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没有温度, ...
-
赤锋卫在京城掀起的血色波澜尚未平息,萧黎已带着他的亲卫与部分白旄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仗,没有百官相送。
天未亮时,玄甲玄袍的骑兵队伍便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自专供禁军调动的北玄武门驰出,马蹄包裹着厚绒,踏在青石路面上只余闷雷般的震动,很快便融入城外官道弥漫的晨雾之中。
萧黎骑在队伍最前方。
他不再穿象征亲王的紫色蟒袍,换上了一身玄色铁甲,甲片细密冷硬,泛着幽暗的光泽,肩吞是狰狞的狻猊,腰束蹀躞带,悬挂着佩剑与马鞭,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这一身是纯粹武将的打扮,洗去了朝堂上的威仪与华贵,只剩下沙场征伐的凌厉与肃杀,盔缨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随着战马的起伏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萧黎胸前铠甲之下,贴身戴着那枚海棠玉佩。
冰凉的玉质隔着里衣贴在皮肤上,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视野受限,只能感知到外界的模糊景象与萧黎周身冰冷压抑的气息。
萧黎一路上少言少语,只在必要处简短下达命令,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比以往更加低沉冷硬,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一柄反复淬火打磨后只剩下纯粹锋刃的剑。
队伍行进极快,也不曾惊动沿途州县官员,但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摄政王萧黎离京,率精锐南下。
结合之前京城杨氏被雷霆手段抄家下狱的变故,嗅觉灵敏的人立刻意识到,江南,不,是大昭,怕是要变天了。
乾阳杨氏的根基在江南。
杨澈在京中倒下,江南的杨氏族人岂会坐以待毙?萧黎此刻南下,目的不言而喻。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江南世家的圈层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世家之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串联,也有人暗地里去联系萧黎,然而随着萧黎队伍越来越近,这种恐慌迅速演变成了绝望下的疯狂。
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所有与杨家利益捆绑过深或自觉难以撇清的世家共同的心声。
萧黎在京中的手段他们已有所耳闻,,杨氏百年煊赫,说倒就倒,简直是在赶尽杀绝。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不如搏一把!
在萧黎的有意放纵甚至暗中推动下,一道道加密的信函在江南各大世家的密室间飞速传递。
一场场秘密的会晤在画舫、别院、乃至深山古寺中紧急召开。
利益在恐惧的熔炉中被重新熔铸,昔日的龃龉与竞争被暂时搁置,一个以乾阳杨氏为核心,联合了谢、王、郑等多家顶级门阀以及众多中小世家的同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仓促搭建起来。
他们开始紧急整顿部曲私兵,启用私自打造的武器,调配钱粮物资,甚至不惜以重利许诺,招揽江湖亡命、流民悍匪。
萧黎派出的探子潜入江南各处,将世家们仓促集结的武装力量、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点等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
“五万人。”萧黎在临时营地中看着最新密报,指尖点在地图上乾阳的位置,“区区世家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能集结起五万人,这五万人里,杨氏出了八千,还真是不可小觑。”
萧黎的语气讥诮。
旁边的霍铉沉声道:“殿下,他们据城而守,又不缺粮草,若是负隅顽抗,恐怕要费些功夫。”
“要的就是他们反抗。”萧黎收起地图,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暮色,“不反,如何坐实谋逆大罪?不反,如何名正言顺地犁庭扫穴?”
霍铉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看来杨澈刺杀陛下,害得陛下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对殿下的刺激太大了。
很快,萧黎故意放出的“杨氏早有谋反之意,暗中勾结妖人,行刺陛下,证据确凿,本王奉旨讨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江南,飞进每一座躁动不安的世家坞堡。
经过刻意渲染传播,极具煽动性。
乾阳杨氏接到消息,个个气得能吐血,却也更加坚定了要跟萧黎拼个你死我活,不然落大萧黎的手里,他们怕不是要被千刀万剐。
火药味越来越重。
当萧黎率领的队伍与先期抵达江南的玄甲卫另一部成功汇合时,江南世家联军也已初步成型,凭借人数优势和地利,占据了数处要冲,摆出了与朝廷大军对峙的架势。
大战,一触即发。
萧黎将中军大帐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上,背靠山林,前临旷野,易守难攻,帐内陈设简单,除了军事舆图、沙盘、以及必要的案几灯烛,别无长物,冷硬得像他此刻的心。
是夜,秋风萧瑟,卷动着营帐的帆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与脚步声,更添几分苍凉。
萧黎独自坐在案后。
他卸去了沉重的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
案上摊开着江南的精细舆图,上面标注着敌我态势,烛火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萧黎没有在看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白日的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人不是他。
萧黎握着笔的手指许久未动,笔尖的墨汁早已被冷意冻结。
胸前的玉佩贴在他的心口,随着他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起伏。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萧黎的状态。
那种死寂令晋棠发慌,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晋棠心口疼得要裂开。
不管在原剧情里最终导致萧黎惨死的“自己”,还是如今这个挣脱系统却陷入昏迷将萧黎逼至如此境地的自己……
终归,是他连累了萧黎。
是他将萧黎拖入了这无尽的漩涡,让他从那个意气风发、忠诚耿介的玄王,变成了如今这副心如死灰、只余复仇执念的模样。
愧疚、心疼、爱怜……种种情绪如同潮水,淹没了晋棠的魂魄。
晋棠在玉佩中拼命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束缚,想要触碰萧黎,想要告诉他,自己还在,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死寂与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一个时辰。
晋棠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从魂魄深处涌起。
烛火摇曳了一下。
萧黎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归于沉寂,只当是夜风。
渐渐的,一点极其微弱的莹白光点从萧黎胸前的玉佩上缓缓飘逸而出,光点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晋棠的魂魄,终于在强烈意愿的驱使下,脱离了玉佩。
光点缓缓扩大拉伸,逐渐勾勒出一个朦胧透明的人形轮廓,长发披散,身形清瘦,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盛满了疼惜与悲伤。
晋棠的魂魄飘到萧黎身前,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萧黎的脸颊。
指尖在即将触及萧黎皮肤时停住,光点微微荡漾,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对方,又或是这虚幻的形体根本无力真正接触实体。
萧黎依旧垂眸看着舆图,对近在咫尺的魂魄毫无所觉,周身的死寂气息浓重得化不开,仿佛已自成一方与世界隔绝的囚笼。
晋棠凝视着萧黎,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瘦削的脸颊,抿成直线的薄唇,还有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
“萧黎……”
晋棠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嗫嚅。
“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
魂魄的哽咽没有声音,只有那颤抖的光影,诉说着无尽的歉疚与心痛。
帐外秋风呜咽,卷动枯草。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一人一魂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鸿沟,一个沉溺于死寂,一个挣扎于疼惜。
那枚紧贴萧黎心口的玉佩,在魂魄显形的微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哀伤的光泽。
营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在帐外停住,亲卫压低的声音响起:“殿下,霍将军有紧急军情呈报。”
萧黎空洞的眸子骤然一凝,所有外泄的脆弱与死寂在瞬间被收敛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直起身,脊背重新挺直如松,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威严:“进来。”
晋棠的魂魄微微一顿,看着眼前人瞬息间的转变,心中酸涩更甚,那死寂并非消失,只是被萧黎埋在了深处。
霍铉掀帘而入,带来一身秋夜的寒意:“殿下,探子回报,世家联军内部似有争执,谢、王两家对杨氏主导不满,今日险些在军前冲突,他们征调的粮草,多集中于乾阳以北的三处大仓。”
萧黎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拔营,前锋轻骑直插此处。”
“是!”霍铉领命,迅速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而是风暴来临前,弓弦绷紧的肃杀。
萧黎的目光凝在地图上,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
晋棠的魂魄缓缓飘近,手指再次抬起,轻轻落在了萧黎撑在案边的手背上。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萧黎正凝神思索,忽然间四下张望,下一瞬又恢复了专注,仿佛那只是错觉。
一滴由光点凝成的泪从晋棠眼眶悄然滴落,无声地碎在萧黎的手边,化作几点细微的星芒,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