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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中秋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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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像一块浸透了污血的旧布,沉沉压在这个边陲小镇的屋檐上。风里带着沙尘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痒。
破败的院落原先不知是做什么的,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勉强圈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
在又一次被叩剑庭的人摸进客栈后,李淮夷杀人后不得不放弃了那座客栈,带着人仓促移到这里,暂时落脚。
院中或坐或卧,挤着十几个身穿百草谷服饰的弟子,个个面色惶然,衣襟上沾着尘土与草屑,早已失了仙门子弟的从容。她们不敢交谈,只偶尔用惊恐的眼神飞快瞟向院落中央那个倚着门框的身影。
李淮夷就站在那里,一身玄衣几乎要融进渐浓的夜色里,只有腰间那柄狭长的横刀,映着屋内透出的一点微弱烛光,流动着水一样的、冰冷的寒芒。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掠过院子里这些瑟瑟发抖的“医者”,像看一堆无用的柴薪。
屋内,君怜枝被她们用了几次药后,不进反退,连她之前尽力安稳下来的毒气都扩散开了,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扯得她心头发紧。
杀了叩剑庭那几个杂碎,惹来长老,反杀,被通缉……一路奔逃,所有的指望,最后都落在了这偏僻小镇里能找到的百草谷弟子身上。
可她将他们“请”来此地,威逼利诱,甚至折断了两个试图传讯的弟子的手腕,换来的却只是他们战战兢兢的摇头,和一句句“伤势奇特,非我等能解”、“毒气侵蝕心脉,已、已回天乏术……”
废物。
全是废物。
她指节捏得发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不能废了她们,至少现在不能。还得靠她们吊着怜枝的一口气,还得靠她们……引出真正能救人的人。
可是不可避免的,她心底有一股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恐慌,楚惜音如今下落不明,君怜枝也重伤难愈,难道她李淮夷天生就是克亲克友之人么?
亲近的人都留不下来?
她死死攥紧手掌,指甲陷进肉中却恍如未觉,
心中恨意绵绵无绝,她自认恪守母亲教导,扶贫济弱,不滥杀无辜,这难道是错的吗?
倘若这是世间真理,为何天道如此薄待她?
她闭了闭眼
不,她决不放弃。
“消息……送出去了?”她开口,声音因连日不曾好好休息而带着一丝砂砾般的嘶哑。
角落里,一个年纪稍长的百草谷弟子猛地一颤,连忙低头:“按、按您的吩咐,用、用我们谷中秘法,将求救与此地情形,传、传回谷中了……”他声音越说越小,“只、只是百草谷据此路途遥远,长、长老们是否……”
李淮夷不再看他。路途遥远?她等得起,怜枝等不起。
她的视线重新投向屋内。烛光下,君怜枝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一缕纠缠不去的黑气,蜿蜒如毒蛇,彰显着叩剑庭那暗算的阴毒。那黑气还在缓慢地、却顽固地向下侵蚀,所过之处,肌肤下的血管都泛起不祥的青黑色。
时间不多了。
她转身,走入旁边一间更为破败的厢房,合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无用的气息。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开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她盘膝坐下,并非调息,而是尝试着,再次将神识沉入那片混沌的深处。
关于身世,关于妖界……她知道得太少。只凭借那古龙只言片语,她根本无法清楚了解到当年发生了什么,如今那些受了那位骊龙恩惠的人对她这个骊龙后人是何态度?当年受了恩惠的都是些什么人?她都不知道。
叩剑庭那老东西当真是为了几个弟子就要摆出那般大阵仗来杀她吗?
那惊恐又厌恶的神色,和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快意
骊龙......恩惠.......
妖界.....楚惜音.......那做交易的人
碎片化的信息像是沉在深潭底的石头,她费力地打捞,却只能触碰到模糊的轮廓和彻骨的寒意。神识在神识内那片星河中游走,触及某些隐秘的字词时,总会引发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和强烈的排斥,仿佛那里埋藏着不容窥探的禁忌。
几次尝试,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收获却寥寥。
李淮夷告诉自己,不要急,可冥冥之中的紧迫感让她感到,属于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当务之急,是君怜枝的毒。
妖界,待君怜枝找到救治方式.........
她按下焦躁的心情,努力在神识中寻找解毒的秘术。
“呃……”一声极轻微、却饱含痛苦的呻吟从主屋传来。
李淮夷猛地睁开眼。
眼底深处,一点赤金的光芒猝然闪过,旋即隐没。周围的空气因那瞬间泄露的气息而微微扭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焦躁。不能乱。
起身,推门而出。院中的百草谷弟子们被她突然的动静吓得又是一缩。
她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院门旁,侧耳倾听。小镇的夜并不宁静,远处似乎有犬吠,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声,还有……一种极细微的、衣袂掠过高墙,以及兵器轻轻磕碰的声响,正在由远及近,像一张逐渐收拢的网。
叩剑庭的人,到底还是摸过来了。比预想的快些。
她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抬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刀柄。来吧。
君怜枝送她的剑早已支撑不住她反复灌注灵气对敌,在一次打斗中断裂开了,只得从之前古龙那些宝藏中找出这一柄长刀暂且当作趁手的武器。
与此同时,她在心中提醒自己,该找一些材料打造一柄属于自己的本命武器了。
就在院外那窸窣声响越来越清晰,几乎能分辨出至少有五六人,呈合围之势逼近这小院时——
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院外所有的声音,追捕者的脚步、压抑的呼吸、兵器的轻响,在这一刻,诡异地静止了。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的键。
下一瞬,一道青色的身影,如一片轻盈的叶子,又像是一缕穿透月华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
来人是个女子,看面容不过三十许,青衣素雅,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周身并无凌厉迫人的气势,反而带着一种雨后竹林般的清润宁静。她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看不出丝毫锋芒。
她落地无声,目光先是扫过满院噤若寒蝉的百草谷弟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便落到了李淮夷身上。
那一瞥,很平静,却让李淮夷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目光……太深,像是能穿透她层层伪装的冷漠与戒备,直接看到内里去。
青衣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尤其是在她那双此刻看似与常人无异、却曾燃起过金赤火焰的眸子处,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刹那。
然后,他像是全然不觉院外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看李淮夷手中已然半出鞘、泛着幽光的横刀,径直迈步,走向主屋。
“站住。”李淮夷横刀身前,刀锋指向他,声音冷得像冰。
青衣人脚步不停,只淡淡道:“你不是要救人吗?”
女子越过她,衣袂带起一丝极淡雅的药草清香,拂过她的鼻尖。那香气清冽,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淮夷握刀的手紧了紧,终究没有劈下去。她盯着女子的背影,眼里的警惕攀升至顶点。
青衣人走入屋内,在君怜枝床前蹲下身。她并未立刻号脉,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点温润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青色光晕,轻轻拂过君怜枝的额头,顺着那缕黑气侵蚀的路径,虚虚向下。
随着她指尖移动,君怜枝眉心的黑气似乎凝滞了片刻,那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丝。
李淮夷的心,猛地一跳。
而青衣人却在这时,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淮夷身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探究,回忆,还有一丝……恍然。
“你,”她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很像我一位故人。”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最终,定格在她下意识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尤其是……”她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落入李淮夷耳中,“这双眼睛。”
轰——!
李淮夷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下意识跨步上前一步,潮水的气息随之涌了上来
几乎是本能,杀意如潮水般涌起,横刀嗡鸣,森寒的刀气瞬间锁定了青衣人。窗外,叩剑庭追捕者的脚步声也再次响起,并且迅速逼近,显然是被方才院中短暂的动静所惊动,已经确定了位置。
“要救人,”李淮夷横刀冷笑,刀锋映着她眼底骤起的冰寒与决绝,“还是拿赏金?”
青衣人对于她瞬间爆发的杀意和窗外的危机,恍若未闻。她收回点在君怜枝额前的手指,站起身,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物。
并非兵器,也不是丹药。
那是一卷颜色沉黯的古旧皮卷,边缘已经磨损,透着岁月的沧桑。
她手腕一抖,皮卷应手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描绘着繁复、诡异、充满了对李淮夷莫大吸引力气息的图案——扭曲的山川,崩塌的星辰,以及一个被无数锁链贯穿、却仍在咆哮的巨大虚影。整幅图卷都弥漫着一股压抑而狂暴的力量感。
而最为诡异的是,在那图案中央,代表被封印的咆哮虚影瞳孔的位置,两点暗金色的光芒,正随着皮卷的展开,一点点亮起,仿佛活了过来。
与此同时,李淮夷感到自己双眼深处,一股灼热的力量不受控制地躁动、奔涌,几乎要破瞳而出!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那图卷上的封印图案,在她眼中竟开始扭曲、旋转,仿佛与她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发出了无声的、碎裂的哀鸣!
青衣人手持古图,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再也无法掩饰、正逐渐燃起金赤烈焰的瞳孔。
“果不其然,”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在她识海中最核心的区域炸响,“你是当年那条魔龙的孩子。”
窗外,叩剑庭修士的呼喝声与破门声已近在耳边。
李淮夷心如擂鼓,目光灼灼盯着那副图画,紧握刀在手,掀开唇角笑了,“看来,百草谷在下是必然要去一趟了”。
图画中的万物仍在流动,李淮夷目光毫不留恋的从上边划过,转身往门外走去。
瞳中火,熊熊燃起。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