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 79 章 这分明是是 ...
-
腊月里的雪,断断续续下着,将皇城的琉璃瓦与汉白玉栏杆裹成一片素净的银白。
年关的气息在宫闱深处悄然弥漫开来,与熏香交织,沉淀成一种别样的暖融。
这一日,王忠领着几个内侍,捧着一摞厚厚的礼单进来,脸上堆着笑又透着几分郑重。
“陛下,今年各地方、各世家进献的年礼,都已登记造册入库了,这是总单,请您过目。”
晋棠正歪在暖榻上,与萧黎对弈。
闻言,晋棠拈着黑玉棋子抬眼看去:“哦?今年送来的东西很多?”
“回陛下,比往年多了近三成。”王忠躬身道,将最上面那本装帧最华美的礼单双手呈上,“尤其江南那边,礼单都厚得很,老奴瞧着,有些东西怕是压箱底的老物件都拿出来了。”
萧黎执白子的手稳稳落下,发出清脆一声响,淡淡道:“看来江南一行,还是有些效果。”
晋棠放下棋子,接过礼单,随手翻开。
确实厚。
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珍奇药材……名目繁多,琳琅满目,后面标注的数量和价值也颇为可观。
他看了几页,便失了兴趣,将礼单搁在一边:“东西都入库了?朕想去瞧瞧。”
王忠一愣:“陛下,库房那边乱糟糟的,还没有收拾好呢。”
“无妨。”晋棠已经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榻边的狐裘披上,“整日闷在屋子里也难受,正好走动走动,王叔一起去?”
萧黎自然没有异议,也起身跟在他身侧。
皇帝的私库设在离寝宫不远的一处独立宫院内,有专人看守打理。
这会库房箱笼堆积如山,尚未完全归置。
管事的内监见圣驾亲临,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带着所有库丁跪伏在地。
“都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晋棠摆摆手,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那些打开的箱笼。
王忠亦步亦趋地跟在晋棠身后,手里捧着那本总礼单,开始挨个给晋棠介绍。
“陛下您看,这是江宁新贡的云锦,共一百二十匹,花样是最时新的岁寒三友和海屋添筹,据说光是配色就调了三个月,这是苏州进的羊脂白玉摆件渔樵耕读,一整块籽料雕的,玉质温润无瑕,这是徽州的龙香御墨,用料极考究,据说掺了金粉和麝香,写出来的字迹历久弥新……”
王忠念得仔细,晋棠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些物件上。
吃食方面,有密封好的火腿,整只的鹿脯、熊掌,用冰鉴保存的松江鲈鱼、太湖银鱼,还有各色蜜饯果脯、桂花糖、玫瑰露。
喝的有陈年花雕、女儿红,武夷岩茶、普洱团茶,还有几小坛贴着红封据说是海外番舶来的葡萄酿。
穿的用的就更不必说,除了王忠介绍的云锦,还有蜀锦、宋锦、缂丝、刺绣的袍服、大氅、手炉套、香囊,花样繁复,针脚细密。
晋棠拿起一匹雨过天青色的暗纹绫,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旁边一件紫貂皮里子的鹤氅,触手柔软温暖,确实是好东西。
王忠念着念着,声音忽然卡住了。
像是被什么硬物哽在了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古怪的音节,然后便没了下文。
晋棠正拿着一枚和田玉雕的莲蓬把玩,闻声抬起头,看向王忠:“怎么了?单子上有什么不妥?”
王忠那张老脸,此刻涨得通,他飞快地抬眼瞟了一下周围那些低眉顺眼的内侍,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眼神里充满了难以启齿的窘迫。
晋棠放下手中的玉莲蓬,对王忠招了招手:“单子拿来,朕自己看。”
王忠连忙小步上前,将那本摊开的礼单双手捧到晋棠面前,手指还特意点了点其中一行。
晋棠顺着他的指尖看去。
那行字迹与前后别无二致,清晰工整地写着:“荥阳郑氏敬献年礼一份”,后面跟着礼单编号。
没什么特别的。
晋棠又往下扫了几行,目光倏然顿住。
他看到了后面用小字备注的礼单细目。
饶是晋棠自认心智坚定,此刻也忍不住眼皮一跳,心里“嚯”地一声。
好家伙。
这可真是别出心裁,胆大包天。
晋棠抬起头看向王忠,王忠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陛下这简直是太不像话了老奴都没脸念”。
“装这份礼的箱子呢?打开,朕瞧瞧。”晋棠说道,语气听起来竟有几分兴致盎然。
王忠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陛下,这、这成何体统?如此秽乱之物,岂能污了陛下的眼?老奴这就让人把这些东西清理出去,再、再下旨申饬郑家!简直是无法无天!狂妄至极!”
“不急。”晋棠摆了摆手,制止了王忠,“先打开看看。”
王忠无奈,只得苦着脸,指挥两个小内侍去将那口贴着“荥阳郑氏”封签的红木大箱抬了过来。
箱子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册装帧异常精美的画册。
封面是素雅的绫绢,但上面的图案却毫不含蓄——交缠的人体、旖旎的姿态,笔触细腻,色彩鲜妍,正是避火图,还不止一册,从入门到精研,分门别类。
画册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玉势,形态逼真,从小到大,尺寸齐全,排列得如同某种仪仗,在库房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温润又暧昧的光泽。
另有几个精致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一直排到“十二月腊梅”,凑齐了十二个月份的十二种花香膏油。
旁边还有两个密封的小坛,标签上写着“龙涎香膏”、“麝香润脂”。
几个白玉小酒壶贴着红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枸杞仙醪”、“鹿血暖阳”。
最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用厚厚的锦缎包裹着。
晋棠示意内侍将那东西取出来。
展开一看,竟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
椅身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镜,扶手和靠背的弧度异于常椅,几个关键的支撑部位还包了软垫,椅腿似乎可以调节角度……虽未明言用途,但懂得都懂。
晋棠看着这一箱子“宝贝”,沉默了好一会儿。
难怪王忠念不出口。
这哪是寻常年礼?
这分明是是怕他跟萧黎生活乏味,特意送来助兴的大礼包。
连萧黎行不行、他行不行都考虑到了,装备齐全,花样繁多,服务周到。
晋棠想起他与萧黎虽未做到最后一步,但情浓之时,耳鬓厮磨,互相抚慰帮助总是有的。
萧黎何止是行,简直是太行了,每次都能将他折腾得软成一滩春水,连连讨饶。
至于他自己,如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自然也是行的。
这郑家倒是操心得挺远。
王忠在一旁,看着陛下盯着那箱子东西,脸上神色变幻,似笑非笑,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再次上前:“陛下,这、这实在太过放肆!有辱圣听!”
晋棠这才从那一箱子“奇珍”上收回目光,转向王忠,脸上那点古怪的笑意已经收敛,恢复了平静。
“申饬就不必了。”晋棠淡淡道,仿佛刚才看到的不是一堆春宫图和情趣用具,而是一些寻常的字画瓷器,“东西既然送来了,收着便是。”
王忠:“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晋棠没理会王忠的震惊,又问:“这礼单上写的是荥阳郑氏,具体是郑家哪一位送的?”
王忠连忙翻看礼单附注,又低声询问了旁边负责登记的内监,这才回禀:“回陛下,是荥阳郑氏的郑烨小公子命人送来的,郑烨上头还有两位兄长,却并非一母所出的嫡亲兄弟,都是庶出。”
在世家大族森严的等级序列里,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会更加看重嫡庶,按理说,郑烨作为嫡子,即便不是长子,身份也天然凌驾于两位庶兄之上,未来的家主之位,若无重大变故,怎么也轮不到庶子头上。
可偏偏郑烨要用这般方式向皇帝献媚,为自己另辟蹊径。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这份胆量和创意,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晋棠将礼单合上,递还给王忠,吩咐道:“去,从朕的私库里,挑一方御用松烟砚,赏给这位郑烨小公子。”
王忠:“啊?”
陛下不仅不生气,不申饬,还要赏赐?赏的还是御用的砚台?
晋棠看着王忠那张写满问号的老脸,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怎么?朕赏他一方砚台,让他多读读书,有什么不对吗?”
王忠:“……”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王忠没敢再问:“老奴这就去办。”
晋棠不再看那口箱子,转身很自然地牵起一旁萧黎的手。
萧黎一直静静站在他身侧,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掠过那箱礼物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别样的深意。。
“走吧,王叔,这里看够了,闷得慌。”晋棠说道,指尖在萧黎掌心轻轻挠了挠。
萧黎反手握住晋棠作乱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好。”
两人相携离去,将一库房的珍宝和那口装满“别致”心意的红木箱,都留在了身后。
走出库房院落,清冷的空气夹杂着细雪迎面扑来。
晋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眼前氤氲开。
他侧头看向萧黎,忽然问道:“王叔,你说,那位郑小公子,收到朕的砚台,会是什么表情?”
萧黎目光落在晋棠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抬手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子,声音低沉平稳:“大约会诚惶诚恐,夜不能寐,反复琢磨陛下的深意。”
“那王叔觉得,朕是什么深意?”晋棠眼睛弯了弯,像只狡黠的猫。
萧黎沉吟片刻,道:“陛下是告诉他,也是告诉所有世家,有些心思,可以动,但要看清楚对象,用对了地方,陛下赏的是砚台,意指文章德业,才是正途,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陛下看见了、知道了,不追究是宽宏,但若再有下次,或有人效仿,便不是一方砚台能了结的了。”
晋棠听着,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的王叔,总是最懂他。
“其实也没想那么复杂。”晋棠将脑袋往萧黎肩头靠了靠,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依赖,“就是觉得,他送都送了,朕若是大发雷霆,反倒显得朕小家子气,不如大大方方收下,再给他个文雅的提醒,至于他能不能领会,领会多少,就看他自己了。”
萧黎侧过头,看着晋棠近在咫尺的脸颊,心口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陛下,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心性却依旧如此通透豁达,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顽皮。
那些阴暗的、污秽的算计,到了他这里,仿佛都被一层清亮的光晕过滤了,变得不那么可憎,甚至还有点有趣。
“陛下处理得很好。”萧黎低声道,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晋棠被风吹乱的鬓发。
“不过……”晋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坏笑,“王叔,你说那椅子到底是怎么个玩法?画册上那些姿势,真的可行吗?”
萧黎:“……”
他万没想到,晋棠的思绪会突然跳到这上面来。
看着晋棠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跃跃欲试,萧黎耳根微微发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萧黎握紧了晋棠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了几分:“陛下若想知道,臣可以陪陛下……慢慢研究。”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
宫道漫长,红墙白雪。
那句低语消散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