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将圆》凉椒

34、和讨厌的始作俑者再度相见 礼堂里比任

　　礼堂里比任秋宝记忆中要冷，可能是因为空出来太久了，冷飕飕的，风一吹，灰尘和气味一起动。她站在原地，没有再往里走，也没有转身离开。她很清楚，现在转身，只会显得心虚。

　　郭冕旭站在舞台边。

　　那里原本该是最显眼的位置，可他偏偏站在侧面，半明半暗，像是算好了她一进门就能看到，却又不会第一眼就对上视线。

　　“越来越漂亮了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任秋宝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注意力落在他身上那些细碎的变化上——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衣服倒是简单，白色T恤，黑色工装裤，像是刻意避开一切张扬的痕迹。只有那道被剃掉一小块的眉尾，还是老样子。

　　“想找到你，还不太容易呢。”他又补了一句。

　　这一次，她抬起头。

　　“郭冕旭，你别装了好吗？”

　　话出口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发紧。她不想显得软弱，但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那种熟悉的、不讲理的恐惧，还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郭冕旭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讨厌我。”他说，“一点没变。”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问。

　　“来看你。”他说，“顺便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和以前的人联系了。”

　　她知道他在说谁，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她还是觉得既然见了面就尝试跟他像跟普通人一样地说说道理，万一可以让他放过她。

　　“我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我们只是那个阶段暂时在一个学校而已。”她说，“以前的事，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你对我做过的那些，我也都不再算账了，所以你不必挂怀。”

　　郭冕旭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几分是真的。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你走得太干净了。”他说，“别人的感受你一点也不会考虑的对吧。”

　　她没有解释，只觉得荒谬。

　　那一长段时间是她人生至暗时刻，她忙着照顾母亲，忙着凑医药费，忙着在学校和医院之间来回跑，还忙着和他郭冕旭制造的那些流言对抗，他是怎么舔着脸敢说这样的话的呢。她忍不住“切”了一声，这样一个始作俑者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他问。

　　这句话来得很突然。

　　“不关你的事。”她答得很快。

　　郭冕旭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也是。”他说，“你一向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可正因为这样，任秋宝反而更不安。她太清楚了，他真正危险的时候，从来不是情绪外露的样子。

　　“我不希望你再来找我。”她说。

　　“我知道你不希望。”他说，“但我已经知道你在哪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落下来。

　　她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不是他出现了，而是他已经掌握了她不想被任何人掌握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她问。

　　郭冕旭沉默了片刻，视线移向舞台中央那架老钢琴。

　　“我没打算怎么样。”他说，“只是觉得，日子有点无聊。”

　　这句话让她心里一凉。

　　高中时也是这样。他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消磨时间，仿佛别人的难堪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个娱乐的插曲。

　　“你该走了。”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朝出口走去。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他在身后开口。

　　“秋宝。”

　　她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你不用这么怕我。”他说，“我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

　　这句话没有任何安抚的效果。

　　她只觉得更冷了。

　　“那你最好记住。”她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会千倍百倍让你来难受。”

　　秋宝的狠话说完，就迅速推门走了出去，她心里其实怦怦跳。她站在台阶下，缓了一会儿，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这次见面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

　　接下来的几天，郭冕旭没有再刻意出现，却总是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存在着——教学楼外、食堂门口、图书馆附近。每一次都不靠近，也不纠缠，只是让她看见。

　　任秋宝开始刻意改变作息，绕路，提前离开课堂。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再回到那种被人议论、被人揣测的状态。可她心里很清楚，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
　　她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宿舍。

　　那天她回来得晚，推门进去，屋里灯亮着。舍友正围在桌边吃外卖，桌上还多放了几杯饮料。

　　“你回来了。”
　　“刚好，他给你买的也还没动。”

　　她愣了一下：“谁？”

　　“你那个高中同学啊。”舍友说得很自然，“人还挺好的，说你最近忙，不好意思打扰你。”

　　任秋宝站在门口，没接那杯饮料。

　　“以后不用替我收这些呢。”她说。

　　语气不重，但舍友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圆场：“行行行，下次跟他说。”

　　可她知道，对方没真当回事。

　　后来几次，她才慢慢拼出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郭冕旭是突然碰到她舍友的，但是并不是突然“认识”她的舍友的。他在得知了最基本的她的信息后，凭借精湛的演技问她最和善的舍友要到了联系方式，然后又顺着几次大学生活动混了几次脸熟，他借着秋宝“老同学”的身份，时不时的就和秋宝的舍友们打探消息。

　　他为人谨慎阴诡，话说得很克制。从不说自己追秋宝，只说“以前关系不错”“她性子慢”“高中时候我没照顾好她”。

　　听上去，反而像是因为关系太好而心疼自责。

　　舍友都是20年龄的人，正是最单纯的时候，她们哪里会防备。加上他确实长得不差，想笼络人的时候又很大方很随和，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郭冕旭狠狠拿捏了秋宝好面子这一点，他笃定秋宝不会和舍友主动揭露他高中对她做的那些事。她其实很害怕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已经好不容易走出来，不想再被拉回去。

　　于是郭冕旭就这样，一点点挤进了她的生活边缘。

　　自从他出现过后，秋宝就陷入了深深的恐惧和紧张中，她其实有男朋友，她的男朋友叫林湛。

　　他们大一就在一起了，同专业。两个人的关系就像涓涓细流一样稳定。一起上课、一起写稿、一起熬夜改片子。林湛不是油腔滑调的男生，他个性率真阳光，做事认真，对她也一直很尊重。

　　她喜欢跟他在一起的那种感觉，仿佛什么事情都可以摊开来直接说，很直接很简单，完全不需要防备什么。

　　秋宝一入大学就被很多男生追求，她和高中相比在容貌方面真的是脱胎换骨了，精致的小脸，白皙的皮肤，玲珑的身段，让她不饰胭脂也美丽动人。她对男生的追求，可谓是快刀斩乱麻，可能人家的表白还没出口，她就及时斩断了。可是林湛的阳光大方让她总是不自觉地觉得亲切，好像某人的影子，再加上林湛现在就住在和秋宝一个城市，所以，最后秋宝选择了林湛。

　　某人，当然就是梁恻，但那是她从来没打算触碰的部分。太遥远，也太不现实。她甚至不允许自己把那种情绪叫“喜欢”。

　　所以她选择了身边的林湛。选择一个在她世界里的人。谈一段美好的大学恋爱本来就是她所期待的。

　　郭冕旭很快就撞见了两个人。

　　第一次正面撞上，是在图书馆。

　　她和林湛并排坐着，各自对着电脑。郭冕旭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没打招呼。

　　“还在写？”郭冕旭问。她没抬头。

　　林湛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她。”郭冕旭说。

　　“有事吗？”

　　“没事。”郭冕旭笑了一下，“就是看到了打个招呼。”

　　林湛没说话，但明显有些警惕地坐直了。

　　郭冕旭没多待，很快就走了。

　　那天晚上，林湛问她：“你是不是很害怕这个人？”

　　她点头“我和他以前是有些过节的。”

　　“那要不要我去跟他说清楚？”

　　她摇头：“他这种人，你越回应，他越觉得有空间。好了，没关系的，我的事情就让我自己来处理，好吗？”她不想这事儿太多的牵扯到林湛。

　　她始终没意识到郭冕旭喜欢她这件事，她把一切定义为他无聊了想找人逗乐子，自己就倒霉被他选中成为了那个软柿子。但是她显然估计错了。如果他是想取乐，那不理他可能有效果。可是如果他是喜欢，那么这件事就会没有尽头。

　　真正让她开始不安的，是比赛之后。

　　她参加了一个省级新闻比赛。她点灯熬油地准备了很久，从选题到成片，几乎没怎么歇。结果出来那天，她拿了第一。

　　下课后，她在新闻楼外被等候多时的郭冕旭叫住。

　　“恭喜。”他说。他穿了一个黑色的带着一点铆钉的夹克衫，秋宝看到嗤之以鼻，觉得他连穿衣服都不像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她问。

　　“你舍友说的。”他说得很自然，“她们都挺替你高兴，我也是。”

　　她突然有点烦。

　　“你能不能别再打听我？我们已经不是高中的幼稚小孩了，你有很多的乐子等你去发现，而不是大老远跑来拿我取乐。”她有些脸红脖子粗地说。

　　郭冕旭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反而很玩味地朝她笑笑。

　　“我没打听。”他说，“所以你觉得我天天大老远来只是为了想找乐子？”

　　“不然呢？总之，你能不能别再出现？”她这次说话不留情面，好像突然不怕他了一样。

　　郭冕旭又笑了一下：“你现在这么防着我，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不过。”她说，“是你越界了，我们不是朋友，你不明白吗？”

　　郭冕旭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们不是朋友，那你和谁是朋友？是你那个男朋友让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的是吗？”他露出了一幅很阴沉的表情说。

　　她看他变了脸色，想着还是不要激怒小人，就说“和他没关系，你不要转嫁矛盾，总之，别再来了。”她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