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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不舍 还要放她走 ...

  •   四下仆从皆被屏退,是以院落漆黑一片,无人掌灯,唯独她坐着的那处窗扇透出一抹光亮,火烛摇曳,带动着钗环相交的一抹倩影,就这么托腮而定,映衬在橙光的窗户纸上,影影绰绰地晃动。

      夜渐渐深了,月色银辉照耀下,庭院中根深叶茂的一株桃树覆影下,高大瘦削的人影立在一片黑暗中,盯着那扇露出微弱光亮的窗棱,已不知看了多久。

      过去三年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一一于眼前心间走过。

      初初相遇时,二人的困窘狼狈、相偎相依,险中求胜时,她舍命相护带给他的混乱迷惑,尔后相伴同行,她展露出的更多的,善良坚定的美好品质,因着这长远的相伴,他才终于看清,一个明明那么弱小无助的女郎,内里竟是包裹着另一半,勇敢执着的坚硬内核。

      有时候,她明明脆弱胆小,最是懂得明哲保身,和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却又会在他一眼看透她的怯懦无能时,决然转身,硬顶着弱小的身躯为他强出头,即便,她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

      她顾念着他孱弱的身体,比他自己都更要关注着,他身体上的变化与伤痛,那般细致入微的呵护照顾,投入在他身上的专注关切,皆是他从未在别人身上体味过的真诚,以致……偏爱,因为不仅仅是他的身体,包括他心情的好坏,都仿佛牵动着她的心绪。

      他能确切地感受到,她希望看到他笑,她真心地希望他快乐。

      这样全心全意的一个人,真的会选择离开他的身边吗?
      同甘共苦的三年就这么不值一提,被随手抛弃吗?

      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沈棣?

      叶淮琤心潮汹涌,引得身侧尚未到花期的桃树簌簌震颤,抖落满地碎叶,扶着树干的手,亦不自觉地失控颤抖,渐露走火入魔之势。

      院中落叶窸窣掉落再翻飞的动静过大,如狂风平地卷入,终于引得屋内人开窗,朝外探头查看了一番,叶淮琤恍然出梦,不得不立马闭眼调息,平复胸中气海。

      好在他站的位置十分隐蔽,心不在焉的女郎并未察觉出不妥,只以为是夜半秋风卷过,将门窗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将窗栓紧了紧,终是灭了烛火,爬回床上睡觉去了。

      叶淮琤静静望着眼前,最后一抹光亮也消失了的窗棱,心情有点奇怪。
      他感觉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头,有点闷,有点躁,有一点点生气,可是为什么,他有什么好气的,若是为她好,他与她本来就不该有过多牵扯。

      叶淮琤不懂自己此刻的矛盾心理,明明想好了,就是代为照顾她一段时间,明明只是为渡她走过最艰难的成长期,所以当她重逢沈棣时,他坦然视之,她想回京,他亦主动相陪,其中过程无有不妥。

      至于另外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反常情绪,根本不足道也,只要稍稍露头,便会很快被他压制下去,可为什么,那些微不足道的失落、犹豫、嫉妒,此刻却似发酵般一涌而上,令他困恼烦闷,阴郁不得解。

      抛开一时的难以接受,强逼自己放下那些纷纷扰扰的执念,叶淮琤心知肚明。
      她本就不是属于他个人的私有物,如今她自立自强了是好事,这不就是他的目的吗,完成了许下的承诺,该平静放她离开的。

      他一直致力于教会她独立,一直在为放她独自生活做准备,谁知真到了分开的那一刻,不舍的竟是自己。

      他不过只是喜欢看她笑,喜欢听她在旁叽叽喳喳地说话,喜欢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专注,可这是爱吗?

      所谓男女之爱?

      叶淮琤心头大震,自己先觉不可思议。

      难道自己对沈丝萝竟产生了不一般的感情?

      脑中仿佛灵光一闪,铮然有声。

      原来如此,从好奇到心动,突变的那一刻究竟在何时?

      在那般日日水滴石穿的渗透下,他不自觉动心,不自觉点点滴滴受她吸引,而她却洒然脱身,毫无留恋。

      既如此,还要放她走吗?

      恍然明白自己所困为何的叶淮琤,陷入更深的困顿,跌跌撞撞沿廊壁往回走去,背影孤独萧瑟,心神恍惚。

      ……

      月影横斜,夜阑更深时,又一道黑影悄然而至,强劲有力的双手抚上窗沿,正欲破窗而入,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

      “二哥,你要做什么?”一身黑衣蒙面的阿垣,对着同样一身夜行衣而来的苏问道。

      “我来带她走。”苏淡漠非常,面容冷峻。

      阿垣忍不住道:“二哥,你冷静点,别冲动。”

      苏面无表情:“我很冷静,师父要她回去,我会送她去见师父。”

      阿垣按着苏的手再次施力:“二哥,别任性了,你在南岭还有未竟之事,你究竟记不记得,你还有很多事没做。”

      苏不为所动,只冷冷道:“你知道,她已决定回沈棣身边了,师父不会想她涉险,我可以带她走,把她送去师父身边。”

      阿垣没料到苏竟执拗至此,气急道:“我只知道师父会尊重她的选择,不会希望你半夜将她掳走。”

      苏沉默不语。

      阿垣平心定气,再次劝道:“二哥,你在怕什么?她总有一天会跟我们回去的,何必着急。”

      苏按在窗栏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阿垣轻舒一口气,皱眉道:“若我今夜不来,你准备就这么破窗而入,惊惧之下,你想过她会有什么反应没有,明日天亮,王府又会作何反应,我们潜入南岭的计划不可破,二哥你千万三思而行,莫要冲动。”

      苏凝神而立,并不责备阿垣的阻拦,良久后低声道:“我知道,或许我只是来看看她,就算你不来,最后,我也不会带她走的。”

      阿垣不解,有些看不懂此刻的苏。

      他向来运筹千里、冷静理智,不会做出一丝与计划相悖之事,众人相信他的决断,跟随他的每一个指令,但今日的苏却这般武断陌生。

      可隐隐约约,阿垣又清楚苏为何如此,他知师父对这个女儿的看重,自然知晓沈丝萝对于苏的意义。

      从小到大,关于沈丝萝的日常,通通都会经由暗探的手,汇成密信送到苏手中,他等同于看着她长大,共享着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渐渐地,他成为了她永远也不会知晓的,身后一个默默陪伴的孤影。

      在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荒芜寂寥的人生中,师父这个女儿的点滴欢笑,仿佛那唯一着了色的光彩,吸引着他们追寻等待,直至成为苏执念中最深的期待。

      从素昧蒙面起,二哥对沈丝萝,就始终存着一份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也永远理解不了的护犊之情,阿垣很确信,苏将她的安全放在首位,所以他不会想让她回到戎机,那么危险的漩涡中。

      阿垣再劝道:“二哥,她不会有事的,我会一直保护她,鸬戈的人没有你的命令,也不会对她下手,何况回去以后还有沈棣的多重庇护,她是安全的。”

      苏道:“那徐幕期呢,他可会对她手下留情?阿垣你很清楚,只要下定决心除掉一个人,任你武功再高,也是守不住的,危险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阿垣哑然,努力争辩道:“徐幕期并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也不知她与戎机有沾染。”

      苏道:“阿止呢,他回去了吧。”

      阿垣意识到问题,艰难道:“回去了。”

      苏反问道:“你能确保他不会将这层消息传给徐幕期?他可不会对阿萝有一丝顾念之情。”

      “但他对二哥你有。”阿垣笃定道:“他知道阿萝的重要性,即便清楚了她戎机的身份,大哥他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轻举妄动的,所以他不会向徐幕期告密。”

      苏轻笑:“你倒是信他。”
      随即又感慨道:“可惜九年了,足够改变一个人太多太多,你已经不能算了解他了。”

      阿垣似是默认他的话,沉默着低下了头。

      苏默默在门口静立了半刻,最后叹道:“罢了,回吧,各有造化,何必执着,徐幕期那里我会去处理,你安心做好手头上的事,不要再跑来跑去替我操心了,把伤好好养一养。”

      阿垣点了点头道:“已经快好了,二哥放心。”

      转眼间天便大亮,丝萝连朝食都未来得及去陪叶淮琤用,便匆忙开始收拾东西。
      晨间将军府的仆从过来传话,沈棣午前便会过来接她,让她整理好行装,莫要耽搁了时辰。

      说是收拾,其实在外轻装简行的游历,能有多少东西,翻来覆去不过也就那三两包袱,她不过托着这借口不愿去见叶淮琤罢了,昨日将话说成那样,她还有什么脸陪他用饭。

      空坐在屋内等着门房传唤,心中却又开始万分后悔,早间没去偏厅见一见叶淮琤,若是待会他不出来送自己,那昨晚负气说得那番话,岂不是他们之间最后留下的堵心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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