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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心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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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五自晨间离开小院后,一整日再没回来。
院中总共四位侍女,皆是口不能言的哑女。她们安静沉稳地进进出出,使得这清幽的环境平添了几丝诡秘,加之萧昱始终昏迷不醒,云桑放心不下,惴惴守在榻边,半步不敢离开。
太阳落了又起,转眼已是新的拂晓,床榻上的男人却不曾表现出一丁点要苏醒的痕迹。云桑取了温水,用指头蘸着,一点点涂润他干裂的唇纹,竟觉指间所探鼻息,比昨日更加微弱。
哪有这般治人的,整整一天了,半碗汤药都没送来过!
她忧心如焚,急慌慌打开门喊道:“有人吗?我要见谢公子!”
侍女闻声,很快出现在门外。云桑一把拉住侍女手臂,焦急道:
“我家主子一直不醒,还请谢公子再来给他瞧瞧。”
侍女摇头,说不出话,只对她摆手。
“或者……或者请给我们备辆车,”她急昏了,竟也对着侍女比划起来,全忘了侍女只是哑,并不聋,“我们、我们自己去城中求医,再晚,只怕耽误了病情。”
侍女仍是摇头,手上飞快比出一连串动作,看得云桑火冒三丈,难以遏制地狂躁起来:
“你们知不知道床上的人是谁?若当真有什么问题,你们担待得起吗!”
眼见她气急了,似是想要强冲出去,原本在院子里的另外三位侍女赶忙凑上来,半劝半推着将人赶回屋中,反手将屋门关紧。
“你们、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云桑怒惧交加,在屋中大力拍着门板,折腾许久,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徒留自己掌心一片红肿。
她无措走回床边,喉咙仿佛堵了块巨石,哽得生疼。
一个人,怎么可以像她这般无用?
陛下救了她一次又一次,为她落水,为她受伤,为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野外屠狼。
为她这样一个废物,昏迷不醒,生死难卜。
而她此刻清醒着,康健着,手脚齐全,行动自如,却连帮他请个大夫来都做不到。
她缓缓颓坐在脚踏上,捂着脸低声喃语:
“……我真没用……对不起……”
眼眶酸胀难耐,视野渐渐模糊,一闭上眼,恍然间,又回到那个浸透血腥气味的午夜,她背着他,咬紧牙关,想向这乌黑狰狞的大山,争取一条生路。
她苦苦地求,求山神,求月亮,求背上半昏半醒的他,也求双腿颤抖的自己。
再走一步,再坚持一步,他是明君英主,他不该死在这寂寥山野,他不该,为一个平庸的婢女死去。
而现在,他们真的得救了,陛下却……
满天诸神既已大发慈悲让她苟活下来,为何不能再慷慨一点,也救一救陛下呢?
门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呀”,云桑猛地站起,紧接着,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悠悠出现在门后:
“你这姑娘瞧着娇娇小小,怎的闹起动静这么大,是要把我屋子拆了吗?”
谢五不紧不慢走到床前,随手搭在萧昱脉上,漫不经心道:
“这不是没死吗?吵什么?”
云桑哭得沙哑,带着浓厚鼻音:“可是……他昨日一整日都没有醒过……也没用什么汤药……”
“这样重的伤,便是我开了药,他也用不进去,何必浪费药材?”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
云桑没有底气,声调明显低了下去,最后一句怀疑的话虽没出口,谢五却读懂了她的神情:
“怎么?信不过我?觉得我医术不精?”
“不……不是……”
嘴上说着不是,眼神却飘忽不定,分明口不对心。
谢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他跟你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他?”
“他……是我的主子。”
“主子在外头死了,做仆婢的正好恢复自由,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偏你哭天抹泪的?”
“死?”云桑听错了重点,急得六神无主,“你昨日说过他性命无虞的!”
“药石不进,神仙也难救啊。”
谢五装模作样地浅叹一声,探入袖中,取出一枚土黄色丹丸,淡淡道:
“若你有法子叫他吞下这颗药,或许……”
“或许就能救了?”云桑紧张睁大双眼,长睫泪痕点点,直盯着他看。
谢五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她赶忙一把拿过药丸,启开萧昱双唇,小心送入他口中。
牙关紧闭,喉舌凝滞,药丸根本咽不下去,只是徒然在嘴里打转。
云桑踌躇片刻,将昏迷的人上身抱起,倚靠在自己身上。
双唇颤抖着,半空中停了又停,终是轻贴上去。
一番周折,艰难渡药成功。云桑才舒口气,耳畔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如今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了。”
她顾不得那话语里明显的揶揄,只急切追问:“他吃了药,是不是就会醒过来了?”
“会啊,当然。”
金属面具边缘之上,浓眉颇为促狭地一挑:
“其实,我昨日给他外用的药膏里添了镇定的麻药,药效十二个时辰,所以他才一直没醒。”
“至于今天这枚嘛,只是普通的甘草丸。”
“你骗我?”云桑嗔怒,两颊飞快染上红晕。
“开个玩笑而已,谁叫你一大早扰人清梦呢。”
谢五毫无愧疚之意,边朝门口走,边打了个疲惫的哈欠,
“他午膳之前一定会醒的,你也莫砸门了,抓紧时间歇歇吧。你现下的脸色,可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云桑感到一阵微微晕眩。谢五已离去,她俯身看着仍躺在她怀中的人,不禁掩面而泣。
感谢山神,感谢月神,他们,都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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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昱是在一片明亮的正午阳光中醒来的。
阳光刺眼,他下意识蹙眉,伸手想挡一挡。这一动,就不由惊醒了原本伏在他臂侧小憩的人。
“主子?”
她笑着,眼中很快含了泪,声音也干涩得不成样子:“谢公子说您午膳前会醒,果然就醒了!我……我这就去请谢公子来看您!”
萧昱望着她的身影走到门外,轻声同外面说了句话,很快又返回。许是走这几步间调整好了呼吸,再开口,已没有刚刚的沙哑和泪意。
“谢公子、谢公子便是在山中救我们的人……”
云桑交待了侍女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同萧昱解释:
“那天晚上……您还记得吗?就是、您昏过去之前同我说,往大路上走,或许能遇到山中猎户……”
她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下唇:
“后来,我也晕了,但我隐约记得,晕过去之前,我看到了大路……我想,大约是倒在了路边,所以被谢公子瞧见了……我、我记得您的嘱咐,没有同他透露您的身份,只说我们是主仆。”
她跪靠在床边,动作十分自然,想是在他昏迷时一直这样守着。一张小脸煞白,双眼布满了红丝,显然实在累极了,才会伏在他臂侧睡去。
萧昱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在她发心:
“这两天,吓坏了吧。”
原本已经褪去的眼泪,很快再次蓄满眼窝,“啪嗒”落了下来。
云桑不想表现得这么懦弱,可泪一开闸,怎么都憋不回去,仿佛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全被死命压在心底一角,而此刻,恐惧冲破桎梏,将她席卷淹没。
“没事了……”眼泪越落越快,呜咽里间杂着男子干巴巴的安慰,“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待云桑重新找回理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扑进了萧昱的怀中,由他一下一下轻拍着肩头安抚。
“奴婢……我……我……”她羞愧万分,连忙想要退出男子怀抱,却被人一把拉住:
“那晚,我昏过去之前,好像还说了别的。”
云桑不自然地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两个没有声音的口型。
萧昱笑了,上手轻轻擦去她脸上残存的泪痕:
“那,你跟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