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秦暮楚》闻鸣

42、托付

　　祁老夫人却不看祁念一眼，对着楚兰舟便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

　　楚兰舟没有扶她。

　　这一跪，她们之间的缘分也就了了。

　　她也就能去投胎了。

　　“楚天师，我等了您整整八十七年，终于见到您了。”

　　祁老夫人依旧跪着，却挺直了腰板，仰着头望向楚兰舟，浑浊的眸子也清明了许多，泛着点点亮光。

　　“快请起。”楚兰舟抬手虚扶。

　　祁老夫人感受到膝上一阵浮力，眼睛更亮了。

　　楚天师在扶她起来！

　　祁念默默地退在一边。

　　印象里，祖母一直是一个慈祥端庄的人，他刚刚竟然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孩童般的天真喜悦。

　　“你为何不愿去投胎？”楚兰舟猜测，可能有部分原因是为了她，但也不敢托大，便问。

　　“当年楚天师救我回家之后，我说长大之后一定要好好报答楚天师。

　　可是等了这么多年，一直没见到楚天师。

　　我还不想离开。”

　　祁老夫人回忆起当年的事，嘴角咧开得更大了，露出了整齐的八颗假牙，又白又亮。

　　那年她才四岁，唯记得楚兰舟一身白衣，像是菩萨一般，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楚天师把她平安地送回了家。

　　后来家里的摊铺遭军阀霍乱，她的父母险些惨死，却突然被救。

　　之后甚至能在乱世中一直安稳地做生意，她知道肯定都是楚天师的庇佑。

　　如果没有楚天师，她们整个祁家，早已在乱世中丧生。

　　后来她一直想再见楚天师一面，但她又记得楚天师最后给她的回答：

　　有缘自会相见。

　　她便一直没有刻意让人去寻找。

　　只是在等。

　　可等到她阖眼的那一刻，她还是没等到属于她们之间的缘。

　　她不甘心。

　　她看到了她脚下的那条光路，她知道只要她沿着那条路走，就会彻底离开。

　　她和楚天师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所以她躲在祠堂里，一直附在她的牌位上。

　　每天依旧像活着时一样。

　　直到几天前，她听到她孙儿和她说，他见到楚天师了！

　　那时她险些忍不住去找楚天师。

　　可她又想起了楚天师曾经和她说的话。

　　她忍住了没动。

　　每一天她都在数日子。

　　数到第七天的时候，楚天师终于来见她啦！

　　“我来了。”楚兰舟道。

　　“楚天师果然没骗我，我们真的有缘分！”祁老夫人擦了擦眼泪，心里明明非常高兴，可这身子却没有多大感受。

　　早知道她就多撑半年再死了。

　　“嗯。”楚兰舟点了点头。

　　“当年我用自己的嫁妆创办了一个公司，想着等到以后见到楚天师了，就送给楚天师，所以就取名‘楚天’。

　　现在楚天集团虽然不是很大，但发展还不错，楚天师不要嫌弃。”

　　祁老夫人生前并没有立遗嘱，不过祁家这一代只有祁念一人，便由他继承祁家所有的产业。

　　“念儿。”祁老夫人对祁念招了招手。

　　“祖母。”祁念红着眼，立马走到祁老夫人的面前。

　　“你去我的书房，从左往右数，第三个书架的第三层，有三本书，把它们都拿过来。”祁老夫人道。

　　“秦羽，不用如此。”楚兰舟出声阻止。

　　“楚天师，您竟然还记得我的名字！”秦羽瞪大了眼睛，嘴唇发颤，忍不住激动地向楚兰舟走了一步。

　　“嗯。”楚兰舟点了点头，道：

　　“你说你叫秦羽，家里人都称呼你为小羽毛，希望你的生活能像羽毛一样轻盈、自由。”

　　千百年来，楚兰舟帮过无数人，可能记住名字的却寥寥无几。

　　唯独秦羽，她甚至能记住她和她说的每一句话。

　　“对对对！”秦羽脑中晕乎乎的，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只是不断重复着，楚天师记得她的名字。

　　秦泛望了秦羽一眼，又悄悄地看向楚兰舟。

　　她们都姓‘秦’。

　　楚兰舟对她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她姓‘秦’？

　　如果她换个姓，会不会也像秦羽一样，到死也见不到她第二面？

　　不过她好像比秦羽好很多。

　　她和楚兰舟自从见到之后，除了刚开始她还在医院工作，分开得久一点。

　　之后就再也没怎么分开。

　　以后的话...

　　以后她一定要好好保命，活得久一点。

　　和楚兰舟也待得久一点。

　　秦泛的心里又泛起了丝丝的甜，她又听到秦羽说：

　　“楚天师一定要收下楚天集团。”

　　“为何？”楚兰舟疑惑道。

　　秦羽却又立刻跪下了。

　　祁念也跟着跪在一旁。

　　“秦羽希望楚天师能再救祁家一次。”秦羽说完，头直接磕在了地上，久久不起。

　　她也是有私心的。

　　这私心不知是为了楚天师，还是为了祁家。

　　她已经分不清了。

　　楚天师这次没再扶她。

　　只是盯着秦羽的后背，沉默。

　　如果她不说这句话，她们之间的缘便了了。

　　“祁念。”楚兰舟望向祁念道。

　　祁念立刻抬起头，微微垂着眸，不敢直视楚兰舟。

　　楚兰舟看到祁念的后路果然变了。

　　“你们起来吧。”楚兰舟道。

　　“多谢楚天师！”秦羽立刻又给楚兰舟磕了三个头。

　　她用几个磕头换祁家后代的平安。

　　值了。

　　这一刻，她的心是偏向祁家的。

　　楚兰舟也知道。

　　人一旦有了后代，就多了舐犊情，下意识会为了后人谋划。

　　“念儿，去书房把那几本书取来。”秦羽吩咐道，眼神慈爱。

　　“是，祖母。”祁念应道，立马转身离开了祠堂。

　　这次楚兰舟没再阻止。

　　看来，秦泛又能另一笔奖金了。

　　楚兰舟揉了揉秦泛的手。

　　秦泛低下头，看了看两人相握的手，不明所以。

　　但楚教授肯定心情不错。

　　秦泛也跟着弯了唇角。

　　“楚天师，我知道我不应该再麻烦您。

　　如果您接受了楚天集团，我也就不会求您了。”

　　秦羽叹了一口气，有些惭愧。

　　她死前唯一的遗憾真的只是没能见到楚天师。

　　只要让她见一见楚天师，她的愿也就了了。

　　至于楚天集团，至于祁念，她已经尽力了，今后的风雨就只能靠他自己来抗了。

　　可在见到楚兰舟之后，她又忍不住想要为祁家再博一次。

　　即便最后楚兰舟不同意，她也不会强求。

　　这也是祁家的命。

　　可她也知道......

　　秦羽又叹了一口气，更觉得对不起楚兰舟了。

　　楚兰舟其实一直都是面冷心软，知道这一点的，竟然只有和她仅一面之缘的秦羽。

　　“嗯。”楚兰舟点了点头，示意秦羽继续。

　　“现在楚天集团虽然在世界集团中也排得上名号，可这么多年，一直有一股势力在针对楚天集团，试图想吞并整个楚天。

　　我查了近三十年，才查到那股势力背后之人姓谢。

　　谢家与渡云台的人勾结，用不法手段吞并了不少公司、集团。

　　但现在哪些公司姓谢，我却查不出了。”

　　秦羽的神色严肃了许多。

　　“与渡云台勾结？”楚兰舟的神色有了丝波动。

　　“是，我知道现在渡云台的台长也经过楚天师的点拨。

　　她的确是个好人。

　　但现在渡云台的名声太大，里面的人也很多，难免会有些心思不正的人。”

　　秦羽自然是相信楚天师的，能得她帮助的人，心性自然不坏。

　　“渡云台不会。”楚兰舟说得很肯定。

　　秦羽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调查结果。

　　难道真是她的人查错了？

　　“这事你不用考虑了，我会让人调查。”楚兰舟道。

　　当初渡云台能拒绝度白，定然不可能会收其他人。

　　渡云台台长资质不错，卜卦掐算的能力与她不相上下。

　　如果渡云台的人真的做了什么有背台训之事，她不会不知。

　　“谢谢楚天师。只要能保念儿一命，我就了无遗憾了。”秦羽又要跪下。

　　“放心，祁念这辈子不仅健康长寿，还会如你所愿，儿孙满堂。”

　　楚兰舟手指微动，秦羽又感受到膝盖上的阻力。

　　“多谢楚天师。”秦羽又红了眼眶。

　　她知道，这定然又是楚天师护佑她们祁家。

　　楚兰舟没再说话，抬眼望着挂在前方的她的画像。

　　她看着竟觉得有点陌生。

　　“这画像，当年刚画出来时，并不是这样，但我们供奉了几十年之后，不知哪一日，突然就变了。”秦羽解释道。

　　她当时也觉得诧异，但心里却很高兴。

　　楚兰舟点了点头。

　　没多久，祁念进来了。

　　“祖母。”祁念把三本书双手捧到秦羽的面前。

　　“递给楚天师。”秦羽道。

　　“是。”祁念又把书捧到楚兰舟的面前。

　　楚兰舟接过书，递了两本给秦泛。

　　秦羽又说：

　　“第一本记录了祁家这几十年的发展，及现在祁家的所有资产。

　　第二本是关于祁家所有资产的明细。

　　第三本是我调查到的所有关于谢家的所有事。

　　以后这些就要麻烦楚天师了。”

　　秦羽这次没再跪下，躬着腰对楚兰舟又拜了三拜。

　　祁念也跟着行礼。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祁念说吗？”楚兰舟把书递给了秦泛，又对秦羽道。

　　秦羽摇了摇头，之前她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遗愿如今也了了。

　　她已再无遗憾了。

　　“祖母。”祁念恋恋不舍道。

　　“念儿，以后你要像孝敬我一样，孝敬楚天师。要事事以她为先，尊敬她......”

　　秦羽念念叨叨又说了许多。

　　“是，祖母。”祁念跪下，给秦羽磕了一个头，头抵在地上，迟迟不敢抬头。

　　秦泛在一边听着秦羽的话，总觉得怪怪的。

　　尤其‘孝敬’两个字，和楚兰舟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好了。”秦羽又转向了楚兰舟，这次她真的是放下一切了。

　　“阿清。”楚兰舟道。

　　阿清立刻出现在秦羽的面前。

　　阿清对楚兰舟点了一下头，玉扇一开一合，秦羽和她立刻消失在了原地。

　　祁念似是有感应一般，双肩颤了一下。

　　他又失去了祖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