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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少女的叹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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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羽殿,书房内。
宁二攥着秘信急匆匆推门而入时,临逢正懒散地歪在主位上。她翘着二郎腿,左手举在眼前细细端详,日光透过窗棂在她指尖投下斑驳光影。
“少主!”宁二一个箭步冲上前,待看清临逢染得乌黑的指甲,顿时变了脸色,“您这是中毒了?”他慌得就要去拽临逢的胳膊,“属下这就带您去医馆!”
临逢“啧”地一声甩开他,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染甲罢了。”她转动着手腕,黑曜石般的甲面在光下泛着幽光,“去把我那枚黑金戒指取来。”
宁二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十根乌黑的指甲看了又看。昨日苏珂让大家挑选蔻丹颜色,临逢特意选了最浓重的玄色。此刻这抹暗色衬得她骨节分明的指节愈发苍白有力,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这……”宁二挠头,“少主从前不染甲时多英气,现在这样,”他皱着一张方脸,支支吾吾道:“怪……怪娘的。”
临逢闻言轻笑出声。她慢条斯理地放下长腿,玄色衣摆扫过案几。关羽澜早教过她,与愚人争辩不如用拳头讲道理。
“走。”她大步流星往外走,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让我看看你们近日武艺可有长进。”
宁二顿时面如土色,喉结上下滚动。殿外隐约传来其他侍卫倒吸凉气的声音。他望着少主挺拔的背影,那袭黑衣融在殿门外的天光里,恍若一柄出鞘的利刃。
翎羽殿,武场内。
十道身影立于晨光之中,玄衣猎猎,如刀削斧凿般挺立——这是临逢亲手挑选的十名近卫,自千人之中脱颖而出,编号从“逢一”至“逢十”。如今五人留守南疆,五人随她入京,以“逢十”为首,皆是能以一敌百的悍将。
可眼下,这五位本该锋芒毕露的武者,却在上京的软红香土中养得骨头发酥。临逢故意纵着他们吃喝玩乐,做出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给皇帝看。日子久了,这群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悍将竟真有些无所事事,连握刀的手都觉得发痒。
此刻,武场上,五人面面相觑。
“逢四”的赵四捅了捅“逢五”的李五,压低声音:“是不是你昨儿偷喝少主的梨花白被发现了?”
李五瞪眼:“放屁!明明是你小子前日翻墙出宫,差点被巡防营逮住!”
“逢六”的孙六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不成是咱们前几日去挑衅禁军被发现了?”
几人正互相甩锅,却见站在最前面的“逢二”宁二双目紧闭,一脸视死如归。顿时,所有人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果然,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临逢一袭墨色劲装,慢悠悠地踱步而来,指尖那抹幽黑的蔻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唇角微勾,语气轻快:“诸位,今日天气不错。”
五人齐刷刷咽了咽口水。
“来,”临逢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让我看看你们的骨头,是不是真的闲出锈了。”
兵器架上刀枪剑戟寒光凛凛,临逢指尖掠过刃口,却始终没挑到合意的。她索性甩了甩手腕,十指上玄色蔻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今日我心情好,看看你们武艺生疏了没有。”她唇角一勾,“不必客气,挑趁手的,一起上。”
五人交换了个眼神——少主这是要动真格的。宁二率先抄起九环大刀,李四的长矛在手中转出个银花,张三的双钩寒光乍现,林一的重剑“铿”地砸进地面三寸,王五的软剑如银蛇吐信。
“得罪了!”宁二暴喝一声,刀风呼啸着劈开空气,却险些削掉李四的发冠。李四慌忙侧身,长矛“嗖”地擦着张三鼻尖掠过。张三骂了句粗话,双钩还没抡圆,林一和王五的剑风已逼得他连退三步。
场中顿时鸡飞狗跳。临逢如鬼魅般游走其间,玄色衣袂翻飞,时而屈指弹开刀背,时而抬脚踹偏矛尖。不过盏茶功夫,五人已气喘如牛,身上挂彩,却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太差。”临逢旋身落在兵器架顶,十指蔻丹映着天光,“一个个来。林一!”
“来得好!”林一早就按捺不住,重剑在地上拖出火星。这些日子她把其他四人揍了个遍,正嫌不过瘾。剑锋呼啸而起时,她还不忘朝兄弟姐妹们咧嘴一笑:“医馆床位给我留着!”
重剑劈开疾风,临逢却轻笑一声。她依旧是赤手空拳,玄色身影如鹰隼般迎了上去。远处树梢上,几片落叶被剑气震得簌簌飘落。
临逢下手讲究一个快准狠,招招致命,不过看在他们是自己人的份上,留了几分力,没把他们打死,打吐血罢了。
直到最后一个也被打到吐血了,五个人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五脏六腑都被临逢打错位了,就连呼气都疼,可心中却觉得十分酣畅淋漓,果然还是要和少主打一场,那才叫一个痛快!
但是他们都明白,是他们的武艺退步了许多,如果不是临逢大大放水,按照之前在南疆的训练程度,他们估计都要死在别人的手里。一想到在南疆的那五个人将来会狠狠地打败他们,并且疯狂嘲笑,他们就感到十分的不甘与愤怒。
五个人强撑着身体,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多谢少主赐教!”
临逢冷漠地弹了弹衣袖的灰尘,残酷无比地说道:“十日之后,我还会再来检查你们的武艺,不想死,就好好练。”
五个人心中明白,少主向来说到做到,如果主子不满意,那么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五人齐声喊道:“吾等,听令!”
教训完自己的爱将们,临逢又开始操心起了自己的猫。
临逢站空荡荡的猫窝前深深地叹了口气。这花将军又不知溜达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这里可是皇宫,不是能由着它胡闹的南昌王府。
“这祖宗。”她揉了揉眉心,认命地迈出门槛。
沿着红墙根一路寻去,宫女太监的身影渐渐稀少。临逢专挑那些偏僻冷清的宫殿寻找,斑驳的宫墙上爬满枯藤,朱漆剥落的殿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小花——”
呼唤声在空寂的宫道上回荡。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声熟悉的“咪呜”从残破的偏殿传来。
拨开半人高的荒草,临逢瞧见自家那只胖橘正瘫在石阶上,被一只修长的手挠着下巴,舒服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那人一袭素色长衫,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小花突然一个激灵,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翻起来,“喵呜喵呜”地蹿到临逢脚边,就地一滚露出肚皮,尾巴甩得能看见残影。
殷乔站在原地,望着那只胖猫一溜烟蹿回主人身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原来是临世女的狸奴啊。”他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衣襟上沾着的褐色猫毛,动作优雅得像是掸去花瓣一般。
临逢将沉甸甸的小花抱在怀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猫咪的后颈。她垂眸看着殷乔拍打衣袍的模样,忽然想起方才他抚摸小花时的神情——眉目舒展,唇角噙着真切的笑意,连眼尾的细纹都透着温柔。这与殷复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虚伪截然不同,是能让人卸下心防的暖意。
“我喜欢温柔的吧,事事以我为主。”
殷姮月慵懒的嗓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临逢眼神一凛,怀中的小花似有所感,不安地动了动耳朵。
殷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眼前这位世女的眼神忽明忽暗,方才还平静的气息此刻竟隐隐透着锋芒。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心中暗忖:莫非是恼我碰了她的爱宠?
“哼。”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从临逢鼻间溢出。她转身时玄色衣摆划过凌厉的弧度,怀中的橘猫却突然探出脑袋,冲着殷乔“喵”了一声,像是在道别。
殷乔耳尖微动,那声轻哼清晰地落入耳中。他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见那道玄色身影已然抱着橘猫转身离去,只余衣袂翻飞的残影。
“你啊……”临逢将脸埋在小花蓬松的皮毛间,压低声音在猫耳边咬牙切齿,“今晚不抓十只老鼠,别想吃饭。”指节分明的手惩罚性地揉了揉猫耳朵,惹得小花“喵呜”直叫。
这没出息的东西,宫里这么多人,偏要往那人怀里钻。临逢越想越气,指尖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喵~”
小花突然仰起圆脸,琥珀色的猫眼湿漉漉地望着她,粉嫩的肉垫讨好地按在她手腕上。临逢呼吸一滞,方才的怒气顿时散了大半。她无奈地戳了戳猫脑袋:“下次,”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不许跑这么远了。”
暮色渐沉,少女抱着猫的身影在宫墙上投下细长的剪影。怀中的胖橘惬意地打着呼噜,全然不知主人复杂的心绪。远处传来宫人掌灯的声音,一盏盏灯笼次第亮起,将她的叹息无声地淹没在渐浓的夜色里。
临逢回到寝殿后,看着又准备溜出门的小花,突然蹙起了眉头。她取下颈间常年佩戴的鎏金平安锁,在掌心掂了掂。
“过来。”她朝花将军招招手,小花却警惕地后退两步——每次主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临逢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想要逃跑的肥猫,将金锁换成红绳系在它脖子上。
“喵!”小花当场炸毛,后腿拼命蹬着脖子上的束缚,前爪也不停抓挠。红绳被扯得松松垮垮,眼看就要脱落。临逢眯起眼睛,从妆奁里取出几缕金丝,手指翻飞间将金丝编入红绳。
这下小花傻眼了。它用爪子扒拉了半天,那红绳纹丝不动,反倒把脖子上的毛蹭得乱糟糟的。临逢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金丝在红绳间若隐若现,底下坠着的平安锁上“南昌王府”四个字清晰可见。
从此宫中常见一道褐色身影蹿过宫墙,脖间红绳随着奔跑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宫人们远远瞧见那抹金色反光,都会自觉地让开道路:“是临世女的爱宠来了。”
偶尔小花趴在御膳房偷吃时,负责采买的嬷嬷还会特意多留条小鱼干:“戴着金锁的猫儿可得伺候好了,听说那位世女殿下最是护短呢。”而始作俑者临逢,此刻正倚在窗边,看着自家胖猫大摇大摆地在宫里横行霸道,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纵容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