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他来自何处 ...
-
萧黎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眉心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梦境中的画面如同鬼魅,挥之不去。
两个晋棠——一个决绝赴死,一个在痛苦中沉浮。
他们的身影交替出现,最终定格在龙床上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
不是同一个人。
那具年轻的身体里,似乎承载过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一个试图挣扎着守住江山,一个被无形的手推向毁灭的深渊。
那道白绫……
梦里,小皇帝晋棠踢开凳子的决绝,如此清晰。
难道,真正的晋棠,早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晚,就已经随着那道白绫去了?
而如今躺在这里的,是另一个被那“声音”弄来替代他的魂魄?
一个同样不甘被操控,却在对抗中落得如此下场的可怜人?
那声音,梦境中那个冰冷、毫无感情、发号施令的声音,它要的就是大昭走向灭亡,所以它选中的人,无论是原本的小皇帝,还是如今的晋棠,只要试图反抗它的意志,都不会有好下场。
心脏处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先帝兄,臣未能护住您的血脉。
那如今这个呢?
这个挣扎着、痛苦着的灵魂,又是谁?
他来自何处?为何甘愿承受这些?
怒意、愧疚与酸楚将萧黎淹没。
萧黎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为那个他看着长大,最终却走向如此结局的小皇帝。
也为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在绝境中依旧试图保全江山的晋棠。
还有那躲在幕后,视人命如草芥,玩弄王朝命运于股掌的冰冷存在……
思绪如同乱麻,愤怒与怜惜交织,最终都化作了责任。
他必须稳住,必须清醒。
大昭不能乱,陛下……无论他是谁,他此刻就是大昭的皇帝,是他萧黎必须守护的人。
精神的极度疲惫如同潮水般最终淹没了沸腾的思绪,萧黎靠在椅背上,意识渐渐模糊,就保持着这个紧绷的姿势,沉入了不安的睡眠中。
“殿下?殿下?”
一声极轻的呼唤,将萧黎从浅眠中惊醒。
萧黎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恢复清明,锐利如鹰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窗外,天光已蒙蒙亮,晨曦微露,驱散了长夜的浓黑,给殿内带来一片灰蓝的冷色调。
是王忠。
老内侍脸上带着疲惫,更多的是担忧,低声道:“殿下,卯时初了,您稍作洗漱,用些早膳,该准备去早朝了。”
萧黎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一夜未得好眠,加上心绪激荡,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了一眼龙床方向,帐幔依旧低垂,里面的人似乎还在沉睡,呼吸声比昨夜平稳了些许。
“陛下……”萧黎开口,声音沙哑。
“陛下还未醒,但气息平稳了许多。”王忠连忙回道,“沈院使天不亮时又来请过一次脉,说陛下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无性命之虞,只是此次损耗太大,需得长时间静养。”
萧黎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他起身,动作间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去请沈院使再来一趟,本王要亲耳听听。”
他必须确认晋棠的情况暂时稳定,才能安心去面对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是。”王忠应声,立刻派人去请。
沈济仁很快赶来,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但眼神比昨夜镇定不少。
他仔细为晋棠诊了脉,再次向萧黎禀报,内容与对王忠所说一致,强调陛下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和劳碌。
萧黎听完,沉默片刻,道:“有劳沈院使,陛下就拜托你了。”
这话语里的重量,让沈济仁不由得将腰弯得更低。
得了沈济仁确切的回复,萧黎这才起身去偏殿快速洗漱更衣。
宫人早已备好了温水与干净的亲王蟒袍。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倦意,萧黎看着铜镜中自己冷峻而略带疲惫的面容,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属于摄政王的威仪与锋芒。
早膳简单得近乎敷衍,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萧黎匆匆用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他着实是没有胃口。
“看好陛下,任何人不得惊扰。”临出寝殿前,萧黎对王忠沉声吩咐,目光最后掠过那低垂的明黄帐幔。
“老奴明白。”王忠郑重应下。
当萧黎踏入象征大昭权力中心的太极殿时,殿内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相较于平日,今日的气氛明显更加躁动不安。
皇帝昏迷无法视朝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眼神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几位阁老身边更是围了不少人,似乎在打探着确切的消息。
萧黎面色沉冷,对这一切恍若未见,径直走向御阶之下,那专属于他摄政王的位置,撩袍端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臣,凡是被他目光触及的官员,都不自觉地低下头,收敛了声音。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然而,这安静并未持续多久。
萧黎甚至还未开口说明今日朝会缘由,或是宣布陛下需要静养,由他暂理朝政的安排,一道略显急切的身影便从宗室勋贵的队列中越众而出。
是荣王,晋棠的堂叔,先帝的堂兄。
此人素来倚老卖老,野心勃勃,却无甚才能,因其封号虽显贵,实则并无多少实权,平日里也算安分。
此刻,他脸上却难掩亢奋的神色。
荣王甚至没有按惯例先问候陛下安好,便直接对着御阶之上的萧黎,或者说,是对着那空悬的龙椅,扬声道:“玄王,陛下龙体欠安,日益沉重,此乃国之大事!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陛下缠绵病榻,恐难理政,为江山社稷计,为大昭万年基业计,本王以为,当务之急,是尽早立下储君,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不少官员面露惊愕,看向荣王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疯子。
陛下尚在,只是病重,此话无异于诅咒陛下!
更有知情者心中冷笑,谁不知道荣王那个刚满三岁的嫡孙,是他心尖上的肉,他这般迫不及待,无非是想推自己的孙子上位,届时幼主临朝,他这祖父便能以辅政之名,总揽大权,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黎端坐于上,面容冷硬,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结了冰的寒潭,落在荣王身上。
荣王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想到那近在咫尺能执掌天下的诱惑,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玄王既受陛下信重,委以摄政之权,此事,正该由殿下主持……”
“呵。”
一声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冰冷的冷笑,打断了荣王的话。
萧黎缓缓站起身,他本就身材高大,此刻立于御阶之上,更是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荣王,陛下只是圣体违和,需要静养,尚在宫中安寝,你这‘国不可一日无君’从何说起?陛下尚在,龙驭未远,你便在此妄议立储,视君上为何物?是盼着陛下早日龙驭宾天吗?!”
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带着武将出身特有的煞气与凛冽杀意,瞬间席卷整个太极殿。
荣王被他喝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你……本王并非此意!萧黎,你休要血口喷人!本王只是为江山社稷……”
“为江山社稷?”萧黎厉声打断,一步踏前,气势逼人,“本王看你是为你自己的狼子野心!推你那牙牙学语的孙儿上位,好让你这祖父总揽朝纲,权倾天下?荣王,你当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看不出你的算计?!”
根本不給荣王任何辩解的机会,萧黎直接定罪:“诅咒君上,心怀叵测,妄图动摇国本,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即便你是宗亲长辈,亦罪无可赦!”
萧黎目光扫向殿外侍卫,声音冰寒刺骨:“来人!摘下荣王冠带,夺其爵位,削去封地,荣王府一应人等,即刻起,贬为庶民,府邸查抄!”
命令既下,如雷霆万钧。
几名甲胄森然的侍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架住荣王,当场摘去其亲王冠冕,剥下蟒袍。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萧黎这霹雳手段震慑住了。
他们知道这位摄政王常年在军队中,行事果决,却没想到他能如此狠厉,毫不拖泥带水,甚至不顾及宗室颜面。
萧黎立于御阶之上,紫色蟒袍衬得他身姿如岳,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那眼神冰冷而锐利,仿佛在警告每一个人:
陛下尚在,皇权不容挑衅。
君威,不容任何人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