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镜》春未

15、第 15 章

　　我们都以为自己会有第二个选择，可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林静安的世界，在周北逸突然的造访里，又开始塌陷。
　　有些崩塌，是一瞬间的，轰然一声，高楼化为灰烬，迅速却不会长久的疼痛。
　　可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倾塌，是日积月累，每一分，每一秒，都无声地做好了化为尘粒又重建的准备，苦痛被磨碎在了细碎的日子里，久而久之，便不觉得是一种痛了。
　　周北逸之于林静安，便是第二种。
　　所以，林静安看上去一切正常，甚至在第二天早起，给自己做了一份丰盛的早餐。她知道自己可以如常地上班、下班，不露出一点破绽，也知道自己会在夜里，梦里，一个人独处的时间里，反复被周北逸的哪些话割着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小时候，林静安就学会了一种本领，那便是想要的东西，装作不想要，只要足够认真地按时，那么，久而久之，自己也会相信。
　　一颗糖是这样，一个鸡蛋是这样，渴望得到的赞许、理解、公平也是这样……
　　她想，周北逸对自己来说，也是这样的吧。
　　如果五年不够久的话，或许十年，十五年呢？
　　总有一天，想起他，便不会如现在这般，泛起推不开的波澜。
　　重新找回平静的日子，是枯燥而平凡的，重复着生活里相似的场景，林静安按部就班地回到了周北逸出现之前的生活。
　　唯一的插曲，要算是王文良了。
　　那天之后，他曾找过林静安一次，在她下班的路上，等着她，问她，能不能再一起散一散步。林静安没有拒绝，点头说好。
　　两人便约好在第二日的黄昏。
　　那日，放学后的操场，是安静的，没了学生热闹嘈杂的声音，对比之下，竟然显得空旷而寂寥。
　　两个人围着椭圆形的跑道缓慢并肩而行，从远处看，似乎很亲近，凑近了才发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其实，我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曾经憧憬过在操场不着急地散一散步的。”林静安突然说。
　　“那不是很平常的事么？”王文良压抑，这样小的事，为什么用憧憬。
　　林静安没有告诉王文良，大学对自己来说，并不如大多数人那样，悠闲、轻松而充满着新奇，反倒是忙碌、疲累，活得像一个被要挟的奴隶。
　　她要使自己的成绩排在奖学金的名单里，使这一年的学费有着落，所以不能放松任何一门专业课的复习。还要在间隙里，安排上各种工作，来获得生活费。
　　而那些赚取的费用，还需要寄回家里，为自己选择的自由买单，所以四年的大学生活，她时常过得捉襟见肘，疲累不堪，又觉得心甘情愿。
　　林静安自然地想到了周北逸，那大概是她灰色的大学生活里，偶然透出的一抹彩色的光。在她走过漆黑的角落时，把她前行的路照得亮堂堂。
　　然而这些，她不想说，也觉得王文良不必知道。
　　她只是简单地道：“那时候挺忙的。”
　　“那我还是挺荣幸，成了你成年之后散步的小伙伴。”王文良一如既往地开着玩笑，仿佛今天，只是一次简单的散步。
　　林静安看了一眼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我知道，你有话要说，那便说罢，反正，你说我们是朋友了不是么？虽然，我这个人一向有朋友也当没有的。”
　　王文良对她的坦白并未吃惊，他知道，她一向是个爱把复杂问题简单话的人。
　　他说：“说起来，有些唐突，那天没来得及问你，事后想了想，大概问了也是枉然。”
　　“你想问，原因？”那个拒绝你的原因。
　　王文良止了步子，林静安也跟着停下来，两人站在无人的操场上，林静安倾听的样子，让王文良神色认真起来：“是了，但我现在不想了，你既说原因不在我身上，那便在别人身上，现在我想，在别人身上也无妨，世事难料，我能把握的只有我能决定的事。”
　　“你想说什么？”林静安问。
　　“我想说。”王文良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若是你的第一选择不如意，不如考虑第二选择，做不了山顶的寺庙，做半路的矮亭也很好。我愿意，做你的第二选择。”
　　林静安听她说完，把他脸上的认真尽收眼底，她知道，自己心里除了一点震动，再没有任何男女之情。
　　这一点震动，还是使他愣了一下。
　　她不避让地让王文良看清楚自己眼底的坦荡：“王老师，你知道的，人从来不会选择第二选项的。”
　　见王文良的脸上，写着微微的讶异，她接着说：“若是选了，那便是当下的第一选项，语言上的狡辩，多是用来掩饰内心得陇望蜀。”
　　一句话，王文良知道自己，彻底失了机会。
　　是啊，人永远只会看到那个选项一，若是有二，也只是聊胜于无，谁又会在有一的情况下去选二呢？
　　耳边无端响起那个夜里，穿着西装模样出众的男人，带着嗤笑的话语：“药得对症，人得匹配。”
　　那时，他只以为自己手握先机，并不在意。
　　现在看来，自己确不是林静安的那味良药，也不是能够走进她心里的那个人。
　　其实那日元旦，他走了之后却又折返，想要问个明白，却看到一辆宝马停在她的楼下，车上坐的人他见过，是那次剪彩一起随行的人，好像是姓唐。
　　那么，楼上的人，大约是那个让她整场饭局心不在焉的人吧。
　　或许，也是这些日子搅动她心神的人。
　　跨越旧年，直达新年的日子，王文良站在自己的车旁边，看到林静安的那一扇窗户亮着柔和的光，一时间觉得自己的举动显得多余。
　　刚刚掉头折返时油然生出的勇气，刹那间消失大半。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自卑的人，可想起林静安看那个人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从没有得到过她那样入神的眼神，哪怕一刹那也没有。
　　那夜，王文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打开车门准备回家时，又见那个男人失魂落魄地走下楼梯，是那个被叫做周北逸的男人，不得不说，从长相上，确比自己更配林静安。
　　王文良看他径直打开门，坐上了副驾，闭了眼睛，一副颓丧的样子。身旁的年轻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发动了汽车，很快，那辆白色的宝马就消失在楼下。
　　他想，那间刚刚为自己关闭了探访权的屋子，也许也是另一个人的情感修罗场。却又在那个瞬间，燃起了一些指望。
　　直至今天，那点指望，又被林静安一番话浇灭。
　　尽管知道，自己还未放下，却还是捏着拳头，笑了笑，和林静安沉默地走完了操场剩下的半个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