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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正是本应在 ...

  •   殿内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隐约的蝉鸣。

      萧黎垂眸,目光落在摊开的江南盐务章程上,墨迹未干。

      和安公主……崔琰……

      这两个于他而言仅是宗室名册上两个模糊名号的存在,竟以如此方式撞入眼前。

      此事关乎皇室颜面,需得谨慎,绝不能惊扰了寝殿里那位尚在病中的人,御医说了,要静养。

      “玄七。”萧黎开口。

      一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自殿柱阴影中显现,单膝跪地,垂首听令。

      此人乃是萧黎麾下玄甲卫的统领之一,最是心腹得力。

      “你亲自带人去查,崔琰因何跟和安公主起冲突,以至于砍伤公主。”萧黎下令。

      玄七正要领命,萧黎又道:“无本王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公主休养,尤其是崔家人。”

      萧黎刻意强调了不得探视,既是保全公主尊严与安全,亦是暂时隔绝内外,避免节外生枝,更深一层,是防止有人借着探病之名,利用此事再生事端。

      这京城的水,从来就没清过,他不能让任何可能的波澜,惊扰到晋棠。

      “属下明白。”玄七声音平稳无波,如同他执行过的无数次任务一样,只问结果,不问缘由,他略一颔首,身影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卷盐务章程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漕运”二字上轻轻一点。

      江南盐税,北江春汛,如今再加上宗室这摊污糟事……桩桩件件,都需他费神打理。

      萧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那里因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而隐隐作痛。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晋棠沉睡的模样,苍白、安静,呼吸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每一次见到晋棠那般了无生气的样子,萧黎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而那份超越臣子本分,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焦灼与疼惜,更是日夜啃噬着他。

      必须稳住朝局,必须扫清一切障碍,任何可能带来动荡的因素,都要扼杀在萌芽状态。

      崔琰此事,看似是宗室内部的家务事,但牵涉到公主、侯爵,又是在这个陛下久病之时,一个处理不当,便可能被有心人利用,掀起风浪。
      ……

      崔琰是被玄甲卫反剪双臂,一路挣扎扭动着押进太极殿的。

      不同于普通侍卫的顾忌,玄甲卫下手精准而强硬,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留下明显外伤,只是那被压制的感觉显然激怒了这无法无天的少年。

      崔琰人虽不大,力气却不小,一路上骂骂咧咧,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听得沿途遇见的宫人胆战心惊,纷纷避让。

      那骂声尖利,又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内容肮脏得不堪入耳,什么“下贱坯子”、“狗东西”、“小爷早晚砍了你们的狗头”……一声声回荡在庄严的宫道间。

      到了太极殿前,汉白玉阶冰冷,日光晃眼,殿内肃穆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来,总算让崔琰收敛了些许张狂,但那双眼睛里依旧燃着不服管的野火,恶狠狠地瞪着押解他的玄甲卫。

      两名玄甲卫面无表情,几乎是将他半提半架地弄进了大殿。

      殿内光线微暗,鎏金蟠龙柱矗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道道或惊愕、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崔琰身上。

      高台御座空悬,其下首设了一座,玄王萧黎便端坐其上,紫色蟒袍衬得他面容冷峻,如同北境不化的积雪,寒意迫人。

      崔琰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下先怯了三分,但旋即又被一股被压制后的恼怒取代,他用力挣了挣,纹丝不动,反而被玄甲卫在臂弯处不轻不重地一按,酸麻感瞬间窜遍半身,迫使他发出一声闷哼,姿态更显狼狈。

      “跪下!”玄甲卫低喝。

      崔琰梗着脖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强撑着扬起下巴,挑衅似的看向萧黎。

      他年纪小,身量未足,站在一群沉稳持重的官员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因这份突兀,更透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劲儿。

      孙阁老实在看不过眼,他乃三朝元老,最重礼法规矩,见此情形,须发皆张,上前一步,沉声训斥:“放肆!此乃太极殿,陛下虽未临朝,亦是商议国事之神圣所在!岂容你在此造次?见了摄政王,还不速速跪拜行礼!”

      许多重视礼节的官员纷纷点头,眉头紧锁,看着崔琰的眼神里满是嫌恶。

      崔琰被孙阁老吼得一怔,又被玄甲卫压制着,气焰稍挫,但随即竟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萧黎,眼神轻蔑扬着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跋扈的脸,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更加尖刻:“摄政王?呵,不过是个异姓王罢了,即便陛下称你一声王叔,你身上流的也不是我晋氏皇族的血!我可是陛下的外甥,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你凭什么受我的拜?”

      崔琰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不管萧黎出身如何,他是先帝结义兄弟,是当今圣上昏迷前亲口任命、昭告天下的监国摄政王,手持国玺,权同皇帝,见摄政王如见陛下,这是朝野共识。

      崔琰此言,已不仅是怠慢萧黎,简直是将陛下的权威也踩在了脚下!

      “狂妄!”礼部一位侍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琰,“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无礼!摄政王乃先帝托孤之臣,陛下亲封,岂是你能轻慢的!”

      “简直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几位御史也按捺不住,出列厉声呵斥。

      殿内一时群情激愤,若不是在御前,怕是早有脾气火爆的官员要冲上去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了。

      萧黎始终未语,冷眼看着崔琰表演,如同看一场蹩脚的闹剧。

      待殿内斥责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本王是否受得起你的拜,不由你定,本王只问你,为何持刀砍伤和安公主?她可是你母亲。”

      提及此事,崔琰脸上非但毫无愧悔之色,反而涌起一股被揭短的戾气,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声音愈发尖利,甚至带着几分扭曲的恨意:“为什么?怪只怪她多管闲事!我的事,何时轮到她来指手画脚?她活该!”

      “你!”礼部那几位官员险些背过气去,一个个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残存的理智和玄甲卫冰冷的目光提醒着他们,只怕真要不管不顾冲上前,与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生拼了。

      弑母伤亲,放在民间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放在天家,更是骇人听闻,他竟还如此理直气壮!

      萧黎不再看那状若疯犬的少年,目光转向殿中众臣,声音沉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众卿都听见了,靖安侯崔琰,殿前失仪,口出狂言,蔑视君上,此为其一,持刀伤母,忤逆不孝,毫无悔意,此为其二。”

      “传本王令——”

      殿内空气骤然紧绷。

      “靖安侯崔琰,削去爵位,褫夺封号,即刻起,押入宗正寺大牢,严加看管,待和安公主伤势稳定,再行论处其伤母之罪。”

      “其言行无状,忤逆狂悖,皆因疏于管教,着令宗正寺会同刑部,彻查其身边伴当、教习,凡有怂恿、失职者,一律重惩,绝不姑息!”

      命令既下,再无转圜。

      崔琰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大祸临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但那点恐惧迅速被更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淹没。

      他猛地抬起头,不顾手臂被反剪的疼痛,尖声叫嚷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劈裂刺耳:“削爵?你敢?!我艹你娘的萧黎!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缝里钻出来的野种!仗着陛下给你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污言秽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崔琰奋力挣扎着,试图冲向御阶,被玄甲卫死死按住,更是激得他口不择言:“你个靠着舔先帝靴子上位的下贱货色!也配站在这里对小爷指手画脚?小爷是先帝亲封的靖安侯!身上流着晋氏皇族的血!你一个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杂种,凭什么?!凭什么动我?!”

      崔琰双目赤红,唾沫横飞,极尽侮辱之能事,将市井最肮脏、最恶毒的话语都倾泻在萧黎身上。

      “你不过是我舅舅养的一条狗!一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狗!现在主子病了你倒抖起来了?我告诉你萧黎!等陛下醒了,知道你他娘这么对他的外甥,第一个宰了你这条忘恩负义的老狗!”

      “你不得好死!断子绝孙!你……”

      他骂得越发不堪入耳,词汇肮脏到连一些经历过风浪的老臣都听不下去,纷纷侧目或低头,心中既惊骇于这少年的暴戾粗鄙,又为萧黎捏了一把汗,同时也升起一股寒意——这等污言秽语,简直是玷污了这庄严肃穆的太极殿!

      玄甲卫手上加力,试图强行制止崔琰,却被他疯狗般的挣扎和更加污秽的叫骂顶了回来。

      就在这混乱不堪之时,太极殿侧门处,厚重的帘幔被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掀起。

      王忠搀扶着一个人,缓缓踏入了殿内。

      来人一身苍烟常服,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软缎披风,墨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住些许,其余如瀑般垂落身后。

      他面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极淡,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被王忠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虚浮。

      正是本应在寝宫静养的皇帝,晋棠。

      他似乎是听闻了太极殿的喧哗,才强撑着过来看看。

      此刻,晋棠那双因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正微微蹙着,带着明显的倦意和被打扰的不悦,目光淡淡扫过殿中情形,最终落在了那个叫嚷得最凶,满嘴污秽的少年身上。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官员,包括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孙阁老等人,全都愣住了,随即慌忙躬身,或欲下跪行礼,却被晋棠一个轻微的手势制止了。

      他的目光只盯着崔琰。

      崔琰的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众人态度的转变弄得一愣,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下意识地看过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被王忠搀扶着的晋棠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极其不合时宜还混杂着惊艳与贪婪的痴迷所取代。

      晋棠久病,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眉眼精致却笼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倦色,这份脆弱易碎之感,与他身为帝王却此刻毫无威慑力的姿态,形成了一种奇异而惊心动魄的美感,尤其是对于崔琰这种无法无天的小混蛋来说。

      崔琰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处境如何。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脸上竟扯出一个带着邪气的笑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轻浮与亵渎:“美人儿?哪儿来的这么标志的美人儿?”

      这话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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