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釜底抽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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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毒药毒死的过程极为痛苦，肠穿肚烂，五脏俱焚。那毒性犹如万蚁噬心，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殷姮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隐隐约约听到近侍那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快传太医！”她心中苦笑，庆幸自己平日对待她不薄，终究在最后时刻得到了这份忠诚。
人生如梦，走马观花。回顾自己的一生，未曾尝到半点做皇帝的滋味，心中满是遗憾。
那皇位之上，本该是她施展抱负的地方，却终究成了镜花水月。她多想在位之时，能让大宣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可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疲惫不堪的她，意识逐渐模糊，只想着来世再续未了之缘。
明黄的布帛上记录着殷姮月的遗诏：“朕，为昊武先帝独女，姮月。顺应天意继承宗庙，承载百姓的期望，以渺渺之身立于天下君王之上，已有十年。然而，叔父弑君篡位，觊觎帝位，结党营私，罔顾朝纲。朕无法自保，不得已暗中积蓄力量以清除奸佞，报父仇。今崩，愧对先帝遗德，无以辅佐百姓。现传位忠敏郡王，望其收复云州，让百姓安居。”这份遗诏，是她最后的挣扎，却也是无力的反抗。
大宣国第一任女皇，就此驾崩。谥号孝敏至纯皇帝。
超度亡者的诵经声响起，“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那声音如泣如诉，仿佛在为她悲鸣。
“铛——！”清脆的木鱼声在寂静中回荡，宛如她那短暂而波澜起伏的一生。
“南无阿弥多婆夜……”僧人们低声吟诵着往生咒，中间的主持手执金石木鱼，每念一遍便敲击一次。
那木鱼声一声声敲在她的心上，让她在往生咒中竟然再次睁开了双眼。
“铛——！”木鱼声敲得她心慌意乱。
殷姮月缓缓地用右手抚摸着急促跳动的心脏，环顾四周，是一张陌生的檀木床顶，四周床帘低垂，无人察觉到她已醒来。
室内依然昏暗，但已有微微曙光透过窗纱洒入，带着一丝温暖。殷姮月坐起身，镜中的自己小脸苍白，双目红肿如核桃，身着缟素，未佩戴任何首饰。
她立刻意识到，现在是征和六年，父皇战死沙场，举国同哀。那场面仿佛历历在目，无数大臣和百姓哭嚎着，她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
此刻，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是对过往的悔恨，也是对未来的迷茫。她暗暗发誓，若是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定要守护好自己的一切，不再让任何人伤害自己和大宣国。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宫娥是殷姮月的贴身侍女小小，性格向来沉稳的她如今喜极而泣：“公主，您醒了！”
殷姮月为父皇守灵六天六夜，不吃不喝，最终晕倒在灵堂前，这让宗亲和大臣们刮目相看，心中怜惜不已。
“公主，奴婢知道您伤心，可您看在先帝的份上，一定要珍重凤体，奴婢求您喝些米粥吧。”小小端上温热的米粥和一些爽口小菜，那米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她却毫无胃口。
殷姮月心中明白，自己必须振作起来，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她回忆起叔父殷辛荣对她的种种照顾，那份看似真诚的关怀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冷。
殷姮月许久未曾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石砂纸，“现在是谁在主持丧仪？”
小小如实回答：“是瑞亲王。”
瑞亲王，殷辛荣，是殷辛华的手足弟弟，殷姮月的亲叔父。殷辛华死得突然，没有留下遗诏，子嗣也只有殷姮月一女。按理，应由幼主继位。
殷姮月垂下眼睫，稚嫩的手指捏着汤匙缓缓地搅动着米粥。她终于开始进食，喝下满满一大碗米粥，仿佛在给自己积攒力量。小小眼角泛起泪花，笑着再劝：“殿下，还要喝点吗？”
这时，一个蓝袍太监走进来行礼道：“启禀宣阳公主，瑞亲王邀您在乾清宫商讨大行皇帝事宜。”
幼主继位，傀儡女帝。殷姮月不愿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心中已有了决定。她知道，殷辛荣野心勃勃，绝不会轻易放过皇位。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宗亲和大臣们看着远处走来的单薄身影，无不拜伏在地。前朝有过女子继位，不知今朝又会如何。在场之人掩去心中所想，脸上满是悲戚之色。为首的男子还未开口，便已泪流满面。
殷辛荣蹲下身子，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殷姮月，伸出双手握住她的双臂，“姮月，好孩子！”
殷姮月呆呆地望着殷辛荣。她还记得，不久前自己偶感风寒，是殷辛荣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将她带在身边，批阅奏折，接见朝臣，时不时地用手抚摸她的额头，看看是否还在发热。殷辛华是她的父亲，母亲难产而亡，所以父亲对她要求严格，而叔父和叔母总是宠着她，就连他们的孩子殷复也要让她三分。
为什么？明明是手足兄弟，却要骨肉相残！殷姮月心中呐喊，却问不出口，悲从中来，呕出一口鲜血。
“殿下！”众人惊呼。
“月儿！”殷辛荣急忙扶住殷姮月，“快传太医！”殷姮月抬手抹去鲜血，素色的孝服染上刺目的红。
她推开殷辛荣的手，站在灵柩前，淡淡地说道：“孤无事。今日前来，想必大家也想有个结果。”
王青云站在殷姮月左侧，作为当今大宣国的宰相，面对当前局势，他选择中立，未曾表态。
“孤，乃昊武先帝独女，大宣国的宣阳公主。”殷姮月冷静地环视在场所有人，“为人子女，自当守孝；大宣国连年征战，死伤无数，孤为帝姬，合该以身作则，祈福渡厄。因此，孤决定，只身前往泰州三清道观守孝祈福十年。”
她微微转身，向殷辛荣弯腰作揖，“叔父，宣朝便拜托您了。”此番话一出，大臣和宗亲无论内心如何震惊，都纷纷跪下称赞：“公主大义！”反倒是殷辛荣脸色一变，哑口无言。
釜底抽薪，金蝉脱壳。殷姮月暂避锋芒，自请前往道观，绝口不提新帝继位之事，看殷辛荣如何坐稳帝位。说完这句话，殷姮月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下。眼前最后一幕是高悬的白绫以及殷辛荣那深沉的目光。
管他呢，殷姮月轻松地晕了过去。
如同坠入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殷姮月的前世记忆如走马灯般在黑暗中闪现。六岁稚龄登基的惶惑尚未散去，转瞬间已是刀光剑影的朝堂倾轧。那些熊熊燃烧的宫闱烈焰，那些暗潮汹涌的权力博弈，都化作支离破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飞掠而过。她甚至记不清当初每个抉择背后的缘由，唯有刻骨铭心的疲惫如附骨之疽，在灵魂深处撕扯出空洞的回响。
恐惧？她为何要恐惧？
“嗬——”
殷姮月骤然惊醒，冷汗浸透的寝衣紧贴着战栗的脊背。黑暗中她剧烈喘息着，纤白手指死死攥住胸前衣襟，直到感受到心脏在掌下疯狂跳动才稍得慰藉——这鲜活的生命脉动，证明她确实挣脱了那场轮回噩梦。
指尖悄然探向枕下，触到冰凉的匕首纹饰时，紧绷的肩线才略微松弛。
“月月！”
沈毓珍的声音裹着夜露的凉意破门而入。殷姮月转头望去，只见素来端庄的叔母鬓发散乱，琉璃宫灯在她眼底投下摇曳的暗影，将那份焦灼衬得愈发深切。当看清少女苍白面容上未干的泪痕时，沈毓珍喉间溢出一声哽咽，珊瑚珠钗随着她急促的步伐在耳畔簌簌作响。
“叔…母。”
泪珠砸在锦被上的闷响惊醒了怔忡的两人。沈毓珍挥退侍从，如寻常百姓家的母亲般坐在榻边，捧着药碗的指尖微微发颤。汤药氤氲的热气中，她看着少女乖顺地咽下每一口苦汁，又拈起蜜饯时露出孩童般的依赖，终是再忍不住将人揽入怀中。
“滨州海生阁…”沈毓珍的唇瓣擦过少女冰凉的发丝，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阁主是你的故人，定会护你周全。”
殷姮月在熟悉的沉水香中昏昏欲睡，却仍固执地攥着那片云纹广袖，仿佛这是连接人世最后的绳索。沈毓珍凝视着少女睫毛投下的阴影，任由更漏声将未尽之言碾碎在夜色里。
你要活着。
要像野草般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釜底抽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