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迷域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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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弗洛子爵询问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他甚至从桌上拿起了花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馥郁的玫瑰红茶——本船的设计师以女神的名义起誓，说一定能让船舱的稳定性达到帝国前所未有的顶尖水准。
事实上，在当前风平浪静的海域中，这艘庞大的轮船也的确按照先前的约定般，就算是最顶层的舱室也稳定得足以倒满一整杯红茶。与铸造期那高昂得令伊弗洛全家都要咋舌侧目的预算相比……唔，倒也算得上匹配。
这当然是一次无法预估成本的航程，但对伊弗洛子爵而言，姑且算是笔划得来的投资。
此时此刻，这艘船上承载着诸多地位崇高的大人物，身为本次航行投资人的伊弗洛子爵当然知道这些贵族们的头衔、姓氏以及大致的荣誉与权利范畴，他甚至在登船前就已提前计划好，应当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这场旅程来拓宽自己的交际网。
海上是与圣城截然不同的社交圈，而人情往往是最容易在特殊环境中滋生的东西。
但是，在这长达数页让他烂熟于心的贵族清单中，并不包括这位以严厉冷酷闻名的“铁血寡妇”科罗娜公爵。
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伊弗洛子爵与科罗娜公爵简直称得上社会性天敌，合该各自安守各自的领域，谁都不要干涉对方的生活。
伊弗洛子爵对铁血寡妇毫无兴趣，各种意义上的兴趣。无论是从贵族之间相互牵扯的利益往来方面，或者是从更无趣的年轻男性对女人的视角而言，都是如此。
当然，反过来说，科罗娜公爵大概对他也是类似的感受。
维持在厌恶的边界线上已经算是竭力维持表面客气的结果，就像偶然会碰面的狮子与毒蛇，懒得爆发冲突，但也完全没必要成为亲密的朋友。
毕竟，能让伊弗洛子爵打起精神来玩弄心机与圆滑手段的舞台地处圣城。更何况，不论他再怎么野心勃勃，科罗娜公爵的领地距离他都有两日的马车行程，天高路远，正是那种彼此间连书信往来都欠奉的关系。
正是因此，当伊弗洛子爵收到那封印着荆棘鸟家徽封蜡的书信时，才会惊疑到接连许多个夜晚都难以入眠。
这位看重骑士军团制度改革远胜于朗姆酒的铁血公爵，为何会突如其来地对他这种小人物的远洋冒险表达兴趣？
与其让伊弗洛子爵相信铁血寡妇会向往浪漫的诗和远方，还不如让他相信种下一枚金币会结出一串捆扎好的支票来。
他非常确定，这位地位崇高的公爵必定是为了什么隐秘的目的，才会突然要求加入这场远洋旅行。
而且，这位公爵的真实目的……极大可能性与自己有关！
是谷物法案做得太惹眼？是他近日与圣城教廷走得太近了？是他那身为侯爵之女的未婚妻牵扯来了父辈的麻烦？或者是皇室那位储君亡故的事件波及到了他这条无辜的池鱼？
伊弗洛子爵把自己三十年来做过的污遭事都翻出来检查了一遍，试图找出与这位公爵大人的瓜葛——结果当然是令他无比抓狂的无果。
越是找不出合理的根由，越是让他不自主地反复想要知晓答案。
阴谋论一旦成型，就会迅速萌生出四处蔓延的枝丫，扎根进多疑的思虑中。
碍于地位悬殊，身为子爵的伊弗洛先生又不便推拒公爵的要求，于是，焦虑像是发酵的黄油面团般越涨越夸张，折磨得伊弗洛子爵终于咬牙决定，干脆找个机会坦白，向这位铁血寡妇问个清楚。
于是，伊弗洛子爵才会在今日这启航时分，邀请科罗娜公爵来到不对外开放的奢侈休憩区，竭尽全力地向她精心表演了自己无辜的旅行动机，又在不经意间问出了那个困扰他日久的问题——
科罗娜公爵究竟为何而来？
面对这看似无意的试探，科罗娜公爵脸上冷漠的神情并没有发生分毫变化。
她的气场仍旧如同尚未出鞘的刀锋，没有被擅自揣度的恼怒，更没有高位者常常藏在唇角眉梢的那种轻蔑讥讽。
科罗娜公爵只是平静地回答他：
“我来此处，是为寻找某个古老的传说。”
古老的传说……
伊弗洛子爵注视着暗色茶水表面的波纹，思忖片刻后，才有些不确定地抬眼问：“海上的神秘传说，除了宝藏和噩梦之城外……还有别的传说？”
陆地与海洋像是两个相互接壤却牵扯甚微的世界，无论是沟通还是交互渠道都稀少得用一只手就足以数得过来。
于是，这片无垠的海洋便显得更加神秘，数百年来，它承载了许多诗人的瑰丽幻想。但是能够被普遍认定为真实存在的传说，除了那被传颂为万千梦境归处的噩梦之城外，伊弗洛子爵一时间还真的想不出什么其他答案。
“比噩梦之城更加古老，那是不能诉诸于文字与语言的、不可说的某种存在，我正是为了寻找它而来。”
“……”
“不必疑惑，它存在过，它们存在过。”科罗娜公爵沉声说：“假如你足够幸运——或足够不幸地在这次航行的途中见到它们，就试试用你的双目去见证吧。”
此刻，整艘船在浪涛中微微颠簸，被琉璃顶折射得堪称绚丽的阳光安静地流淌在这片沉寂的空间中，温暖得像是幼年记忆里的摇篮。
伊弗洛子爵愕然地望着科罗娜公爵。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样浪漫颓废到几乎会出现在某些看起来像是神棍的流浪者梦呓的回答，竟然真的会从这位名震帝国的铁血寡妇口中说出——其谬误感简直难以言表，就像是决斗双方已经将手套摔到皮靴前，但从骑士剑鞘抽出的却是两支娇艳的玫瑰花一样。
身为帝国顶层贵族的科罗娜公爵，她没有必要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对自己说谎……尽管理智是如此告诉伊弗洛子爵的，可是他却前所未有地质疑起自己的判断。
不可说的神秘？
这片人类尚未涉足的深海之中，除了那噩梦之城外，究竟还藏着什么超出世人认知的奇诡秘密？
伊弗洛子爵不自觉地望向甲板之外的海面。
海洋没有任何可供参考方位的标志物，它那看起来像是碎水晶垒叠起来的浪花总是细细嘈杂着奔来，海于是从无限远处蔓延到眼前，再侵略掉你来时的痕迹。
所以你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想要抵达的终点。
人类信步迈入海洋，借机械与金属抵抗海水，借煤炭与蒸汽抵抗潮汐，借罗盘与海图抵抗无垠。伊弗洛子爵这样想到——可是无人能告知狂热的冒险者与投机者们，究竟该向谁借什么，才能抵抗源自灵魂本能的、对未知与神秘的恐惧？
船似乎行过了一个大浪，剧烈的颠簸使得伊弗洛子爵端着茶杯的骤然失控，馥郁的花茶泼洒出大半，流淌过子爵先生镶嵌了宝石与金银丝线的衣摆，又洇湿了暗红色的丝绒毛毯。
伊弗洛子爵猛地将视线挪回，分明当着女士的面，他却心慌意乱地没能如过往的习惯般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非常没有绅士风度地破口骂了出来。
这无疑相当失礼，尤其是处于对面的女士地位远高于他的情况下。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过激反应，而科罗娜公爵也并非时刻将教条谨记于心的守旧主义者，她挥手示意并不介意，伊弗洛子爵感恩地向她点头，匆匆起身寻找手帕去了。
而那剩下的小半杯花茶搁到充当茶台的小圆桌上，精美的骨瓷与桌面随意地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
*
“——铛！”
小艾玛将喝完的牛奶杯放到桌上，用力一抹嘴巴，露出符合年纪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当冒险者就有免费的牛奶和食物的话——冒险者真是太棒了！”
小女孩这样豪爽地感慨，嘴角还挂着牛奶渍。
免费且不必自己费力处理得来的食物总能让人心情愉悦，柯莱尔也是如此在心中感慨——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趟航程的主理人是谁，也不知道此行目的究竟是什么。
但是既然已经坐在免费的餐食舱里，就要衷心感谢好心人送来的免费食物！
餐食舱中设立了几排贮餐柜，除了各种面包、糕点和叫不出名字的烤制肉类外，还会提供无限量的啤酒、果汁和蜂蜜水，当然也与食物一样，无需额外消费。
柯莱尔与艾玛就在那排木桶中发现了温牛奶。
很遗憾，在冒险者们普遍心仪的小麦啤酒和白兰地面前，这桶牛奶基本无人问津，可怜兮兮地被挤到角落里。
柯莱尔对饮品的兴趣止于品尝，但艾玛非常喜欢这种甜蜜又柔和的饮料，这已经是她喝掉的第二杯，如果不是考虑到小女孩的腹部容量有限，柯莱尔怀疑艾玛会去把整桶牛奶抱来。就像曾经在酒馆中瞥见的酒鬼那样。
此刻，柯莱尔和艾玛坐在餐食舱角落的一张小圆桌边，桌上堆了不少取来的食物。身边有一块窄窄的窗户，足够她们边享用餐点边看向浩瀚的海洋与更加浩瀚的天空。
柯莱尔总是更喜欢以自己的双眼见证这正处于末法纪元的世界。
艾玛就不一样了，她从小就生活在海边，对海洋既不感到新奇也并不陌生，看久了甚至还会产生些许目眩的不适。她觉得还是面前的食物更加诱人。
“试试这个，你挑选的。”
艾玛的面前推来一盘馅饼。
烙制馅饼的厨师显然手艺相当精湛，馅饼的两面都泛着金黄的油光，简直能想象那层叠的薄薄脆皮被咬碎时的独特香醇味道，仅仅只是看着它，都让小艾玛止不住地想要吞口水……
所以，在托盘上看到这份馅饼时，艾玛悄悄牵着柯莱尔的衣角问，能不能取一些来吃。
而恰巧，柯莱尔同样对食物抱有无限尝试欲望。
馅饼甚至还冒着热气，显然刚出炉不久。
事实上，餐食舱中的所有食物都是由船上的厨师即时烹饪而成的。
这船上甚至有一整层的食材处理与烹饪舱室，其繁琐详细程度让柯莱尔肃然起敬，单是那些花样百出的烹饪用具就已经超过了小女巫的认知范畴，她甚至很难想象出要如何使用那些银亮的器具处理食材。
据说每天都会有补给船循着定位找到渡轮，将包含饮品与新鲜食物在内的物资送到渡轮上。
这当然是件繁琐而消耗巨大的工作，然而船上还有一等舱的诸位贵族们，他们并不缺这点用于享受的钱财，也并不吝于让船上的冒险者们获得些更舒适的体验。
毕竟这趟旅程不算短暂，贵族们还要仰赖冒险者们的保护。在或许隐藏着危险的环境中，友善仁慈的人总是能活得久一些。
冒险者们也乐得接下这份人情。
免费的食物与饮料很受欢迎，餐食舱中许多人在纵情豪饮。
但柯莱尔对酒的好奇心与探索欲仅止于人类对于发酵物的莫名狂热，食物则更像是某种以体验感受为主的尝试——就像现在这样，安静而缓慢地切下一角馅饼，酥皮与想象中同样松脆且薄，馅料也填充得相当扎实……然后送进口中。
嚼嚼。
“……”
在柯莱尔对面的小艾玛也用力咬了一大口馅饼，嚼了两下后整个人呆住了，怀疑地低头望向手中的馅饼，鼓囊着嘴巴困惑地嘟哝：
“咦……这什么馅啊？”
“大概是，烘干的无花果丝和切碎的虾仁。”
柯莱尔面无表情地嚼着口感十分奇怪的食物，对面的小艾玛则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毕竟是为了体验不同的食物……也算是一种有意思的经历了。
柯莱尔想。
还有，下次在尝试艾玛指定的新鲜食物前，一定要记得丢个硬币。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迷域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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