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将圆》凉椒

30、一整个夏天都是你离开的痕迹 每年高考放

　　每年高考放榜的夏天，空气里都弥漫着燥热与希望。去年的夏天，梁恻优异的成绩在当地掀起了一阵轰动。他是心态极其轻盈的人，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紧张或者担忧。但这次，高考放榜日一到，他却有些寝食难安了。尽管理智上他知道秋宝的三次模考成绩，即使在遭受重创之后，她的成绩依然稳步向好。考前几个月她发的讯息都是阳光的、积极的，阿姨的手术很成功，那件事也宣告清白，高考时她应该不会受什么影响。但是情感上，他还是会担忧。

　　下午，他在学校走廊来回踱步，半小时前成绩查询入口就已经开放了，但是还是没有得到秋宝的消息。走廊上的同学看他已经心神不宁了一天了，纷纷咋舌，原来一向运筹帷幄的梁哥也有这种时刻啊。

　　“梁哥，别再走了，我们都快被你搞晕船了。”舍友故意开他玩笑。

　　突然，梁恻的手机屏幕亮起，是秋宝发来的消息。他赶紧打开锁屏，是她的成绩单！梁恻迅速看了一眼总分，然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是比三次模拟考试都要更好的成绩，这意味着她可以随意选择京城的大部分学校了！

　　梁恻的心跳得飞快，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期待涌了上来。之后，他几乎是立刻行动起来，像一个打了鸡血的军师。把自己珍藏的、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北京各大高校的资料、历年分数线、专业排名、校园环境一股脑地打包整理好，用最清晰的方式发给了她。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规划，如果她选了A大，他可以去哪个食堂一起吃饭；如果她去了B大，他周末可以去哪个图书馆自习。那些青春的幻想，因为一个明确的坐标而变得具体而生动。

　　然而，奇怪的是，他发出的信息，如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音。他起初没当回事，也许是她家里事情太多，也许是她正忙着和亲戚们商量，没顾上看手机。但随着志愿填报截止日期一天天临近，秋宝的沉默开始变得漫长而沉重。梁恻的焦虑也如藤蔓般疯长，缠绕着他的心脏。他一遍遍地刷新着聊天框，从最初的自我安慰，到后来的坐立不安。

　　他的私心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他心里燃烧。他希望秋宝能够去京城，和他挨得近一点近到可以随时见到，近到那些关于未来的幻想可以照进现实。可他居然完全不知道她报了哪里，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舍友们都陆续放假回家了，他要准备竞赛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会留在学校里。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时间好像被拉长了一样。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等待，他开始主动出击，尝试联系所有可能与秋宝有交集的人。他问了林绮梦，问了王涧欣，所有人都给了他同样的答复：没有秋宝的回复，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们倒是很想得开，高考结束之后，很多成绩不理想的同学都会选择将自己封闭起来，和外界断联，这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

　　但梁恻知道秋宝并没有考砸，他的心中始终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环绕。他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父母正忙于一个对公司而言至关重要的大项目，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母亲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没什么异常啊儿子，最近太忙了，噢对了，前些天秋宝爸爸突然上门，把她家里收藏的一副非常珍贵的名家字画送了过来。”母亲在那头不经意地提起。

　　梁恻的心猛地一沉。秋宝家刚刚经历了生死攸关的大事，经济状况堪忧，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怎么会把这唯一傍身的昂贵字画送出去呢？而且，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们当然不能收，知道他家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痛苦，在金钱上已经山穷水尽了。我们坚决不收，但秋宝爸爸态度很坚决，说是感谢我们以前对秋宝的照顾，就是让我们先替他保管，等他什么时候来取。我们看他态度坚决，就先留下了。”母亲顿了顿，又说：“你爸和我最近都在忙，没顾上细问。秋宝爸爸也没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挂了电话，梁恻仔仔细细地思考。突然给了一幅名画？这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马上给在坊城的朋友打了电话，拜托他去帮忙看看秋宝家的饭店是否还在营业。朋友办事很利落，不到半天就回了信。

　　“哥，我打听过了。秋宝家那个饭店，已经转让出去了，现在换了招牌，是新老板在经营。还有他们家的那套房子，也已经卖了。我找人查了，过户手续都办完了，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了。”

　　转让了？卖了？秋宝家所有的根，所有的念想，都被连根拔起。她不是不回他消息，她是连同她的过去、她的家，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梁恻瞬间觉得慌张，秋宝，那个他觉得像亲人一样一直都在的小姑娘，难道就这样瞬间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了吗？没有告别，没有解释。他无法接受，不能接受。

　　接下来，他回坊城休了短假，用尽了一切合理合法的方法去找她。他甚至去了当地的派出所，询问是否可以报案失踪。得到的答复是，失踪报案需要法定的报案时限和明确的证据表明人身安全可能受到威胁，而秋宝的情况，仅仅是更换了联系方式和住址，并不构成法定的“失踪”条件。

　　民警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最后一丝理性的希望。但他不甘心，他不能就这么放弃。直到父母给他打来电话，说家里竟然收到了秋宝一家寄来的信件，让他赶紧回家。

　　敬爱的哥嫂，
　　见信如晤。
　　提笔写下这些字，心中感慨万千，思绪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几年前，我们四个年轻人围坐一桌，笑谈未来的光景。那份情谊，在岁月的淘洗下，愈发显得纯粹和珍贵，是我们两家共同的宝藏。
　　秋宝妈妈手术成功后，在医院里，我们收到了院长的亲自探望。在交谈中，我们才终于得知了那个拯救了我们全家的真相——原来那位一直匿名为我们捐款的好心人，竟是哥嫂二人。当院长说出嫂子的名字时，我们夫妻俩在病床上，瞬间泪如雨下。
　　大哥，大嫂，或许你们不知道，我们当初最不愿，也最不敢让你们知道秋宝妈妈生病急需用钱这件事。因为我们太了解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有多重了。还记得多年前我们家生意失败，是你们伸出了援手，不仅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更让我们重新站了起来。那份恩情，我们一直铭记在心，总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可命运弄人，我们又遇到了难关，我们真的不想，也觉得不能再仗着我们这份几十年的交情，一次次地去麻烦你们，去透支你们的善良和帮助。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难处和压力，我们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所以，当大嫂的恩情以一种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揭晓时，除了无尽的感激，更多的是一份深深的愧疚和自责。我们总想着，一定要做点什么来表达我们的谢意。家中最值钱的东西，便是大哥当年就半开玩笑地跟我嚷嚷着喜欢，说非要我送他的那幅字画了。它价值不菲，但我们知道，这种文化藏品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变现出它的真正价值。我们心里清楚，这远远不足以回报你们给予我们的恩情，这份情，我们只能永远记在心里，来日方长。
　　至于我们为何会突然决定离开这座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也是经过了长久的考虑。聊以为生的饭店实在是开不下去了，多年的操劳和这次生病，让我们明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想换个环境，去一个空气清新、节奏慢一些的地方，好好休养身体，也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秋宝也长大了，她也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我们便做了这个仓促的决定。
　　秋宝说让我们在信里帮她感谢她的小哥哥，从生活到学业，都多亏了有梁恻一直帮衬着她。虽然秋宝是独生女，但是她很幸运从小就受到梁恻如兄长般的庇护。这次，如果没有梁恻，秋宝是不可能取得这么好的高考成绩的，我们都深深地感恩。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希望你们一切顺意！勿念。
　　祝
　　身体健康，万事顺遂！
　　老友 任国梁 钟云露敬上

　　梁恻父母的眼圈都红红的，不停地感叹着命运不公，为何老天偏偏让秋宝父母那样善良的好人经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忆往昔峥嵘岁月稠，而今老矣却无处安身。梁恻面无表情地读完了整封信，他尊重秋宝的一切选择，但是心口的某一处却实打实地感受到了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