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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传记六十四 留下来吧 ...
“……欲念……?”
喃喃地重复这两个字眼,她半跪半杵在那扶着太阳女神的御座,一动不动地看着底下那位年轻又俊美的神明:“……神也会有欲念吗?”
高天原的众神之首高居其上,长长的神梯像不可逾越的长河,一路流至祂的胞弟脚边。
须佐之男臂间悬挂的飘帛垂荡在地,白茫茫的神殿悬于虚空,如大雪覆盖,无长物遮蔽,太阳的光辉无处不在,足以驱散他形如乌云雷暴的色彩。
【若是有的话,那你允许他这样的欲念存在吗?明日朝。】
天照大御神问。
她一时有些失语。
她安静地看着那抹沉默的身影,他的一切在垂泪之时就已经失去了攻击性,现在低眉敛目的姿态更像是在等待某道早就应该降下的审判与裁决。
隔了好一会,明日朝才发出有些迟疑而空白的声音:“……若是我说不允许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闻言,天照大御神竟是第一次笑了。
浅浅的弧度,聊甚于无,却显得那么温暖,不再那么肃穆。
但她面上覆盖的八咫镜依旧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映出胞弟的面容时,他的眉眼间仿佛也有一丝寂冷难耐的火焰在摇曳晃动。
他已经不再垂泪,方才的哭泣短暂得就像幻觉,但他不知何时又再次握住了那把置于地上的神剑。
天照大御神却说:【也许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再如你所说的那般欺负冒犯你了。】
“……是吗?”明日朝喃喃道。
【是的。】
这么说的天照大御神也向着底下俯首的三贵子发出庄严的诘问:【吾说得对吗?须佐之男。】
对此,他那握住剑柄的五指先是痉挛了一瞬。
他又变得有些躁动起来了。
原本已经温顺下去的躯体变得紧绷,像一头被迫伏下的野兽,再次展露出些许想要攻击的锋锐与野性,连盘踞在额间的神纹都张牙舞爪地爬过了他在那一瞬颤动拧起的眉梢,但在凝滞片刻后,又很快随着神剑再次掷地而抚平了。
“……是的。”
他低声沉静答。
天照大御神好像很满意他克制和忍耐后选择了乖伏。
她望着御下的胞弟,纤长的指尖思量似地点了点神座。
她又说:【吾在这里看着这样的他已经几千年了,数千年来,他终日徘徊于此诘问吾,却始终无法得到满意的结果,若你如今能给出答案,也许他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解脱?”明日朝茫然地看着他。
【是的。】
明日朝说:“……你说得他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在你看来,这样的他难道不痛苦吗?】
天照大御神说。
【神本该无悲无喜、无情无爱、无欲无求,就算是自诩创造了「爱」的吾也早已舍弃了所有欲望,但是,须佐之男却有些不同。】
【他是自雷霆风暴中诞生的神明,生来就象征着毁灭,注定是杀劫缠身,也逃不了暴戾与渴望杀戮的本性,所以,他自降生起就被高天原的众神忌惮与恐惧。】
【不过,吾得承认,这一点吾当初也有责任。】
【他在诞生之际,其滚滚天雷劈毁了吾之神殿,那日,乌云蔽日,风暴不息,实乃不祥之兆,诸神惊惧不已,既怕他强大暴戾的力量会使高天原陨落,又疑心他生来对吾不敬,将来会反叛同族,因而吾默许并任由诸神将他独自关进了高塔里,这也导致了他此后的孤僻与乖戾。】
听到这来,明日朝却是忍不住问她:“那你当时为何不阻止呢?”
她揪起细长的眉梢,不赞同地望向如此光芒万丈的太阳女神。
她自己小时候也被姨母关过很多次禁闭,有时知道自己哪里惹对方不高兴了,有时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明白那种独自在黑暗中抱膝取暖、不断哭泣的感觉。
因而,即便她现在讨厌须佐之男,即便她不知道须佐之男这样贵为三贵子的神明当年是否也会如她一般孤独无助,是否也会渴望太阳的光辉能够为自己刺破黑暗带来温暖,但这并不妨碍她对此产生了些许怜悯。
她有些难过地说:“一个新生的神明对你们来说,难道不正如人间初生的婴儿吗?一个懵懂的婴儿被那样对待,不正如同欲加之罪吗?”
【你是在为他鸣不平吗?明日朝。】
天照大御神道。
闻言,明日朝骤然一愣。
她慢半拍地低下了眼睛,偏开了视线。
她的目光下意识沿着御座前的神阶往下,在那里,已然是青年之姿的雷霆风暴之神不知何时微微抬起了低垂的双眼。
那双鎏金的眼睛望着她,一瞬不瞬,好似终于被太阳的光辉驱散了过去的长夜而照耀一般,映着近乎辉煌的光芒,在额前荡着的几缕飘扬的发丝下微微闪动着。
她终于说:“……我觉得不应该这样。”
天照大御神却无悲无喜道:【是呢,吾当初为何要那样做呢?】
她自己这样说,却不像是在质疑和反问自己,因为她的态度那么平静,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愧意或后悔,反倒是说:【在你们人类编篡的神话里,火神迦具土在诞生之时因将母神伊邪那美灼烧致死而被父神伊邪那岐所斩杀,你觉得那也是欲加之罪吗?】
明日朝张了张嘴,哑然了片刻才说:“……伊邪那岐痛失爱妻自然情有可原,但对一个初生的孩子而言难道不是吗?而且,须佐之男当年的无心之过难道能与之相提并论吗?”
顿了顿,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径直站起身来。
双腿因在御座旁蹲跪久了而有些麻,她险些一个趔趄,但被一旁的天照大御神抬手扶住。
明日朝却在下一秒避开了对方的触碰。
她背对着太阳女神的光辉,微微向前走,像是在逃离对方一般,低着头说:“若要按你的说法,我生来害自己的母亲受难发疯了,还害她被家族唾弃厌恶,我也不应该存在才对,她当年就应该掐死我……我如今看着你,也像看着我那位总是对我视而不见的姐姐……现在听你所言,在她心中,我对她犯下的罪过也是如此不可饶恕……所以当年也才会被惩罚。”
听到这来,身后的天照大御神才道:【吾并非想要戳你的伤口,明日朝,你同情须佐之男固然是好,但是,也许那就是他的命运吧。】
“他的命运?”她说:“你竟然将其归于命运这种东西?”
【是的。】
脸颊边的长发无风自动,金砂般的色彩将神圣的御座披满,太阳女神的面目令她窥不完全,她的神言也依旧轻轻柔柔,却掷地有声。
【吾提起火神迦具土并非想说须佐之男当年降生时的罪过与其相当,而是想说他们降生时与生俱来的、毁灭性的力量就注定了他们将承载的命运。】
“什么样的命运?”明日朝却也是不畏不惧地追问:“和迦具土一样终赴黄泉的命运吗?”
天照大御神罕见地有了一丝迟疑。
虽然只有一瞬,但明日朝还是捕捉到了。
片刻后,天照大御神才继续说:【须佐之男所要承载的命运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正因他初生时与生俱来的力量和罪过,他当年才会偷偷离开那座高塔前往人间遇见你,正因遇见你,他最终才会产生与诸神都与众不同的欲念。】
“……什么?”
明日朝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天照大御神道:【而那样的欲念一直使他痛苦,使他愧疚,使他煎熬,也使他恐惧而惶惶不可终日……你这样听来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像他这样的神明,竟然也会恐惧。】
“……我确实不是很理解。”
明日朝这么说。
她突然就有些动摇,对天照大御神口中的、他与自己的过去:“难道那是我的错吗?是因为我现在忘却了与他的过往吗?”
【不,那并非你们二者的过错。】天照大御神说:【但也许就算你还记得,你也不是很理解。】
“……为什么?”
她又问。
【因为正如他上次所说,他是恨你的。】
“恨我……?”
她更加茫然了,也感到一丝荒诞。
她讨厌他都还来不及,他反倒先恨上她了。
她说:“我以前难道做了什么对不起他或伤害他的事情吗……?”
【正因为没有,所以他才恨你呀。】
“……我更加不懂了。”
她的表情变得很空白。
【这不怪你,吾说了,就算你还记得都尚且不能理解他,何况现在忘了他。】
天照大御神说:【几千年来,饶是吾也无法抚平他的恨意,但是如今,你终于来到了这里,纵使那并非他想要的答案,纵使他可能永远无法得到他想要的一切,但也许,只要你愿意给予他一个答案,他就终于可以不用再徘徊于此了。】
明日朝更加茫然了:“……我能给予他什么答案呢?”
天照大御神又重复那句话了。
【你允许他这样的欲念存在吗?明日朝。】
对此,明日朝又再次望向须佐之男。
她也重复了那句话:“……若是我说不允许的话,又会怎么样呢?”
这次,身后的太阳女神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
【不知道呢,也许他会解脱,也或许,他会变得更加痛苦。】
“……”
明日朝沉默了半晌,立在原地没有动。
这个时候,她好像突然变得吝啬起来了,即便天照大御神这么说了,她也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没有对须佐之男说。
隔了好久,她才继续开口了:“……那月读呢?”
“他又是怎么回事?”
【……月读吗?】
天照大御神的神情就此出现了一丝波动。
明明前面不管是流泪还是微笑,她的尊容都显得没有情绪,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然而,在提及月读时,她第一次给了明日朝不一样的感觉。
就好像,那是能牵动她的、本身的一部分一样。
但最后,对方也只是说:【你就尽管相信他吧,虽然他的性情连吾都觉得有些迥怪,但唯独在对待你的感情上,吾之八咫镜也看不出恶意。】
“……”
【怎么了?为何这副表情?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你说着这样的话……仿佛在允许我去爱别人一样……”明日朝凝视着对方面上的八咫镜,试图从上面看到自己的表情:“是因为我如你所说已经不是斋宫了吗?还是说,我以前还是斋宫时,你也是这样?”
【……】
对此,太阳女神难得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以为这个梦就要结束在这里的时候,对方才说:【明日朝啊……】
太阳女神唤着她的名字,搭在御座上的手微微向前方的她抬起,似乎想牵她的手。
但是明日朝没有动,也没有搭上去。
其实,她想,她大抵就是因为爱上了荒才不再是斋宫了,因为爱上了荒,她没能前往嵯峨野宫,也没有去伊势神宫。
虽然她现在记不起那年之后的事了,但对比历史上那些因为情爱违背誓言而遭受惩罚死去或因压抑本性一生都被困在伊势神宫郁郁而终的斋宫来说,她如今还能见到荒,已经足够幸运了。
但是,那到底是因为她不再是斋宫了,还是说,她一开始就能被允许去爱?
如果是前者,那她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需要遭受什么惩罚?那样的惩罚是否会波及荒?
如果是后者,那既然她都能被允许去爱,那么以前的斋宫又是为何要因那么严苛的戒律而死?
但是,她最终并没有说出来。
她只道:“不管是怎样的答案,不管应该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独自承担,只请求你不要惩罚我爱的人。”
【明日朝啊……】
掌管太阳的神明没有任何恼怒生气的迹象,白茫茫的世界中,无形的日光盛满了那只还在等待的掌心:【若是如此的话,你会恨我吗?】
她没有回答。
但是,仿佛已经知晓了她所犯下的过错,天照大御神说:【荒他,也是个好孩子呢。】
【但是,你是得不到他的爱的。】
“……什么?”
她愣住了。
“……为什么?”她下意识说:“我能感觉到,他也是爱我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他……他……”她微微卡了壳,隔了几秒才开始慢慢说:“他那么温柔,那么怜惜我,每天都照顾我,对我笑,一直保护我……”
她还有好多好多想说的,关于他的好一时是说不完的:“他为我做了好多好多事……还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就算我曾经目不能视,那么累赘,他也没有将我抛弃……”
她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慢地变轻了。
她突然就有些懊恼,懊恼自己还没有想起与荒的一切,若是如此,她定能找到更多反驳对方的证据。
可是,天照大御神又说:【明日朝啊,荒既不信任人类,也不爱人类……】
【他不爱你,你也不爱他……】
“你不要再说了……”明日朝生硬地打断对方,她露出有些伤心和害怕的表情,连目光都变得有些湿润:“我怎么会不爱他呢?若那不是爱的话,又能称之为什么呢?难道你是在说我不懂爱吗?”
说罢,她转身不理会她了,而是依她所言向着底下的须佐之男走去。
她想快点结束这个梦了。
但是,脚下的神阶好长,她一步一步走了好久。
每往下一步,她都感觉这个白茫茫的梦好像在摇摇欲坠即将崩塌,她无法再后退。
但是,身后的呼唤仍在继续:【明日朝……】
【明日朝……】
【吾只是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由欺骗而开始并产生的爱,终会埋下祸端……】
对此,她愣住了。
不仅仅因为天照大御神所说的话,还因为她终于站在须佐之男触手可及的地方时,他突然抬起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明日朝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他立马用膝登阶,跪着往前一步追来。
明日朝弯下身,希望他站起来,也是想要挣脱他的手,但是传说中诞生自雷霆风暴的三贵子好像对此一无所觉,只是抬头盯着她,并随着她后退而追着她跪步向前。
他始终没有站起来,竟是一步一步跪着神阶追上来的。
他用双手紧紧抓着她的双臂,道:“荒他……他……”
他说了片刻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涉及到荒,她也忍不住着急起来:“荒他怎么了?”
对此,他微微翕合双唇,那双鎏金的瞳孔在倾倒的天光中映出她昳丽而忧愁的脸,她的目光看着他,却好像并没有看着他,就像穿透一片死气沉沉的荒漠一样,只是满心满眼地想要他的回答。
他突然说:“你不能这样,明日朝。”
“唯独你,不能对我这样。”
说罢,他低下头,跪着抱住她的腰,埋进她怀里,毛茸茸的金发贴着她的小腹,侧着的脸像在聆听她身体里的声音,仿佛在感受属于生命的柔软与温度。
他依旧这么说:“你不能对我这样……唯独你……”
那样的声音又轻又低迷,像是迷路的小孩子一样。
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先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金发,指尖顺势从他耷拉的发梢抚下来,掠过他的脸颊和悬浮的耳坠,最后试探性地捏了捏他隐在鬓发下的耳垂。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只是在她那样的触碰中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像一只扇着翅膀挨在花儿旁边想要采花蜜的、嗡嗡震震的蜜蜂。
她稍稍冷静下来,开始说:“那你希望我怎么对待你呢?”
“你不要让我消失……”他说:“我不想消失……”
“可是,天照大人说这样的你很痛苦。”明日朝说。
就算这样,他也依旧紧紧抱着她,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我还不想消失……”
她垂下眼睛,沉默间将掌心慢慢从耳边游移至他的脸颊。
“可是你好坏。”她说:“你上次那样欺负我。”
原以为他听到这话至少会道个歉,谁知他非旦没有,反倒微微抬起头,冷亮冷亮的眼睛盯着她,用清冽低敛的声音狡辩道:“那你欺负回来好了,如果这是欺负的话,明明你也总是欺负我。”
明日朝立马说:“你不要诬蔑我。”
她不知道他一副冷峻英武的外表,怎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这样的话。
闻言,他也不敢再反驳了,就跪在那神阶上抱着她。
但很快,他又开始唤她了:“明日朝,明日朝……你不要生气。”
见她不理他,他又变得低迷起来。
对此,也许是因为意识到这到底不是真正的须佐之男,只是八咫镜所映射出的东西,所以她又觉得没有与之置气的必要。
非旦如此,她还很快就宛若宽容一般,用哄他的口吻说:“我没有生气,但是,你也不能再生气地冒犯天照大神了,不然我离开得也不安心。”
“……离开……”他因为这个字眼而望着她,就像在凝视河底一枚卵石那样,隔着水,闪闪烁烁却无法触摸:“……你要去哪里?”
“我要醒来。”她垂下眼睛说:“这里不是现实,只是梦……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你不愿告诉我荒怎么了的话,那我只能回现实中去见他了。”
“荒……荒……”跟随着她落下的话音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他脸上的神情明明灭灭,好似在水波下晃荡,道不清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他的目光就像两尾金色的、虚幻的游鱼,穿过了赖以生存的水面,游到了明日朝的脸上,然后哀哀恹恹地沉了下去:“荒他……比我还重要吗?”
她微微一愣,没有再说什么,他却仿佛已经知晓了她的回答般,表情终于是像那翻肚白的鱼那样,寂寂的、空白的,然后慢半拍地垂下了头。
她原以为他会像不久前那般生气,愤懑,又开始大喊大叫,谁知他却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声音轻轻说:“可是,荒他不爱你,他不爱你啊……明日朝……”
对此,她两颗乌黑的眼珠颤颤地动起来。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中,她收回了触碰他的手,开始手脚并用地想要挣脱他的禁锢。
许是怕她又生气了,他只能选择虚虚地放开她。
她赶忙后退几步,与其拉开了一段距离,那仿佛用尽了她的力气,她只能慢慢地在神阶上坐下来,以手撑阶以支撑自己感觉疲累的身体,转而轻轻地抚摸起自己的脸来。
她的脸那么年轻,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是那么柔软、细腻、光洁,就算是大火彻夜地焚烧也无法灼毁。
但是,此刻她又开始觉得,那些无暇的肌肤、柔软温热的血肉,像一道密不透风包裹着她的囚笼,正在由外向里地侵蚀吞噬她的灵魂,乃至一切。
她忍不住问几步神阶之下的须佐之男:“……为什么你们都要这么说呢?”
“为什么都要说荒不爱我呢?”
“……是因为我现在是怪物吗?”
“还是说……”她微微偏头,向着身后的天照大御神说:“我现在这样也是你所赐予的‘恩典’吗?就像你之前给予我力量一样。”
【不,你如今不死不灭的永生并非吾所赐予的。】
高高端坐在御座上的身影再次恢复了如神像那般毫无感情的样子,她面上的八咫镜也只是无悲无喜地映照着明日朝遥遥的影子。
【明日朝啊,世人总是追求永生和永恒,但就算是神明拥有漫长到无边无际的生命,也无法拥有真正的永恒,吾目前所知道的唯一拥有「不死不灭的生」的权能的——只有创世神伊邪那岐,如今你却得到了……】
“那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日朝火急火燎地问。
【……】
“……你不愿告诉我吗?”明日朝有些失望,说:“……若是如此的话,你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你只需告诉我是否能弥补形代八咫镜的存在吧。”
【……明日朝,形代八咫镜到底是为了承载吾之神力而锻造出的容器,也是因吾与大物主神的矛盾而诞生的器物,当年人类为了锻造出来已经花费了不少力气,如今是再难复刻了。】
“为什么?”明日朝说:“虽说是神器,但到底是能被一场大火轻易烧毁的仿造物,难道集齐世间最好的工匠也不能再造一面出来吗?”
【这一点你何需问吾呢?你明明很清楚这是为什么,也很清楚能不能。】
“……”
是了。
她很清楚。
但她依旧忍不住想要确定一下自己的某个猜想:“那么,也请你告诉我,这场烧毁形代八咫镜的大火,是否真的是天罚或是你施下的惩戒?”
【若吾说都不是,你会因此松一口气吗?】天照大御神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看你的表情是不会了。】
“因为这场大火,是人类自己放的,对吗?”明日朝垂下眼睛,说:“你说过,有形代八咫镜所在的皇宫神魔不侵,那就只有人类能纵火了。”
“……但是,你难道就没有弥补的方法吗?如果有的话,你就快快告诉我吧!”
【……若是真的有的话,你会为此而去吗?】
“当然!”她毫不犹豫地说。
【可是,明日朝呀,那会是一段相当艰辛的旅途。】天照大御神说。
“那也没有关……”
【荒是个好孩子……】
天照大御神这样打断了她。
【你若真的爱他,又何必要为形代八咫镜而去?吾说了,你如今已经不再是斋宫,你若愿意的话只需和他一起离开平安京,去快快乐乐地生活就够了……难道对你来说,你忍心与荒分离,或是忍心让他与你一起承担这段旅途的艰辛吗?你明明现在已经不再是吾之斋宫了,驱使你想要这么做的缘由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位小小的东宫和你百年后在宫中的姐姐吗?他们在你的心中,难道远比荒重要吗?】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荒在我的心中,比你和什么斋宫的职责都重要,但是,我也确实不仅仅是为了我的姐姐和那个孩子而去的……”
【那还是因为什么呢?】
她不说了,依旧只是道:“若是有弥补的方法的话,你就快快告诉我吧。”
可是天照大御神也迟迟不愿给予她想要的答案。
【既然你自己也说了在你的时代里记载着形代八咫镜会在烧毁的六天后重现,那现在又何需这么担忧?只需耐心静待便可。】
“……”
明日朝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寂寂地收回目光,将其轻轻落在了前面神阶下的须佐之男身上。
他依旧在看着她,仿佛在躁动地等待什么。
她没有再怎么理会他,只想等自己醒来,可是某一刻,须佐之男却突然轻声问:“……你还会再来见我吗?”
她终于轻轻瞥了他一眼,而后才慢半拍地说:“也许不会了……”
对此,他肉眼可见地失落,浅薄平直的嘴角抿得极紧,也不看她了,只是垂着眼睛跪在那,也跪得不够挺拔了,垂头焉脑的,让她有点想起了那只金色的猫。
“……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呢?”明日朝忍不住起了些恻隐之心,问他:“这里的你和现实的你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是你,我醒来去见你也是一样的……”
“……”他没有说话。
隔了好半会,他才轻声说:“不一样……我讨厌他……”
“……为什么?你不就是他吗?”明日朝说:“你不就是他的一部分吗?”
“自己就不能讨厌自己吗?”他问。
明日朝却说:“我是不能再听你胡言乱语了,你真是古怪,你还说自己恨我呢……你讨厌外面的须佐之男,又恨我,还总是冒犯自己的姐姐……大家都被你讨厌个遍,难道你还能看全世界都不顺眼不成?”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亢不卑道。
这个时候,他倒显得有礼数极了,完全联想不到先前那副疯癫邪冶的姿态,但说的话倒依旧不是很恭敬,低垂的面目也在日光下晦暗不清:“我那二哥月读是,荒现在也是,八岐大蛇更是……连那个名为平将门的人类也是……”
说到这,他终于微微抬起头,掀起了纤长的眼睫。
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他像想明白了什么,非常平静地问她:“你真的不会再来见我了吗?”
“我本来就不是来见你的。”这么说的明日朝注视着他的表情,努力想从他身上看清他所谓的、痛苦的欲念:“只是我想得到天照大御神的一个答案,才在此停留。”
闻言,他竟是又笑了。
那个笑依旧不温和,反倒有些讥诮:“但我知道你想要的答案是什么,而且如今只有我能给你。”
“……什么?”
对此,他突然低头,将自己覆着锋利冷甲的五指并起,像刀一般直直插进了自己胸前开襟的胸膛下。
她被他吓了一跳,只见刹那间,那如流淌的金水一般的神血喷溅而出,骤然洒在了脚下神圣无暇的神阶上。
他将那只手扯出,胸口前的破口被流淌的神血浸染,一路蜿蜒到羽衣之下,他低垂的眉头似乎因痛苦而皱了皱,但很快就全部压抑而下。
他的面色又变得那么平静,若是忽视眼前喷溅流淌的神血,她根本想不到他正在忍受疼痛。
而他仿佛想用那些神血浇灭什么一般,那只血淋淋的手摊开,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物件,大概一个指圈的大小,很细,被血染得腥红,一时看不出是什么。
但是,她看上一眼时,却产生了一种奇怪又熟悉的感觉。
仿佛那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的东西。
须佐之男也说:“若是得到此物,你就能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对此,她终于忍不住往神阶下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靠近,伸手去拿。
当终于拿在手上的时候,她轻轻拭去了上边的血,冷硬而纤细的物什在她手中展现出原有的模样,那竟然是一枚冷银色的戒指。
在看到它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不可抑制地躁动了起来。
因为那枚戒指好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但是,没等她想起,须佐之男就用那一只干净的手将她攥住,就像终于用诱人的陷阱引诱到一只猎物那般,将她扯到自己身前来,近乎强硬地让她贴着那道破口,似乎想让她透过那道洞口窥见里面存在的东西。
她惊呼一声,双手撑在他的双肩上用力推拒,但是推不开。
她的眼睛被迫直视三贵子神躯内的造物。
里面不像人类一样血肉横飞,反倒一片漆黑,其中,有金色的闪电萦绕着一颗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悬浮在肋骨里,微微映亮了神躯里的景象。
但也许是他方才那近乎自残的一击,里面的肋骨已经断了好几根,他突然抓着她的手往里放,似乎想让她去触碰什么,嘴上还在用哄她一般的口吻说:“明日朝……你若不再来见我,那我也干脆不再让你在现实中醒来,你就一直留在这里好了……留在我身边……”
明日朝已经被他吓得说不出话来,她在那样无声的尖叫中被他攥着的手在他的神躯里微微偏移,很快,就碰到了一颗滚烫跳动的东西。
他就像一只被自己撬开的蚌一样,要向她裸露出自己底下柔软的东西,她却只觉得惊惧,用力想要扯出自己的手,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放开我!你再这样就不要再出现了!快快消失吧!”
但这番言行好像更加触怒了他,他原本柔顺的发丝再次张牙舞爪地浮动起来,连带低垂的眉目也冷冽地掀起。
他突然将她牢牢抱住,不断涌出的、属于他的神血就此将她浸染,那道破口贴着她的脸颊,她的头颅好像已经被他抱着挤进了那道破口里,她的眼前骤暗,像是一道即将吞噬她的深渊巨口般,要将她卷入漆黑的漩涡里。
她惊惧的声音也都被吞噬在无光的神躯中:“须佐之男——!!”
突然间,她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是天照大御神的声音。
她说:【看来他更加生气了……】
【吾这位胞弟偶尔这样真正生起气来,真是要叫天地都跟着遭殃。】
【你先回去吧,明日朝……】
梦境就此坍塌在了那里。
明日朝感觉天旋地转,脚下的神阶瓦解在天地间,自己好像从高高的天上往下坠落。
在脱离黑暗的一瞬,恍惚间,她在不断落下的过程中仿佛看到天上巨大的太阳像极了形代八咫镜那天在火海里所映照出的光芒。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抓,无形而耀眼的灼辉洒落而下,其中,须佐之男染血的身影追随着她而来,好像依旧想用自己的神躯吞噬她那般,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抱住了她。
天上的日光纷纷扰扰地穿透了他金色的发梢。
太阳离他们越来越远,奇怪的是,须佐之男却再也没有了多余的动作,他又变得那么绝望,仿佛只是想同她一起坠亡般,又像是想和她一起逃离这个梦境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梦境的最后,只有耳边传来的一句轻轻的、状若乞求的呢喃:“不要为形代八咫镜而去……”
“拜托你……别去,明日朝……别去……”
伴随着那样的呓语,他无端悲愤的声音在同她不断坠落时又开始像之前那般,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向天照大御神发出日复一日仿佛永无终止的诘问,久久无法平息地回荡。
天照大人,太阳女神,我的姐姐……
他说,我当年降生时遭同族忌惮孤立你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如今却不能同样这么做……
……
“须佐之男——!!”
当明日朝惊惧地唤着这个名字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地握着什么东西,但是摊开时,手中又空无一物。
非旦如此,她还发现自己并非睡前那般支在桌案边,而是舒服地躺倒在榻上,身上还盖着被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女官们做的,但是她知道有一道影子在听到她的声音后,就像一道闪电飞快地从隔壁正殿的帘子后窜出来,火急火燎地踱至她的身边:“明日朝。”
声音的主人屈膝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像是要给予她某种支撑或力量一样,微微低下头来,将她从榻上揽进了臂弯里:“我在这里,明日朝。”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恍惚的错觉,就好像她还在平瑛子的宅邸中,每天过着平和又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当她做噩梦醒来或有动静时,守在门外的猫儿便会这样来到她的身边。
可她颤颤地掀开眼皮时,瞳孔又映出了须佐之男的脸。
他端坐在她身边,臂间乌云流动翻涌的飘纱垂在地板上蜿蜒,与她的十二单相叠。
兴许是受到方才那个梦的影响,她甫一见他,便下意识将掌心抚上他的胸口,想要将其推拒开,但又在下一秒微微顿住。
明明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可她还是像是要将梦里存在的那道血淋淋的裂口缝起来一样,指尖轻轻沿着他衣襟半敞的胸膛往下游离。
对此,他又像蜜蜂一样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种细微的变化就如同生命与生俱来的呼吸一样,那么自然、无形、了无痕迹,渺小得就算他这般抱着她被她察觉了,她也忍不住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而他在她推拒的掌心下只是这样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到我,我马上就走,但你刚才那样唤我……你做噩梦了吗?”
这么说的神明垂着眼睛,像山间饮水的绵羊一样,表现出那么无害温顺的一面,仿佛一点威胁都没有,连抱着她的力道都很轻,与梦中那一个真真是截然不同,甚至让人不忍苛责。
但是她却奇怪地感到一丝火大。
她努力按耐下那样的心情,轻轻推开他,挣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轻声问:“……我的兄长,还没来吗?”
“您已经醒了吗?”回答她的是廊外待命的女官:“您的兄长还没来,但估计快了,您方才睡得还好吗?天已经亮了。”
明日朝稍稍往外望,竹帘外日光稀疏,依旧是阴雨连绵,灰郁一片。
风卷起帘子拂来,殿内,一旁渺微的烛火摇摇曳曳,将被风吹熄。
须佐之男抬起手,用掌心轻轻挡住风。
跳动的火光在他的保护中晃动两下,然后就像温顺的小动物一般,安静地燃烧着澄暖的光晕。
明日朝注视着他在火光中静谧的眉眼,见他慢慢收回手,在注意到她的目光后说:“我马上就走。”
她下意识扯住了他垂淌在地的飘纱,他一顿,随即慢条斯理地端坐下来,双手置于腿上,耐心地等待她开口。
明日朝想问他是不是拿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
比方说梦中那枚戒指。
但是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隔壁正殿的帷帐被轻轻掀开,她看见月读和八岐大蛇一前一后从那里优雅地踱出来。
只是一眼她便无法从月读身上移开目光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会觉得梦中那枚戒指眼熟了。
因为月读手上所戴的那一枚冷戒与之别无二致。
她几乎第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的戒指。
细细亮亮的银,闪着冷冷清清的光,像天上的残月一样。
明日朝放开了手中的飘纱,转而对月读说:“你手上的戒指……”
“怎么了吗?”对方笑着问。
“很漂亮……”她说。
“哦呀?难得你会对这种饰品感兴趣。”
他说。
“……你可以走近些吗?”明日朝说:“我可以仔细看看吗?”
“当然可以。”他微笑着慢慢走过来,微微弯身屈下膝,将那只手伸到她面前。
他的手与普通人不同,看上去像一件由黑矿石精雕细琢的工艺品,摸上去也是,明日朝牵着他的手,指尖抚过他骨节分明的指根,小心翼翼地去碰。
“你想要吗?”月读突然问她。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偷偷瞅他一眼,怕他不愿给。
她正想说自己只是想要仔细地看一看时,一旁的须佐之男突然说:“如果你喜欢这种东西,我可以送你一枚更漂亮的。”
月读却说:“你总是打打杀杀的,又怎么会懂这些东西?”
“不。”须佐之男平静地反驳:“我对饰品也是有研究的。”
他的语气虽然谦逊,但也自信,并无一丝困窘。
仿佛为了映证他自己所说的一样,他身上的耳坠、飘纱,那么显眼,让他在锋锐利落之余也显得那么端庄、典雅,甚至有些矛盾的让人心生摇曳,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缕虚渺的薄雾。
若是忽略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他确实是位打扮得相当精致漂亮的青少年。
他说:“虽然如今人间时兴的潮流我还没来得及观瞻和体会,但明日朝你愿意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
顿了一下,他又说:“就算是绘扇,我也可以送你更好更漂亮的。”
但明日朝说:“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
月读旦笑不语,他手上的冷戒摘得很干脆,还反过来牵起了她的手,就要给她戴上。
但是,戒指才刚刚碰到她的指尖就停住了,须佐之男在那瞬间猛地攥住了月读的那节腕骨。
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明日朝却是自己从月读手中飞快地抢过了那枚戒指,但还没拿稳,须佐之男就眼疾手快也伸手过来抢。
她惊慌之余,那枚戒指被吓得滚落在地,竟滚到了八岐大蛇脚边。
他弯身下去捡,但明日朝已经下意识飞扑过去,将其牢牢地盖在身下。
须佐之男紧随其来,竟然直接将她环腰抱起,在她的惊呼中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但是当他望去时,那处没有被她扑住的地上并未有那枚戒指的影子。
他冷冷地蹙起眉,目光几乎瞬间就投射到立在那里的八岐大蛇身上:“八岐大蛇——”
对方迎着他的视线,却只是这样说:“你这样倒是奇怪,须佐之男,那枚戒指我记得只是拥有某道契约,而另一枚也已经被你毁掉了,你何必这么紧张?”
戒指的主人也是幽幽道:“原来另一枚已经被毁掉了吗?须佐之男,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
他没有回答,明日朝却问:“这样的戒指原本有两枚吗?”
对此,须佐之男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随即顿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一直攥得紧紧的拳头上。
当他再去看八岐大蛇时,对方微笑地朝他摊了摊两只空无一物的掌心。
对此,他的眉头突兀地跳了跳,又压抑性地平息了。
他重新看向在他身边的明日朝,她一袭繁贵的十二单坐在那,紧握成拳的掌心里大抵早就紧紧攥着他想要的东西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明日朝便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但她依旧紧紧地攥着那枚戒指,甚至像害怕被他夺走一样,将其贴近心口,往怀里藏了藏。
“……这样东西对你很重要吗?”她小声地问:“你不愿意让我看看吗?”
“不行,明日朝。”他的声音很清冽,口吻却放得很温和,像在哄一个小孩子一样:“这个不能给你。”
“为什么?”她说:“这明明是我的东西。”
“你怎么会认为它是你的东西呢?”他耐心地反问她:“你明明都忘记了。”
“你……”明日朝一噎,随即说:“你是故意的吗?”
“没有。”他面不改色道:“你怎么会这样认为?”
“你就是故意的。”她微微低下头,露出有些伤心的表情:“故意这样说,故意这样气我,明明知道我都忘记了。”
他一愣,终于有所动容:“……我不是想惹你生气和伤心。”
她稍稍掀起眼睫瞅了他一眼,突然觉得他有些心软好骗。
还是说她的伪装真的很高明?
而他好像真以为她生气了一样,用更加平和的声音哄她:“但这个真的不能给你,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嘘——”明日朝下意识仰头,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碰着他的嘴唇示意他噤言,意外的,也是柔软的,传说中的神明在这一点上与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同:“你怎么能这般轻飘飘地对我许下这样的承诺呢?难道我说要天上的星星,你也可以摘来送给我吗?”
“如果你想要的话。”
他不卑不亢地垂下眼睫,没有再表露出多余的情绪。
“……”
她慢半拍地放下手来。
她想,她是讨厌这样油嘴滑舌的人的,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总爱欺骗他人的人,但是为什么他说的好像那么让人相信呢?
是因为他是神明吗?
无所不能,连摘星星都不在话下,所以才能轻易说出这样哄人的话……
但她自知在他面前硬来是得不到这枚戒指了,于是决定换个说法。
她突然说:“我戴上它的话不好看吗?”
“……什么?”他好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却继续说:“你难道不想亲手为我戴上吗?”
说罢,她竟然主动将手伸过去,将紧攥的五指松开了。
他忍不住伸手来接,那枚戒指落在了他的手心里,她便顺势将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那五指葱白纤长,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显得更小更细薄。
她像拨弄琴弦弹一首歌曲一般,微微屈动五指在他的掌心上来来回回地跳跃,仿佛在拨动他冷甲下覆盖的掌纹。
对此,他微微翕合嘴角,像是怕痒似的,摊开的五指也微微向上屈起,像猫儿忘记收爪一般,状似轻轻地挠过了她的手心。
明日朝随即轻轻“呀”了一声,用带笑的声音埋怨似地说:“你弄疼我了。”
他纤长垂下的睫羽颤动了一下,其五指动的幅度也更大了些,几乎向上扣着她的指根,好像飞鸟即将张开羽翼一样,下一秒就会将她的那只手和那枚戒指都虚虚地拢起来。
明日朝却飞快地敛起那枚戒指收回了手,这次他没有急着来抢,而是让目光追随而来,看着明日朝那只拿着戒指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像在葱绿的原野中摆弄春风一般。
她耐心又柔软地重复了一遍:“我的手戴上这枚戒指的话你觉得不好看吗?”
“……你的手很好看。”他慢半拍地低眉垂目,像是已经意料到她接下来可能会生气一样,但依旧固执又不解风情地准备好讷讷地承接她的怒火:“……但实不相瞒,我确实觉得这东西戴在你手上没那么好看……”
明日朝又将戒指紧紧地握起来了,他这才又继续说:“你愿意的话,我会送更漂亮、更衬你的给你。”
说罢,这次他竟然是有些火急火燎想来拿,他的速度好快,明日朝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间就被他放倒在塌上。
他制住她的手,想扒开她的五指来拿,但她始终紧紧攥着,他好像也不敢太用力怕弄伤她,这一切发生只在一瞬间,她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只看到桌案上他不久前所送的糖在挣扎间洒下来,像星星一样,连带手中的戒指也被撬开,从她的指间滚落。
但是,阻止了对方去捡的是月读,明日朝空白地眨了一下眼,动了动已经空无一物的掌心,眼帘中,游走流转的锁链像遍布在空中的、银白的蛛丝,其中,月读一身黑袍立在那居高临下的身影像极某种捕食者:“须佐之男,你未免也太过粗鲁了。”
“看你的反应,这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八岐大蛇见那枚戒指滚至竹帘边,若有所思片刻,才慢条斯理地走过去。
这时,有一只手越过竹帘,轻轻拾起了那枚冷戒。
来者微微撩开了帘子,因为身高太高,甚至得微微弯下腰,就像在躲避头顶上探下来的一束花枝那般。
明日朝听到了属于荒的声音淡淡地说:“原来都在。”
“什么都在?”
候守帘外的女官疑惑地问。
“没什么。”
闻言,虽然还有些疑惑,但女官也并未多问,只是笑着帮忙撩开竹帘,道:“姬君,您的兄长来了。”
但她见明日朝躺在榻上,不免赶紧走进来将她扶起:“诶呀,我方才还以为您已经醒来起身了呢,原来还在赖床,果然是昨夜没睡现在才这么困吗?快快起来,虽说是您自己的兄长,但这毕竟是在后宫中,如此失态地面见阁下也是不守规矩的,被人知道了就不好了。”
明日朝讷讷地起身,女官细心地为了她理了理有些乱的长发和衣饰上的褶皱,作罢,对方才说:“既然您兄长来了,想来你们是有很多话想说的,那我就先退下在廊外候命了。”
“嗯……”
对方的影子很快像褪去的潮水那般,消失在帘后。
原本掀起的竹帘再次被放下时,珊珊来迟的神明垂目看了掌心上的冷戒,见明日朝起身,朝他跑来:“荒。”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来拿他手里的东西:“荒,你给我吧。”
谁知他微微抬起了手。
她忍不住踮脚去够,结果压根够不到。
他太高了。
“荒。”须佐之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仅仅这一句她便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禁道:“不,你给我。”
她一手撑着他的胸口,一手努力去拿,很快就有些急了:“快给我呀。”
他还是不依。
明日朝不禁放下手来,有些气恼地跺了跺脚:“你干嘛要听须佐之男的?难道你也要帮他一起欺负我吗?”
但是他只是说:“没有的事,但这个暂时无法给你。”
“为什么?”她有些委屈地说:“是因为须佐之男是三贵子,你得听令于他吗?”
但说出这句话后,她的气就有些消了。
毕竟三贵子已经是除了五柱神和伊邪那岐、伊邪那美那些创世七代神外最尊贵的神了。
荒他就算是来自高天的神明也肯定得听他们的……不,应该说也许正是因为他是来自高天的神明,才身不由己。
对此,他道:“你已经知道了?”
她一愣,安静了一秒,才微微低下头,轻声说:“是的,我已经从须佐之男那里知道了,你也是来自高天原的神明这件事……”
“是吗?”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之前不是有意欺骗你,只是对当时忘记了那么多的你来说,或许自称是你的兄长能让你更容易接受和安心。”
……确实,若要在之前突然和她说什么神明,她是万万不敢相信的,毕竟她当年就算被卜定为斋宫,也是不信神的。
但是,现在,她微微抬起头,注视着他的脸,却觉得过去的一切疑虑和那些一闪而过的违和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原来他真的是来自天上的神明。
她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甚至都没有问他为什么能进到宫中来,若他真的是神明,这对他来说肯定也是轻而易举的。
但即便如此,她嘴上依旧忍不住忧愁地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快快离开平安京吗?如今这里不是很安全……”
顿了顿,她突然饱含试探地说了一句话:“但是,对你来说不是,对吗?”
她小心翼翼的去瞅他可能存在的神色,说:“对你来说,即便如今两国在打仗,但你如果想要离开这里的话也是很轻易的事,对吗?既然如此,那你……”
“你还在这里。”
他面色平静地打断她:“我又怎能独自离开?”
闻言,她的呼吸都有些放轻了。
像是因这个回答触动,她的眸光微微晃动起来,胸膛下跳动的心脏让她忍不住将交握的双手放在胸前,以抚平自己有些起伏的心绪。
她既欢喜又忧心。
与此同时,她也感到了一丝愧疚,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一样,对他说:“对不起……”
说着这样的话,她突然就抱住了他。
她的脸颊趴在他的胸口上,忍不住哭。
他一顿,终于微微地放下手来。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把那枚戒指给她。
但是,这一刻,这个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
“唉呀唉呀,你怎么把她惹哭了?”月读轻柔的声音在说:“或许你现在将它给她,她就喜笑颜开了。”
对此,他终于微微将目光落下来,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睫毛翘翘的,但是已经湿漉漉的,比平时浓黑很多,又长又密。
“别生气了。”他语气低敛道。
“不……我不是生气。”明日朝用柔软的声音说:“我是高兴。”
“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她这么说,眼泪却落得更快了,簌簌的,出口的声音也是来得更汹涌的哭泣:“真的很高兴……”
他一时顿住了,却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抬起手,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背。
相比于她的激动,他显得那么疏冷淡漠,甚至没有一句安慰或拥抱,只是淡淡地扫过了殿内一圈。
明日朝听到他冷淡而平静地说:“还请您现在不要将这个东西这么随意草率地给出去,这不是用来哄人的东西,若是您坚持要这么做,那么就只能暂时由我替您保管了。”
对此,月读的声音似乎也稍稍有些不悦起来:“你是不是有些太得寸进尺了?荒。”
“不,请你不要责怪荒。”明日朝立马说。
她想,荒哪里斗得过三贵子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我不要就是了,你快把它还给月读吧,不要让他生气了。”
“……”
“……”
“那你先放开我吧。”他这么说,轻轻按住她的双肩将她稍稍推离了些许,不让她继续抱着他,甚至有些严厉:“站好来,好好说话。”
她微微愣忡。
隔了一会,她也才慢半拍意识到不妥。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好在外边的女官们似乎是注意不到里边的动静的。
但她才轻轻将眼泪拭干时,便听八岐大蛇不冷不淡地问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呢?”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搂搂抱抱,明日朝现在忘记了也就算了,你的‘爱徒’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似乎已经不是对她说的了:“你当时哪怕将我支走也想要保护的孩子,如今在你面前这般做,你竟然忍得了?”
“诶呀,你这话说的。”月读带笑的声音随之响起,毫无起伏,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所说的又与现在的我有何干呢?我倒觉得他很守规矩。”
明日朝有些半知未解,但她很明白他们三个都不是什么善茬。
月读倒还另说,须佐之男和八岐大蛇她是不信任的,特别是八岐大蛇。
明日朝就是本能地觉得他相当危险、不可控,甚至有些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她现在还摸不清他是怎么样的脾气和性子,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而荒在他们面前太柔弱无力了,他那么善良,又天真,相当木讷,她对其印象还停留在少年时只比普通人力气稍稍大些罢了,她怎么能让他们呆在一起?
她不能让荒受伤。
于是,她反过来挡在他面前,对他们说:”我说了不想见你们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出现呢?”
闻言,八岐大蛇的眼眸轻轻飘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明净剔透,但同面上优雅而轻盈的笑意搭配在一起,却无端地发凉:“明日朝,既那个人类后,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现在和他也有什么。”
“这件事与他们两个都无关,你不必为难他。”须佐之男说。
“哦?那就是与你和月读有关了?”八岐大蛇望向他们。
对此,荒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枚戒指还与月读后,面无表情道:“在这一点上,我无意牵扯进你们之间的纠葛,你们自己先揪扯清楚再说吧。”
说罢,他又独自撩开竹帘出去了。
“荒!”明日朝唤道。
垂下的帘子晃了晃。
明日朝见他毫不留恋地出去了,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才见到他的!
她转身怨怨地瞪了身后那三个一眼,随即也毫不留恋地跟着追了出去。
“……”
竹帘掀起又落下。
殿内一时有些寂静。
“她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八岐大蛇突然笑着问月读:“她竟然为了你的‘爱徒’瞪我了?”
月读轻轻瞥了他一眼,安静几秒,才说:“她也瞪我了。”
八岐大蛇依旧不依不饶:“你这话是在像我一样不满,还是在为你的小徒弟开脱?”
“没有的事。”月读的笑犹如面具,漫不经心的:“你也太小心眼了,稍稍心胸开阔些吧。”
“哦呀——神王大人心胸真开阔。”八岐大蛇的眼眸淡淡地斜了他一眼,脸上优雅的笑意也没有变:“若是其他人,我尚且相信,但你的‘爱徒’我可就抓不准了,毕竟你几千年来甚至都舍不得除掉他,如今你也不先告诉我他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我的盟友。”
“……”
……
明日朝追着荒离开殿里时,看见他抱手环胸立在廊外,并未完全走远。
女官们对他们一前一后出来都有些奇怪,但明日朝无暇解释,只是让她们稍稍退下些,才走至他身边,对他说:“荒,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我会保护你的。”
“保护我?”他微微一动眉梢,幽蓝的瞳孔居高临下地下移,竟带着某种陌生的审视。
她一时有些怯。
但她依旧说:“是的,保护你。”
明日朝本想去牵他的手的,但顾及到周边不远处有人,再加之他方才不冷不热的态度,她只能轻轻用双手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手臂,朝他安抚性地弯了弯眼睛,柔软地笑着说:“我会保护你的……一定会的……我和你说,我……我现在有力量了,真的……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现在拥有的体质以及天照大御神赐予的力量,让她能有勇气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
若是以前,什么都没有的话,就只能像她儿时被打死的小猫一样,眼睁睁地看着手中之物离她而去。
至少,现在她可以不再那么懦弱。
即便对面的是传说中的两位三贵子和八岐大蛇。
对此,他却没有说什么,更没有流露出任何信任或怀疑的神色。
一派的、不甚在意的态度。
她微微恍惚,突然觉得他好像有些陌生。
明明离她这么近,却又好像隔得很远。
看着看着,她竟又忍不住开始哭。
他终于稍稍缓了神色:“……怎么又哭了?”
“……不……没什么……”她微微转身,抬起袖子拭泪:“对不起……”
“这又是为了什么而道歉?”他波澜不惊的声音在问。
“总是哭泣,难免惹人烦厌……”她说:“而且,也还是为了之前的事。”
“之前的事?”
她说:“……若是两天前,我愿意和你离开平安京,也许现在就不会将你牵扯进来……”
耳边一时没了声音,隔了两秒,他才问:“你后悔了?”
她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欢喜自己还能见到他,又忧心之后他俩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毫无疑问的,十二岁那年的春天,她不应该说想回来平安京的。
她也不知道在自己尚未忆起的过去中,是否是她自己执意要回来的。
她想,要是没有回来的话,也许她和他至今仍在那个平和美好的村子里生活,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也不会面对现在因为平安京而产生的事。
但是,她哭泣的是,她并没有因此而后悔。
她唯一后悔的,是将他牵扯进来。
可是,他却淡淡道:“既知我并非人类,而是来自高天的神明了,又何需再愧疚?区区人类是拦不住我的。至于里面那几位,就算没发生这些,他们也不是单单离开平安京就能甩掉的。”
即便他这么说了,她还是很忧愁的模样。
他却仿佛已经知道她在忧愁什么,只是微微顿了一下,就继续说:“我已经听闻形代八咫镜的事了,但就算没有你,形代八咫镜也会被烧毁,这并不是你的错。”
“但是……”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突兀地变得有些低冷,也不容置喙。
明日朝对此愣住了。
抬头时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幽深的双目却落在廊外潮湿冰冷的大雨中,不知道在看什么:“愚蠢自私的人类自己出于无知和贪婪而酿下的恶果与过错,又怎么配得上他人的温柔与拯救?”
这一刻,明日朝突然就想起了天照大御神在梦中所说的话。
【明日朝啊,荒既不信任人类,也不爱人类……】
但这和她记忆中总是与村庄里的人们打成一片的少年不同……
在她忘记的那些年岁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
某种难以道明的不安突然就开始在她的心中扎根、发酵,她忍不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迎着他落下来的视线,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心底与其一同涌上来的还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也许是因为他此刻的目光太冷太陌生了,是她从未想过会在他身上出现的那种。
洞悉一切。
却又高高在上。
连一丝属于神明的垂怜都没有。
更别提以往记忆中的温柔与平和。
她的声音就那么卡了壳,但就算如此,她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反倒越握越紧,他的手也很冷。
仿佛是想要给自己心中的不安找到一个倾倒的支口般,她忍不住轻轻请求道:“你今天……不,不止白天……你今夜能留下来吗?”
她带上一丝笑,发出近乎诱哄的声音:“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所以,留下来,好吗?今夜,留下来……”
“留在我身边……”
“天才刚刚亮。”
可是,回应她的只是这样的声音。
他看上去不为所动。
只是微微垂下了又细又密的眼睫:“离入夜还有很长时间。”
明日朝一愣,脸上的笑意轻轻地落下去些许,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放弃,而是说:“我知道宫中很无聊,让你在这里呆一整天确实有些……”
他淡淡道:“如果你只是想打发时间,想来有他们在,你白天黑夜也不会无聊,我今晚就不留下来凑热闹了。”
“……是吗?”她的笑突然就维持不下去了,她的表情慢慢幽隐下来,连带手上紧握的手都失了力量,她有些空茫地看着他,说:“那你……那你现在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
“来告诉你一个消息。”他说。
“……什么?”
他说:“前线的战事从半夜起就已经好转,平氏的一位将领势如破竹,已经占据胜机,也许你知道这个消息的话会好受些。”
她微微低下头,片刻后才重新轻轻弯起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确定是个值得开心的消息。”
“还有。”他突然微微低下头来,靠近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像是在诉说一个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秘密,那袭幽深的长发也随着他的动作像寒雾一般流淌下来,轻轻地扫过了她的肩头:“过几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就此,她微微怔忡,有些空白地抬起头。
他也随之远离她。
眼帘中,扫荡而下的发丝犹如方才那般轻轻地拂过了她的额角,像银河倒流一般回到天上去,随着他抬起的头颅而再次顺服地披在身后。
像是刻意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那般,属于他的气息从耳畔边离去,天色刚亮不久,大雨淅淅沥沥,穿越云层和雨幕而来的天光冷冷白白的,既不温暖,也没有生机,尽数照亮了他无悲无喜的脸。
大雨滂沱的世界中,迎着那道光,他的一切突然就变得那么强烈——他被风拂动得有些蓬乱的发丝,他那袭矜贵端庄的羽衣,还有他锋冷而俊朗的眉宇……他那些幽深的色彩变得更加深。
但是,他原本幽蓝的瞳孔是浅的,仿佛从来都没笑过的唇角也是浅的,还带着一点沉郁的灰,只有鬓边倒垂的弯月耳饰闪着刺亮的光辉。
被那样强烈的明暗所吸引,她突然就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也有道刺目的光亮在闪动。
仿佛空无一物的黑暗中那遥遥出现的星光那样,并不如太阳或月亮庞大,也不似它们亘古永久,却像细细的银针,一闪一闪的,一下一下地刺挠着她的心。
这一刻,她忍受着那样难耐的折磨,终于控制不住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对此一愣,有一瞬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而明日朝轻轻倚着他的肩,指尖也轻轻抚着他跳动的胸口。
他好高大,心口有力的起伏和跳动让她在这一瞬微微闭上眼睛时感觉万分的安心。
他是什么时候从那个那么纤细瘦弱的少年成长成这样的呢?
她的指尖从那里往下游离,以此轻轻抚平他羽衣上那些由天光所流动化出的褶皱:“我相信你……永远相信你……但是,你能再多留一会吗?”
她的声音在秋天的黎明中那么哀怜,柔软渺小得像一颗无法与满目的大雨相搏的露水:“今夜不留下来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再看看你……比起里面那些什么三贵子,比起他们那些再尊贵再强大的神,我更喜欢你,也只喜欢你……你再陪陪我,好吗?”
但是,他突然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冒犯。
冰凉的雨丝从屋檐下闪落,飘在了他的眼睫上,他好像眨了一下眼,很轻,极细的颤动,但掀起浅薄疏冷的唇角时就像雪一样化开了:“……知道了。”
顿了一下,他又说:“那就再呆一会好了。”
闻言,明日朝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反过来牵住他的那只手,带他前往一旁的正殿,并请求不远外候命的女官再为她带些吃食来。
明日朝的心情是既两天前的祭典后第一次这么开心,她看着荒在殿中的某处随意地盘膝而坐后,心也跟着定下来了。
她连语气都变得轻盈起来,难免也有些絮叨:“你饿吗?这么早就来见我。”
她说:“先吃一点吧。”
女官们很快就将吃食送来。
这个时辰朝政已经开始,但妃子们大概才刚刚起早,正是用早膳的时候,所以能被送来的吃食也很丰盛。
明日朝一看,桌盘里甚至还有烤好的海鱼和海贝。
寻常的鱼尚且荤腥,多用来生剖祭祀,而平安京的地界离海边又远,这种东西要运来这里已是不易,保存也是不易,以现有的烹饪方法,想处理的好吃就更不易了。
宫中还是太奢侈了些。
但这不妨碍明日朝这会高兴。
女官安静地垂帘退下后,她就殷勤地坐在他身边,先一步拿起筷子给那条鱼挑刺。
他却说:“我自己来就行。”
“让我为你做吧,很快的,你以前不也每次都为我这么做吗?”这么说的明日朝挑鱼刺的动作细小又安静,筷子几乎没怎么碰到食盘发出声响,就算是繁重的十二单着身也没有影响她执筷服侍的礼仪。
但是,他的目光掠过了食盘里的海鱼和海贝时,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轻微的变化,但细看时,他神色如初,一派的面无表情。
她微微一愣,短暂地停下了动作,有些不确定地问:“怎么了?你不爱吃这个吗?”
原以为他会说“不是”,谁知他这次却是坦诚地、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我记得你以前并不挑食。”
顿了一下,她又有些试探地问:“还是说,你现在看不上人类的食物?”
“没什么,只是单纯不喜欢而已。”他这么说,轻轻阖眼,看都没看她一眼,就朝她摊开了一只掌心。
她慢半拍地意识到他是在向她索要她手中的筷子,便只能迟疑地递上去。
眼看他执筷慢条斯理地进食起来,却是真的都没有碰过那条鱼刺挑了一半的海鱼和海贝,她不禁有些忐忑和担忧:“……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知道的,我忘记了这几年的事……你是不是因为什么事才讨厌海鲜的?”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他依旧这么说,看上去是不愿告诉她了,好像也对她失忆这件事既不惊讶也不是很关心。
她为此轻轻捏了捏袖摆。
“那……”她看着他优雅地将剩下的菜食吃得差不多了,可是除去最奢侈的海鱼和贝类,剩下的都是素菜粗粮,没有肉食,哪里管饱。
她微微起身,说:“那你不喜欢吃这个的话,我再让女官们……”
“不用了。”她还没说完就被他轻轻扯住了袖摆拒绝了:“我本来也不用吃你们人类的食物,不过是看已经呈上来了,不想浪费罢了。”
她又慢慢地坐回来。
她看他确实没有要再吃的意思了,也不能强迫,只能说:“你既然不喜欢吃的话,那我吃了好了。”
不然这般端出去怕是也要浪费丢弃了。
说罢,她让他慢慢吃,自己又起身去了偏殿,径直走向桌案。
须佐之男不久前送的糖还在那里。
结果还没走到那去,就听到八岐大蛇似笑非笑的声音在问:“你为何不关心我们饿不饿呢?”
“你们是神明,怎么会饿?”
明日朝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们。
“难道他就不是吗?”
对方的声音变得有些凉。
“他和你们当然是不太一样的。”
明日朝一边这么说,一边拿起了那袋糖,又径直地往回走。
她头也不回地说:“荒吃过人类的食物,懂得饥饿的感觉,但我哪知道你们会不会饿呢?又哪里知道你们若是饿了的话需要以什么充饥呢?”
“虽说你如今忘记了我们,但你不问也不想了解的话,又哪里会知道呢?”他继续说。
听闻此话,她才慢半拍地停下脚步来。
她捧着那袋糖果,微微侧身望向他们,隔了两秒,才有些迟疑地说:“那……那你们谁饿了吗?”
顿了顿,她又说:“还剩下些海鲜……”
说是这么说,但她觉得剩下的让别人吃实在有些失礼,随之又将目光落在了月读身上。
联想到平瑛子,她这个时候是真的有些不确定了,她便只能再确认一下,道:“你们需要吃人类的食物吗?特别是月读大人,若是饿了的话,我试试再向她们要些吧……”
对此,她看到须佐之男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谁知月读却先说:“没关系。”
高大俊雅的神明稍稍上前一步来,轻轻拢着她的肩,就往正殿走去:“走吧,已经两天没陪你用早膳了,至于他们两个,想来是不用的。”
“……真的?”
“嗯,真的。”
“……”
“……”
即便他这么说,明日朝还是再让女官们送多一份新的食膳来,在那之前,她还特地问了他有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
对此,他只是微笑着说和荒一样的就行。
而女官们则是对多加的一份早膳很疑惑,明日朝只能说是荒不够吃。
听闻是他不够吃,她们倒是没什么异议了,甚至欢天喜地调侃说,诶呀呀,您的兄长生得那么高,吃得多是正常的。
月读同明日朝进入正殿时,荒已经没了再吃了。
他确实没有动那些海鲜,也没有动边上送来的清酒,反倒在看到月读时,微微掀起幽蓝的眼睛说:“猜您会来,所以给您留了清酒。”
“如今你倒是会揣测我了。”
对方似笑非笑,居高临下低下去的瞳孔在日光照不到的殿内说不清是冰蓝还是银白的色彩。
“毕竟是您的弟子。”
荒的回答不亢不卑。
“弟子?”明日朝却是被这个字眼所吸引,她望向月读,牵着他在荒身边落座,自凌晨到现在,终于朝他露出了笑容:“荒是你的弟子……?”
“准确来说,也可以说是我的孩子。”他温文尔雅道。
“……孩子?”听闻此言的明日朝在他们之间端坐下来,她现在迫切想要知道关于荒是神明的一切。
但是,月读好像不打算多说了。
廊边的竹帘掀起又垂下,进来的女官将食膳放置好后又为殿里点了一盏火烛,随后羞赧地偷偷瞅了一眼荒才慢吞吞退下。
明日朝将筷子递与月读,随即将方才拿来的糖给了荒,她几乎倚着他,笑着说:“这个是糖……你喜欢的东西。”
“明日朝。”月读微笑的声音突然没有起伏地打断了她:“虽说是须佐之男送的东西,但是用来借花献佛的话,难免还是有些失礼的。”
她一愣,随即低下了头,感觉脸颊微微烫了起来。
她没想到月读会当着荒的面这样直接戳穿她,不免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只能将那袋糖慢慢收回自己的袖中,小声道:“抱歉……我只是想他喜欢吃糖……所以……”
“没有关系。”月读的口吻适时地变得温和起来:“只是他现在已经不爱吃糖了,毕竟也不是小孩子了。”
她脸上的热度和窘迫愈来愈盛,特别是和荒面对面的时候,对此,她只能赶紧转身,不看他了,转而对另一边的月读说:“喜欢吃糖与是否是小孩子又没有关系。”
“你若要这么说也是呢。”对方朝她平和地笑了笑,弯曲稠长的发丝如海浪般铺了满地,他突然笑着说:“你可以也为我挑挑鱼刺吗?”
明日朝一愣,片刻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一盘白花花的鱼肉就递了过来,尖利的鱼骨整条完好地放在一边。
明日朝将筷子递还给月读,又帮他一瓣一瓣掰开那些白花花的海贝,随后看着他一点一点优雅地进食,荒也安静地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照收不误,相比于自己,都吃得很干净。
看着看着,他轻轻蹙了下眉,又不动声色地平息了。
等到他们吃完后,女官们收完这些东西下去时,她能感觉到宫中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
将掰过海贝的手洗干净,她看着荒坐在那,好像没有要与她交谈的意思,不免有些失落。
她想,宫中确实有些无聊了,难道要叫他同她这般大眼瞪小眼干坐一整天吗?
于是,她主动挑起话题,正好月读又在这里,她想问问他荒的事,谁知她才开了个口,话题的主人公便好像忍受不了这样的无趣一样,站了起来。
他冷淡地说:“去宫廷里走走吧。”
明日朝也跟着站起来:“但是……”
可还没等她说完,对方已经自顾自行至门边了,他说:“不会被发现的。”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走出去了。
她一愣,只能赶紧追上去,但她刚追至廊边的拐角,就感觉到头上轻轻罩下了一层雪白的纱帛。
与此同时,有几位女官迎面而来。
“明日朝。”
她下意识隐进拐角中侧身避让,在那一瞬,纷纷扰扰的纱帛随之飘摇,她在那罅隙间寻着声音的来处回头,目光穿过头上所罩的纱帛,看见了月读漆黑的身形茕只独影地立在那。
如黑夜所化的神明身上唯一的、无瑕的白来自于他肩臂间那袭雪白的羽衣,但是如今它也已经不见,那让他的一切突然就显得那么单调,那么静谧,甚至失去了夜晚应该所具备的神秘与朦胧的美。
与之相对的,穿过云层的日光渐渐大了起来,灰白的光亮越过长廊的屋檐在他苍白而俊雅的面目上斜斜地割下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的眉眼掩在暗处,微微偏头,却像是不想看到什么般,轻轻地、无奈地阖上了双目,只有被日光所照的嘴角一如既往地笑得优雅又完美。
但那与其说是微笑的弧度,不如说更像是脸上被什么撕开了一道裂口。
他的声音也转瞬就随着她隐入拐角而吞没在了女官们的脚步声中和廊外的大雨里。
“我其实……也讨厌海鲜。”
……
“……”
明日朝在那里站定。
女官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真的没有看见她。
但她正想拐过转角回头再看看月读时,便听前方的荒在问:“怎么了?你还在那看什么?”
“……不,我这就来。”明日朝迟疑地转身,披着那袭纱帛追到了他身边。
对此,他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上边,又随之移开了。
虽然荒自己说是在宫里逛逛,但是她却觉得他好像对这一整座宫殿都很熟悉。
他走在前面,带着她去到了宫中的藏书阁。
那座藏书阁的位置有些偏,占地很大,几乎密密麻麻地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书架,也放了成千上百的书籍和卷轴,但似乎没什么人来,既无人看管,书架上的书都蒙着一层时间带来的灰,进去时甚至能闻到笔墨纸张特有的、发霉的气味。
一般藏书的地方为了保存纸张,都很少能照到日光,他们进去时,里边也很是昏暗,得小心些看路才能不撞到周围的书架。
但是,荒似乎就没有这个烦恼。
他随意在书架间穿梭,没有声音的步伐不紧不慢,七转八拐,没有停歇。
明日朝跟在身后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幽深利落的羽衣扬起又簌簌落下,还有那垂至腰间的长发在发梢处束起,正随着走动而一晃一晃的。
她注意着这些属于他的细节,努力对照着记忆里的不同,然后在某一刻,轻轻地问出声来:“……荒喜欢看书吗?”
“嗯。”
“真难得……”她干巴巴道。
明明以前相遇的时候连认字写字也不会……比起那些东西,他明明也更喜欢和村子里的同龄人去爬山玩水。
本质上是个有些好动又顽劣的少年。
但现在,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博雅通透,又沉稳端方……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他突然在某一座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明日朝来不及反应,撞上了他的背,随之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撞上一旁的书架,好在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手臂扶住了。
“谢谢……”如此道谢后,她微微抬起头,见他放开了她的手,侧身面向书架,随手从上边抽下了一卷书轴:“虽说喜欢看书,但来这里只是因为清净些。”
他说:“那些人类有些吵闹了。”
“……”
他说的大抵是那些女官。
他的外表太过俊美了,因而方才女官们总是堆在廊边朝殿内探头探脑的,窃窃私语地笑。
但那又不是她们的过错。
明日朝忍不住说:“你应该早就习惯的……”
他没有就这句话进行任何辩解或反驳,而是低头翻了一下书页,又不冷不热道:“当然,如果他们那几位也能消停些就更好了。”
她一愣,意识到他说的是谁后,又有些忐忑地靠近他,用安抚的口吻说:“你……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你看,他们也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敷衍地“嗯”了声,没有再说什么了,他看上去似乎也并非畏惧他们,但除此之外,她也抓不准他是怎么想的。
荒好像打算在这里呆了,他像在殿中一样随意地盘膝而坐,丝毫不顾及这里灰尘大,会不会弄脏衣服,光线又暗不暗。
明日朝站在一边,一时有些不知道做什么,只能讪讪地立在那,说:“……在这里看书对眼睛不好。”
“没关系,对我不影响。”他头也没有抬。
明日朝安静了两秒,才继续说:“……那你喜欢看书的话就看吧,我也不打扰你就是了。”
“为何?”这次他却稍稍瞥了她一眼,轻声说:“明明是因为你无聊才让我留下来陪你的,不是吗?”
闻言,她微微涨红了脸。
片刻后,她才像得到允许那般,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下。
其实她想说,他真是讨厌,来这种无趣的地方,她的十二单都被弄脏了。
但是,没办法呀没办法……
她喜欢他呀喜欢他……
她怀揣着这样难耐的心情,抚着自己跳动的心,轻轻倚着他。
他没有拒绝。
对此,她终于轻轻地笑起来,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与此同时,她发现他看的书好深奥玄妙,是关于占卜星象的。
这种东西她向来是头疼的。
她发现自己现在对他实在了解甚少。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又有点违和……
就像……
就像她面对的并非是以前那个木讷而懵懂的少年,而是曾经一开始小心翼翼地陪伴在那位殿下身边一样。
那个时候,她看不懂他所看的政文,因为蓄意的接近而小心翼翼。
她与荒如今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对此,她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嘴角在颤动,眼睫也因为紧张而加快眨动,她的喉咙仿佛有不安的蝴蝶在振翅,挣扎着破茧而出。
终于,在某一刻,她听到了自己勇敢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她说:“荒……你……你能抱着我吗?”
“……”
他一顿,轻轻偏过头来:“怎么了?为何突然这么说?”
迎着他的目光,她只能这样说:“就是,想要你抱抱我。”
她望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在轻轻地笑,她在层层叠叠的十二单中说:“……不行吗?你不愿意吗?我感觉有点冷……”
多么明显又拙劣的谎言。
于是,某种奇怪的沉默好像也突然在他们之间开始蔓延。
他们谁也没有动。
只是注视着对方。
唯一还在进行的好像只有彼此的呼吸。
她甚至不愿意眨眼,所以,她的目光开始干涩,发痒,然后温热湿润起来。
她目光粼粼地注视着他。
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仿佛也随之起伏。
但是,很快,飘浮的尘埃就变得浮荡紊乱起来。
因为他在某一刻像是认输了一般颤了颤眼睫,先一步偏开了视线,随即展开一条手臂,轻轻将她揽进了臂弯中,让她倚进了自己的肩头和怀里。
明日朝在那样的拥抱中终于舍得眨眼睛了,她一眨,眼眶中的泪就一珠一珠地落下来,砸在了十二单上。
为了抱她,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书卷被他置于屈起的一条膝上,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一句话,表情也依旧疏冷,他一如既往的沉默、寂静,但是,也还是那么温柔,对她百依百顺。
明日朝终于又笑了。
藏书阁里很寂静,层层叠叠摆满了书卷的书架一道又一道地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不管是外面的大雨,秋末拂来的寒意,还是宫中暗流涌动的政事,平安京内沸沸扬扬的流言,以及前线的战事,好像都与他们无关。
世界仿佛浓缩在他的怀中,被他拥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明日朝从中不可思议地感觉到了一丝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追寻的、逼仄而宁静的东西。
但是,她的心依旧在跳。
而且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她有些害怕这样的心跳会被他发现,会影响他,于是,她只能制造出其它的声音掩盖。
她说:“你怎么喜欢看这种书呢?”
“我的神权是预言,自然对星象感兴趣。”他只是这么说。
“预言……”她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那就和月读、瑛子大人一样了……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呢。”
他没有回答。
但很快,她就自己给他找了理由:“不过,我当时都不知道你是神明,你自然不会提起。”
顿了顿,她又絮絮叨叨起来:“但是,你既然都能看星象,当时又何必骗我说不识字呢?”
他还是没有回答。
就在她以为他会一直沉默的时候,他才突然轻声说:“我当年刚来人间时,有关自己的一切都忘得差不多了,只隐约记得自己来自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
“这样呀……”
明日朝倚着他的肩,轻轻说。
难怪当年那么懵懂、天真、单纯,又好骗……
对此,她原本落在他胸口上的手忍不住轻轻往上移,开始怜惜地抚摸他的脸。
他的脸棱角分明,深邃起伏,额前扫荡而下的发丝拂着挺拔的鼻梁,明日朝探进发间,很快就拂到了眉弓下长长的睫毛,然后往下,就是微凉又柔软的嘴唇……他的每一寸抚摸起来都很陌生又真实,惹得她颤颤巍巍的,仿佛在抚摸一个隔着时光的雕像。
但这一次,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的触碰了,揽着她肩头的手有一瞬的僵硬,只能稍稍施加力道给予某种无声地警告。
而她对此好像一无所觉,反倒继续轻声问他:“那后来,你想起来了吗……”
她说:“想起自己来自天上,想起自己是高天的神明……想起自己真正的名字……”
“嗯。”
他从喉咙里发出这样有些低的声音。
“那你因此回到天上去了吗……”
“嗯。”
她在那样平静无波的声音中微微蜷缩起身子,好像想像记忆中一样缩进他的怀里。
但是十二单太繁厚了,他无法将她抱个满怀,自始至终,他也只是用一条手臂虚虚地揽着她半边肩,除此之外,并无任何亲昵逾矩的举动。
她突然有些不敢再问了。
她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但是,她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不甘被束缚的蝴蝶,不断地振翅从喉咙里挣脱而出:“那回到天上之后呢?”
“自然是作为高天原的神明履行自己的职责。”
“职责……”她说:“那我也在你的职责之内吗?”
“嗯。”他说。
“你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自然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
听着他那样无悲无喜的声音,明日朝也自始至终都没有看着他的脸,而是倚着他的肩注视着他的喉咙。
那里起伏分明,并随着他的每一道声音而颤颤震动。
她突然忍不住安静地凑过去,轻轻亲了亲那里。
但几乎是触碰到的瞬间,他就骤然松开了拥着她的手,也制止住了她抚摸脸庞的指尖。
置于膝上的书卷落地时,明日朝也终于抬头去看他了。
他微微眯眼,瞳孔睥睨而下,某种沉甸甸的重量压了下来。
那道幽蓝的眼底不知何时已趋向于一种危险实质的银白,在昏暗的书阁中就像黑夜里的月亮那么白,也很冰冷。
一种不可冒犯、亵渎与侵犯的傲倨与威严。
在这一瞬间,她好像才真的相信他是月读的所谓的“孩子”,真的是来自高天的神明,因为他们在黑暗中拥有着几乎一样的、非人的眼睛。
对此,她终于好像真的被冻着了一样,颤颤巍巍地抖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粼粼地注视着他:“可我现在不是天照大御神的斋宫了。”
“我知道。”他依旧这么说,只是这一次声音也很冷:“但你依旧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末了,凝滞的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
她慢半拍地垂下了眼睛,落下的眼泪砸在他手上时也很滚烫。
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似乎因此起了起微妙的变化。
就仿佛冰冷坚硬的蚌再次流露出一丝足以窥探柔软的、内部的缝隙那般,他放开了她的手,率先动起来,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书。
片刻后,她听到他有些迟疑的声音在说:“……这里有谬误。”
起初她不知道他是在和她说话。
毕竟前言不搭后语,作为缓解气氛的开场白也是不合格的。
她只是听到他又平乏地说了一句:“著书的人写错了。”
她这才慢慢抬起头去,目光寻着他的目光望去。
当她意识到对方是在和她说话时,她也没说想太多,只是本能地发出声音:“错在哪里呢……”
他轻轻用指尖指了指某处。
但那是一个复杂的阵法图。
她是看不懂哪里错了的。
她不是很积极,只是恹恹道:“你要修改纠正吗?不过已经是很老的书了,估计都没什么人看……”
他却依旧十分平静地说:“错了就是错了,不加以修正的话就可能埋下祸端。”
闻言,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从自己的心中一闪而过,她似懂非懂,安静了片刻,便站起来走了,头也不回地说:“藏书阁里必定有纸笔可以修改,你继续看吧,我去帮你寻来。”
在藏书阁里寻到纸笔并不算什么难事。
她从一个书架上捧下了一个小木盒,打开一看,毛笔纸张和墨石都有。
她正打算回去时,却突然看到一只金色的猫就蹲在书架外甩着蓬松的尾巴瞅她。
它毛发极好,油光发亮,毛茸茸的,正眨着浅碧色的眼睛,冲她轻轻喵了一声。
她一愣,这会功夫,它已经不怕生地跑过来扑她的十二单了,还钻进她的衣服下捣乱。
她左甩甩,右甩甩,它都不出来,她不禁有些气恼。
“须佐之男!”她这么生气地唤这个名字,又不敢太大声,也不忍心斥责它现在这副模样。
但她依旧生气。
因为她觉得他真是狡诈,竟然又用这副样子来骗她!
她说:“不要闹了!”
伴随着她的声音,身后有影子轻轻帮她撩起了脚下层层叠叠的十二单,还稍稍矮下身形想帮她将那只调皮的猫拎了出来:“明日朝,这不是我变的,我没有再这样做了,你不要生气。”
但猫溜得极快,他才刚刚弯身,对方就窜出去,窜得不见影了。
金发金眼的神明显现在她的面前,没有因为被误会而气恼的迹象,反倒像是要浇灭她方才的怒火一样,用平和的声音哄她说:“估计是这宫中的人类所养的小猫跑进来了,我等会帮你把它送出去。”
她突然就沉默了。
下一秒,她说:“……你一直在看着吗?”
他微微一愣,没有应声。
明日朝不同他说了,这时,他们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走进了这座藏书阁来,听声音是来找猫的。
还没等她躲进书架间,她就感觉到须佐之男拉住了她的手。
但是,另一侧,她的手突然也被拉住。
手中的木盒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是谁?!”
那样惊慌的声音由远及近,好像被吓到了一样,开始逼近。
但是她却无暇顾及。
因为那一瞬,她感觉须佐之男放开了她的手,像怕扯伤她一样任由她被另一只手扯进了更深更暗的书架间。
她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天旋地转间,只觉得头顶上所披的纱帛被扯掉了,也只来得及瞥见一袭银白如雪的发,对方的吻就先欺压而来。
她猛然一惊,却被对方用双臂紧紧地抱着,只能用双手努力推拒着他的胸膛。
“等……嗯……哼……嗯……”
她的声音被吞没在对方几乎如同饥饿的亲吻中。
唇角被吮咬,舌尖被缠绕,她被迫坦露出里边的一切,声音和呻、吟都被占据,那样的吻好猛烈,一点都不温柔,只是一味地掠夺和攫取。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拼命想要呼吸,但是他的呼吸好像也越来越重,亲得越来越急不可耐,他们相触的脸上都很滚烫。
她甚至感觉自己的五感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不管是唇舌还是呼吸,都被吞吻得麻麻的,失了掌控,好像都是他的了。
对此,她的双手推拒着他,他反倒用力地压过来,而她像蜡烛上的火,风一吹就几乎软倒下去,又被他紧紧捞着腰肢继续追着掠夺,她突然产生了一种会被对方吃掉的恐惧。
这种恐惧让她感觉自己像是条要濒死的鱼,而她甚至只能空白地承受。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女官们的声音在说:“小猫跑哪去了?刚才的动静是它发出来的吧。”
“我明明看见它跑进来了。”
“快点找到,这是女御大人的猫儿呀,而且这里不能随便进来的,小声些……呀,找到了……这里这里……好了,我们也快快出去吧……”
恍惚间,那样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某一刻,她突然感觉到那样赾近于窒息的拥抱和亲吻松开了,她几乎想都没想,抬手就给了一巴掌过去,随即抓起地上掉落的纱帛和木盒就跑。
她没有回头,只是不断地跑。
仿佛要去弥补和修正一件错事那样,丝毫不敢懈怠。
可是,等她火急火燎地赶到荒身边时,却见他却将那本书放回了书架上。
注意到她回来了,他望过来,依旧是幽蓝的瞳孔。
里边映出她的长发和十二单都很是凌乱的模样。
而她状若无察,只是捧着纸笔问:“你不改了吗?”
他微微一顿,道:“只是修改而已,用不上你们人类的纸笔。”
“……”
对此,她空白地呆立在那,隔了好一会儿才失望地垂下头:“那我再放回去……”
“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他突然这么说。
她微微抬起头。
但还没看清他的表情,他已经越过她,像来时那般,先走在前头了。
她只能慢半拍地跟上他的脚步。
将纸笔还回去的过程十分顺利。
他将木盒抬手置于书架上后,帮她理了理长发和十二单,也帮她披上了那属于黑夜的神明的纱帛,然后对她说:“走吧,回去了。”
对此,她也没有说什么,自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就如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询问或关心过她刚才为何是那般凌乱的模样。
外面的雨还在下。
雨声淅淅沥沥,世界都是一片灰郁,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幽长的宫廊,朱红的栏杆一道又一道掠过。
某一刻,他突然就停下了脚步。
这次她没有撞上去了,而是一直与他保持着一道不远不近的、安全的距离。
那道高挑的影子斜斜地烙印在宫廊的地板上,看不出原本的色彩,她只知他微微侧过身来,低缓的声音在轻声问:“你现在真的不喜欢他们是不是?”
她低下头还是没有说话,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但是,他突然又轻声说:“听说,今夜宫中会跳五节之舞。”
“……”
五节之舞,是这个时候宫廷为庆祝丰收而由未婚的贵族女子献给神明的祭祀之舞,多在宫中院外举行。
明日朝说:“是的,但雨一直下……”
“晚些就放晴了。”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但他还是耐心地回答她了:“我预言到的。”
“是吗?”
她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注视着木板上那道斜斜长长的影子。
它不动了,就横在那,细细暗暗的,只有时不时晃动的一些片影告诉她,那是他的羽衣被风吹得在飘。
恍惚间,她又听到他在说:“一起去看吧。”
“……什么?”
她一愣。
“一起去看吧。”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明日朝的目光终于从宫廊上那道虚虚的影子回到对方身上。
他立在那里,微微侧身,银白的眼睛像白日的月亮那般,看着她。
秋风扬起了他的长发和衣袂。
明日朝透过晃荡的纱,看见他的眼睫好像醮着点从瞳孔深处蔓上来的灰,让他无悲无喜的神情变得有些苍冷,就像洒在大地上的月色一般,而不是月亮本身,终于不再那么刺亮遥远了。
他的声音也趋向良夜一般。
“今夜我会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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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传记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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