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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那里残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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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江张氏这棵在江南盘踞了百年的巨树轰然倒塌,消息在萧黎的助推之下很快就传遍了江南。
恐慌不再是暗流,它成了铺天盖地的浪潮。
五万联军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可这五万人是来自数个家族,做不到一块铁板,还有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用萧黎的话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洛江张氏的覆灭,浇醒了那些还在战与和之间摇摆的脑袋。
原来朝廷的刀,真的这么快、这么利。
原来玄王真的不是来谈判,而是来灭门的。
原来那所谓的联盟,在真正的铁骑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萧黎没有在张氏的坞堡过多停留,大军休整好后,补充了从张氏仓库里缴获的粮秣军械,便再次拔营,沿着大江一路向南,马不停蹄。
依旧是闪击。
大军裹挟着灭张的余威,滚滚南下,那些被列为目标的世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有的家主连夜召集族老,争吵到天明,是战是和,是降是逃,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的已经开始暗中变卖浮财,将嫡系子弟和珍贵典籍偷偷送往外地的别业或姻亲处,做着最坏的打算。
更有的则悄悄派出了心腹,揣着厚礼和降表,试图绕过联军控制的区域,向朝廷大军的方向靠拢,哪怕只是递上一句“愿效忠陛下,乞求宽宥”的口信。
联军大营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谢家、王家的主事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氏一倒,不仅断了一臂,更可怕的是动摇了军心,底下那些依附的小家族开始互相串联,眼神闪烁,命令执行起来也拖泥带水。
杨峤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四处安抚,赌咒发誓朝廷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谋逆的家族,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
当萧黎的大军兵临下一座由郑家一个强势旁支控制的坞堡外时,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半日。
堡主在墙头看到玄甲卫那沉默而整齐的阵列,看到阳光下泛着寒光的攻城器械,再想起张氏堡破后那血流成河的传闻,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当第一轮试探性的箭雨过后,堡内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傍晚时分,坞堡的大门在无数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
那位郑家的旁支家主,带着全族老幼,白衣素服,自缚双手,跪在了萧黎的马前。
他涕泪横流,口称“受杨氏胁迫,误入歧途”,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玄王殿下网开一面,饶恕阖族性命。
萧黎端坐马上,玄甲覆面看不清表情。
他既未立刻接受投降,也未下令屠戮。
只是让士兵接管了坞堡,将郑家所有人分别看管起来,家产清点封存。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心惊胆战。
但也传递出了一个模糊的信号:似乎,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很快,又有消息从朝廷大军中“不经意”地泄露出来:玄王奉陛下旨意南下,只为诛杀谋刺圣驾的首恶元凶乾阳杨氏,及其铁杆党羽,其余家族若肯迷途知返,主动与逆党切割,交出兵器钱粮,朝廷或可念在其“被迫从逆、幡然悔悟”的份上,酌情宽宥。
这道模糊的“赦免”风向,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本就松散脆弱的世家联盟,彻底炸开了锅。
谁愿意陪着杨家一起死?
尤其是那些本就与杨家关系不那么紧密,或是被杨家用各种手段拉上贼船的中小家族。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萧黎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往往大军还没到城下,当地颇具影响力的某家家主就已经带着族中耆老和犒军物资,战战兢兢地等在了官道旁。
坞堡大门洞开,私兵被解除武装看管,仓库贴上封条,账册恭敬呈上。
萧黎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略微颔首,由身边的将领或文吏前去接洽、安排。
他沉默地接受着沿途的臣服,目光却始终望着更南方的地平线。
乾阳。
晋棠随着萧黎一次次转战,一次次接受投降,他也渐渐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在原剧情里,那个被系统操控的“自己”之所以会最终倾覆江山,固然有“自己”昏聩暴戾、自毁长城的因素,但系统在前期打下的基础也至关重要。
是系统操控着他横征暴敛、大兴土木、残害忠良,将无数百姓逼到了绝境,活不下去的流民成了义军的土壤。
是系统让他肆意打压寒门、放纵世家,使得朝廷威信扫地,离心离德。
而世家正是在这种天下动荡、民怨沸腾的背景下,才能暗中扶持甚至直接操控义军,用钱粮和私兵武装他们,让他们去消耗朝廷本已衰弱的力量,最终坐收渔利。
可如今呢?
系统还没来得及打下那个“民不聊生、烽烟四起”的坚实基础,就已经玩完
自己虽然病弱,但借着萧黎和清吏司、通济监的力量,一直在努力填补亏空,稳定朝局,进行改革。
世家们原本舒舒服服地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虽有不满皇帝的新政,但远未到需要立刻撕破脸、扯旗造反的地步。
是杨澈的野心和系统的推波助澜,加上萧黎借“天机”之事雷霆打压,才逼得他们仓促联合起来。
可这种联合缺乏粘合剂,只是被推到了不得不战的境地。
而他们面对的是萧黎亲自统率的朝廷精锐,兵强马壮。
此消彼长。
世家们没有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组织上,还是军事上。
当萧黎真的挥下屠刀,展现出碾压般的力量时,这个本就脆弱的联盟,便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了。
为了家族的生存,什么盟友道义,什么共同进退,都成了可以随时抛弃的累赘。
……
乾阳杨氏的坞堡,确非洛江张氏可比。
它并非孤立的一座城堡,而是以乾阳城核心,结合周边山势水脉,构建起的一个庞大防御体系。
堡墙高厚,皆以巨石砌成,外覆青砖,据说关键地段墙芯灌有米浆混合石灰,坚固异常。
墙头雉堞密布,角楼、敌台林立,可交叉射击。
堡外挖有深阔的壕沟,引入活水,形成护城河。
更麻烦的是,杨氏在堡内经营数代,粮仓、武库、水井、甚至小型工坊一应俱全,据说存粮可支数年,各类军械储备充足。
这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军事要塞。
难怪杨氏有底气与朝廷叫板,也难怪其他世家在绝望时,也曾将最后希望寄托于此。
萧黎的大军在乾阳坞堡外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
他没有急于发动进攻,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据点那样进行试探性袭扰。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乾阳防御舆图铺开,萧黎与麾下将领连日商议,神情凝重。
“强攻伤亡必巨。”屠巍指着地图上几处明显的防御弱点,“但杨氏经营日久,这些看似薄弱之处,恐有陷阱,且其堡内物资充足,若一味围困,一时半会不能见分晓,我军远征,后勤压力亦大。”
“杨氏族人在外尚有分支,各地或有暗桩,长期围困,恐生变数。”另一将领补充。
萧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乾阳城东一片标注为“老矿区”的区域,那里巷道纵横,部分坑道甚至可能延伸至堡墙之下。
“探明此处。”萧黎声音低沉,“另,派人联络城中,杨氏并非铁板一块,恩威并施,或有勇夫。”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安静。
秋意已深,江南的湿冷顺着帐帘缝隙钻入。
萧黎依旧穿着较为单薄的玄色劲装,连日殚精竭虑,眼底血丝更重,下颌线条也越发瘦削凌厉。
亲兵端来饭食,是简单的炙肉和胡饼,还有一壶驱寒的酒,萧黎只掰了小半块饼,就着温水咽下,炙肉没怎么动,酒更是碰都没碰。
晋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萧黎只顾着筹谋战事,全然不顾惜。
帐外风声更紧,带着哨音。
一名年轻亲卫抱着件厚实的裘皮大氅进来,小心翼翼道:“殿下,天冷了,您添件衣裳吧。”
萧黎从舆图上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似乎才意识到气温的变化。
他看了一眼那件毛色光亮的裘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像是才发觉衣物单薄,却只淡淡说了句:“放下吧。”
亲卫不敢多言,将大氅放在一旁矮榻上,躬身退下。
萧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手指划过乾阳坚固的堡墙,眉心紧锁。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渐渐微弱。
萧黎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也没有去榻上休息,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不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期紧绷后的虚脱,即便在闭目养神的时刻,那深锁的眉头也未曾舒展,仿佛有无形重担压着。
晋棠的魂魄从玉佩中缓缓逸出,光点凝聚成朦胧虚影,飘至萧黎身前。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萧黎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沉重疲惫的面容。
烛火已残,昏暗光线里,萧黎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嘴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
晋棠伸出手,虚虚地抚过萧黎的眉间,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明知徒劳,却依然这么做。
他的目光落在萧黎紧抿的唇上。
那唇形很好看,只是此刻血色很淡,绷得太紧。
鬼使神差的,或许是被连日的心疼与无力感驱使,或许是被此刻静谧夜色下萧黎毫无防备的脆弱所蛊惑,晋棠的魂魄缓缓前倾。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透明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了萧黎的唇角。
没有实体,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然而,就在那虚幻触碰发生的瞬间,萧黎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赫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眼眸起初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与迷茫,帐内空空如也,只有残烛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萧黎坐直身体,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软触感。
不是风,不是幻觉。
萧黎低下头,看向始终紧贴胸口的玉佩。
“阿棠……”
萧黎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军帐中,缓缓漾开。
“是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帐外呜咽的秋风和巡夜士兵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