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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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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朝夕相处,同食同寝,日渐亲密。殷姮月的珠钗环佩,常常不经意就混进了临逢的妆奁。或许是在更衣时不慎疏忽,殷姮月将那枚象征身份的凤牌遗落在了衣物首饰之中,恰被临逢瞧见。
那枚精致的凤牌上,一对玄凤展翅相对,中央清晰镌刻着殷姮月的闺名、宗室齿序及尊贵封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殷姮月踏着轻快的步子从街市归来,怀中抱着新置办的行头——一件青灰道袍、一顶白玉莲冠,还有柄银丝拂尘。这些物件在她手里转着圈,仿佛已能想见自己扮作道姑时的翩然姿态。
回到客栈厢房,她正哼着坊间小调将衣物细细理好,忽听得身后“嗒”的一声轻响。转头便见临逢指尖挑着那枚鎏金凤牌,烛火在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宣阳公主?”临逢的嗓音像浸在寒潭里的玉,辨不出情绪。
殷姮月指尖的道袍倏然滑落——这马甲掉得,当真比戏台上的亮相还要突然。
她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唇角反而扬起一抹早有预谋的笑意。施施然行了个标准的宫礼,连垂眸的弧度都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本宫确实乃宣阳公主。“殷姮月忽然抬眸,眼底锋芒毕露,“前世我遭奸人构陷,血脉至亲弃我如敝履,贼子篡位,葬身火海。”广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这一世——”
“停。”临逢抱剑倚在窗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殷姮月瞬间垮下肩膀,扯着帕子就开始抽抽搭搭:“人家就是十年前去三清观祈福的小公主嘛!这十年吃的是清汤寡水,穿的是粗布麻衣,你看我这脸都瘦脱相了。”假哭间还不忘从指缝偷瞄临逢反应。
临逢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戏精——方才还端着公主架子,转眼就演起苦情戏。道袍加身时满嘴“无量天尊”的江湖骗子,换上罗裙倒成了娇滴滴的闺阁千金。她把凤牌抛回去,金属在空气中划出铮鸣:“与我何干?”
殷姮月倏然收了泪意,眼波流转间闪过一丝狡黠。她指尖轻点案几,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本宫好歹是金枝玉叶,身边总该有个贴身侍卫不是?”
临逢抱剑的手微微一顿,挑眉道:“所以?”
“所以——”殷姮月突然凑近,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拂过临逢鼻尖,“我要你。”见对方神色微变,又急忙补充道:“做我的侍卫!”
她扳着手指细数好处:“一等侍卫月俸十五两,我照给!包三餐还管宵夜,顿顿有肉。”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临姑娘,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临逢指节轻叩剑鞘,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她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公主,忽然觉得有趣——这人方才假哭时帕子都要拧出水来,此刻谈起条件却活像市井里精明的商贾。
“月俸十五两?”临逢故意拖长声调,指尖在发尾上绕了个圈,“公主可知如今上好的雪花盐都要三钱银子一两?”她忽然倾身上前,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痞气,“我要二十两,外加四季衣裳各两套。”
殷姮月“啪”地合拢手中纸扇,扇面上绣着的蝶恋花图案跟着颤了颤。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临姑娘这是要坐地起价呀?”忽又莞尔一笑,“成,不过你得穿我挑的衣裳。”
窗外更鼓传来,临逢望着烛光里公主映在屏风上的剪影。她自然明白这桩交易背后的凶险——进京领赏是假,作人质是真。但若能借公主之势......
“三日。”临逢转身时衣袂翻飞,“三日后给你答复。”她故意没看见身后公主得逞般的偷笑,就像没察觉自己早已心动这个事实。
暮色四合时,两骑踏着最后一道夕照驰入上京驿。殷姮月解下沾满尘土的帷帽,腰间凤牌在驿丞惊惶的目光中晃出一道鎏金弧光。
“宣阳公主?!”驿丞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扑通跪地,“臣这就准备上房——”
不过半日,那封《宣阳敬禀》的奏折便静静躺在了御书房的金丝楠木案上。殷辛荣修长的手指抚过泥金笺上熟悉的字迹,窗外忽然掠过一阵穿堂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她竟真活着回来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轻笑一声,指尖在“凤凰归“三个字上重重一顿。案前跪着的内侍只觉得后背发凉——陛下此刻的神情,闻所未闻。
更漏声里,殷辛荣忽然想起三日前那尾剖腹得帛的锦鲤。染血的帛书上“凤凰归,龙子避”六个字犹在眼前,他倏然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传殷复。”再开口时,帝王的声音已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湖面,“即刻。”
上京城明德门外,朝阳初绽,金辉洒落城门。殷复身着紫金朝服立于百官之前,身后礼部众臣的笏板在晨光中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忽闻笙箫齐鸣,一列鎏金鸾驾自晨雾中缓缓驶来。十六名金甲侍卫开道,青衣宫女手捧鎏金福袋,将混着玫瑰露的铜钱与蜜饯抛向人群。蓝衣太监们齐声唱喏:“天官赐福,百无忌禁——”,尾音拖得悠长,惊起檐角铜铃阵阵回响。
六只鎏金彩凤环绕的銮驾上,云纹香炉吞吐着南海沉香的烟雾。微风撩起素纱帘幕的刹那,露出内里端坐的身影——青灰道袍映着晨光竟泛出月华般的皎洁,莲花玉冠下未施粉黛的面容如净瓷生辉。她手中银丝拂尘轻搭臂弯,恍若九天玄女执玉柄而下凡尘。
街边老妪突然拽住孙儿要跪,却被公主随侍含笑扶起。众人这才惊觉,那拂尘柄上竟缠着明黄丝绦——分明是御赐之物。殷姮月垂眸掩去眼底狡黠,任由沉香烟雾将自己笼得愈发朦胧。要的便是这般效果:既似方外之人不染尘埃,又教人看清她皇室贵胄的底蕴。
临逢抱剑隐在人群之后,目光穿过飞扬的彩幡与香雾,落在銮驾之上。殷姮月端坐如莲,那袭素灰道袍在晨光中竟泛出霜雪般的清冷辉光。百姓的欢呼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她却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仿佛真成了云端垂目俯瞰众生的神祇。
“福寿安康——”
“公主千岁——”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有白发老妪颤巍巍将孙儿的小手按在公主车辙印上,说是能沾仙气。
临逢忽然想起那夜客栈里假哭耍赖的少女,此刻竟寻不到半分相似痕迹。鎏金凤驾上的身影被香雾缠绕,莲花冠下的面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云霄。
有稚童挣脱母亲怀抱,捧着新摘的棠梨要献公主,却被侍卫拦在三尺之外。那孩子突然“哇”地哭出声,惊得树梢麻雀扑棱棱飞起。
銮驾上的身影终于微微侧首。临逢看见殷姮月垂落的广袖轻轻一摆,侍卫当即放行。小童破涕为笑,将沾着晨露的棠梨高高举起。公主执拂尘的手从纱帘后探出,腕间翡翠镯子碰着银丝麈尾,叮当一声清响。
——就这般隔着人海,临逢瞧见她用拂尘柄接了那枚野果,莲花冠下的唇角翘起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原来神仙也会偷吃凡间的棠梨。临逢突然低头笑了,剑穗上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风里晃了晃。昨夜殷姮月非要给她系上时,可不就是这般狡黠又鲜活的模样。
鸾驾缓缓停驻,金丝楠木的车辕在青石板上叩出清响。百官们伏地而拜,“微臣拜见宣阳公主,愿公主福寿安康。”
“平身。”
纱帘后传来的声线如冰玉相击,惊得檐下铜铃都静了一瞬。殷姮月广袖轻拂,六只鎏金彩凤随着她的动作齐齐收翼。有眼尖的官员偷瞥,只见公主执拂尘的指尖沾着点棠梨汁水,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临逢跟入宫门时礼官正要阻拦,她的靴尖一转踏在青玉阶上,惊得两侧侍卫刀鞘相撞。殷姮月忽将拂尘往臂弯一搭:“本宫的人。“五个字掷地有声,震得朱漆宫门上的铜钉都嗡鸣。
殷复的目光在临逢身上短暂停留,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却终究未置一词。他转而望向殷姮月,唇边漾起温润笑意:“姮月妹妹,十年清修,想必吃了不少苦。“
殷姮月单手掐着子午诀,玉冠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可不是么。”她故意将拂尘往殷复肩头一搭,“倒是兄长,这下巴都比从前圆润三分。”
晨光穿过宫檐,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光影。殷姮月瞧着眼前这个曾被她揪着耳朵满宫跑的堂兄,如今倒是一派温雅重臣的气度。听说他在朝堂上很得殷辛荣赏识——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
“当年你离宫不久,我便日日向皇叔求情。”殷复抬手替她拂开垂落的柳枝,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可惜……”
“可惜我心意已决?”殷姮月突然笑出声,拂尘柄不轻不重地戳在殷复胸口,“兄长如今说话,倒是越来越有叔父风范了。”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乾清宫外,朱漆宫门上映出两道颀长的影子。
殷辛荣站在乾清宫的蟠龙金柱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龙纹。窗外传来隐约的礼乐声,那是姮月的仪仗正在入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宫门前,身上还带着市井的尘土气。
那时才十岁的他,被寻回宫的第一天就听见有宫女在假山后窃窃私语:“听说是个野种。”年幼的他攥紧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一枚褪色的平安符。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按在他肩上,回头看见殷辛华含着笑意的眼睛:“阿荣,来,皇兄带你去吃糖蒸酥酪。”
远处传来鞭炮的惊响,将帝王从回忆中惊醒。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几道血痕。多可笑啊,当年那个躲在兄长身后的小可怜,如今却成了连亲生侄女都要防备的孤家寡人。
“陛下,药熬好了。”老太监捧着鎏金药盏跪在阶下。
殷辛荣瞥见汤药里自己的倒影——这张脸,三分像母亲,七分像——那个死在北凉雪地里的男人。
殷辛荣手中的翡翠念珠忽然断了线,碧绿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满地,在金砖上撞出细碎的清响。就像那年春日,姮月抓周时打翻了整盘的金玉物件,唯独攥着他随手放上的虎符不放。
“陛下!”内侍刚要俯身去拾,却见帝王怔怔望着满地乱滚的珠子。那些碧绿的圆点,多像姮月襁褓时澄澈的眼睛——那时他连抱孩子都不敢用力,生怕伤着这团柔软的小东西。偏生这小祖宗最爱揪他冠冕上的垂珠,咯咯笑着往他蟒袍上蹭口水。
回忆忽然跳到某个雪夜。沈毓珍抱着发高热的小姮月闯进御书房,他竟慌得打翻了药碗。那是他第一次对人发怒,整个太医院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而当他接过滚烫的小团子时,那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突然绽开笑容,软软喊了声:“皇酥。”
念珠最后一颗停在靴尖前,殷辛荣突然抬手止住通传。他已经看见殷姮月正拾级而上,道袍广袖被风吹得如同展翅的鹤。十年了,那个会窝在他怀里讨糖吃的小团子,如今连脚步声都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