的绿衣婢女。

      “奴婢善水,恭候姑娘多时了。”

      穿过三道月洞门,景致渐次铺陈:先是枯山水映着青竹,继而太湖石垒成嶙峋假山。

      许朝猜测这或许是殷姮月在宫外的私宅,足以窥见这位宣阳公主有多受帝皇宠爱。

      她既已知晓自己的身份性别,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接近自己?许朝满腹疑窦,短短的一段路,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她这样的人,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凉亭内,殷姮月斜倚在朱漆栏杆上,指尖捻着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向池中。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搅碎一池霞光。

      许朝屏息立在亭外,额间细密的汗珠在斜阳下泛着微光。直到最后一粒鱼食落入水中,才听得公主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草民拜见宣阳公主。”许朝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抖。

      殷姮月支颐打量着眼前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少女难得穿这般明艳的衣袍,那绯色衬得她肌肤如雪,倒比平日里的素色儒衫更显精神。这颜色让她想起四品官员的绯色官袍——若是穿在这丫头身上,想必更相称。

      “这颜色倒是衬你。”殷姮月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比那灰扑扑的襕衫强多了。”

      许朝闻言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袍。这身衣裳是方才胡商掌柜硬给她换上的,说是公主特意准备的。她原以为是寻常衣物,如今听公主这么一说,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怎么?”殷姮月见她神色有异,唇角微扬,“不喜欢?还是说...…”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更想穿真正的绯色官袍?”

      池中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许朝的衣摆。那抹绯色遇水更深,恍若鲜血般刺目。

      “许朝,”公主忽然轻笑,指尖轻叩栏杆,“你好大的胆子。”声音不重,却让许朝如坠冰窟。“女扮男装混入太学,参加科举,”她慢条斯理地掸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莫不是想为官做宰?”

      这话比那日的秋水更冷,许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许朝紧咬的后槽牙微微发颤,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她咽下喉间的腥甜,眼前浮现出母亲深夜补衣时被油灯灼伤的手指,还有许大伯盯着地契时那毒蛇般的眼神。

      怕死吗?她当然怕!可她不服,凭什么男子才可以为官做宰,女子就要任人宰割,乖乖地嫁人生子!女子难道比男子少半个脑袋吗?贩夫走卒可以参加科考,那些高门贵女却不可以,这是何等的讽刺!

      “我怕死,”许朝这次站直了身体,丝毫不惧地直视殷姮月的目光,“但是我不服,我不服这天地之间明明都是一样的人,男子可以建功立业,女子只能嫁人生子,困在内宅,成为男子丰功伟业的一滴毫不起眼的墨点。”

      那些圣贤书,许朝日思夜读,穷尽心血。过院试,成秀才;过乡试,做监生;过会试,当贡士。这里的每一步,都是她凭借自己的本事考取的功名。

      殷姮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漫不经心地说道:“这向来如此,你为什么不服?”

      许朝握紧了双拳,神情激动,破音喊道:“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她愤怒地抽出发髻里的木簪,三千青丝倾泄而下,双眼放出了骇人的火光,那是藏于胸中的熊熊烈火,哪怕烧得她粉身碎骨,她也不愿麻木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女子,难道就没有理想吗?因为是女子,所以父亲辛苦打拼的亡命钱只能被族人瓜分;因为是女子,所以一辈子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父亲、夫君、儿子的身上!凭什么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自己挣下一片足以庇佑家人的天地!”

      许朝要自己的人生握在自己的手里。

      风掠过水面,带起一阵涟漪。殷姮月手中的鱼食簌簌落下几粒,在石板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凉亭内,许朝的三千青丝如瀑垂落,在斜阳中泛着暗红的光。她白玉簪子尖端微微发颤,在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殷姮月忽然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拨弄着案上的茶盏。“好一个'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大宣律例三百卷,”公主忽然开口,“没有一条写着女子不得为官。”她唇角微扬,“只不过......”茶盏边缘的水雾氤氲了她的眉眼,“历来坐在龙椅上的人,都不愿开这个先例。”

      殷姮月将茶盏缓缓推向许朝,指尖在案几上叩出三声轻响,示意许朝坐下,神情转变成了郑重与严肃,说道:“许朝,你有大才,可你是女子,没有哪个皇帝或者郡王能容忍一个女子为官做宰。本宫是女子,与他们完全不同,你能为本宫效力,本宫只会在乎你的能力。

      许朝很清楚,哪怕不会是殷胥,还会有甲胥、乙胥,一旦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子身份,那就意味着不安全,正如殷姮月所说,女子当官,如果被发现了,要么株连九族,要么被迫嫁人生子。

      “许朝,本宫问你——”殷姮月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可愿做本宫门下第一位门生?”

      风过回廊,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许朝望着公主伸来的手,那指尖还沾着方才喂鱼时的饵料清香。

      这一刻,许朝仿佛看见了自己身着真正的绯色官袍,立于朝堂之上的模样。

      亭外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的振翅声盖过了许朝骤然加快的心跳。她看着公主指尖残留的水痕,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从龙之功”。

      许朝跪地叩首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雀鸟。三个响头过后,青石板上已见血痕。殷姮月俯身搀扶时,嗅到了她发间淡淡的墨香——那是寒窗苦读十余载的印记。

      “起来。”公主的指尖冰凉,声音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我要的不是磕头的奴才,是能与我并肩而立的重臣。”

      许朝起身时,恰见一片枯叶飘落在公主肩头。她下意识要拂,却在半空停住手。殷姮月却已察觉,轻笑一声任枯叶滑落:“怎么?这就开始心疼主子了?”

      “臣......”许朝喉头滚动,终是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听闻圣上待殿下极好。”

      殷姮月指尖轻叩栏杆,发出沉闷的声响。池中锦鲤似有所感,倏地四散开来,在水面划出几道凌乱的波纹。

      “秋猎时三皇子被刺客所杀。”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那刺客是本宫派去的。”一片枫叶飘落池中,惊得鱼群再度游散。

      许朝后背陡然沁出一层冷汗。她这才注意到,公主腕间那串看似普通的檀木佛珠,每颗珠子都刻着细密的往生咒。

      “你以为……”殷姮月忽然倾身,佛珠擦过许朝的手背,凉得惊人,“这储君之位,是靠着父慈子孝得来的?”

      远处传来暮鼓声,惊起一群寒鸦。许朝望着公主映在夕阳中的侧脸,忽然想起《韩非子》里那句话——“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她缓缓松开攥皱的衣摆,指尖在袍角抚出一道平展的痕迹:“臣明白了。”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的鱼食,似乎不太够分。”

      殷姮月闻言大笑,将整袋鱼食抛入池中。锦鲤争食激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衣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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