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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沁园春·方花 师徒俩呀 ...

  •   方花。
      下次更新也许会是很久以后了,因为笔者要高考了,江湖再见。
      真的还会再见那种再见。
      ⒈
      “方多病,朕再说一次,人死不能复生,找到了什么,那就是什么。”
      “可是陛下,那不是他,他……他没死!”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他……他身上有三颗痣!”
      “碧茶之毒,朕知道。难道你埋了那个没有吗?”
      “不是……”
      “是什么,别跟朕吞吞吐吐的。”
      方多病一咬牙——
      “手腕,颈侧,胸口!”
      就挺秃然的。
      面面相觑三息之后:
      “说了这许久,方多病,渴了吧?来人,赐茶。”怕不是碧茶,方多病这样想着,脸上却不敢显山露水。
      “谢陛下。”还真不是,非但不是“碧茶”,还是“红茶”嘞。
      京城食香客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方多病自然能嗅出来这不是大红袍更不是藏红花。
      管他呢,难道皇帝还能下一个赤茶朱茶殷茶之毒吗?喝就喝呗,润润喉,喝完接着倔强。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存在的——要是这样就乖乖听话,李莲花早就喂足够叫他乖乖不去寻他的饭量了。

      “方多病,朕最后说一次,别再找下去了,后果,你承担不起。”
      “陛下,不去找他的后果,我也承担不起。”
      “求陛下开恩……”都说膝下有黄金,方多病此时却只情愿倾其所有做一个交易。
      “朕说了你承担不起!”镇纸从御案上飞下,砸在方多病额角,血痕蜿蜒而下。
      “杨昀春,拖出去。”皇帝说罢,就要袖手离开。
      杨昀春本也顶着冒犯天威的风险告了假,同石水一同去寻人,如今听诏回京,归侯在殿外。
      杨监察使无法,一咬嘴唇,握着誓首剑就要上前。
      步伐被一闪而过的剑光斩断。
      有人也赞杨昀春说“挥少年之师而出,誓取敌首而回”,紫电青霜之同,想比肩当年少师,唯有誓首剑。现在杨昀春才明白,少师之所以是少师,是因为握剑的人是李相夷,不是那句话,也不是那一块铁和一个铸剑师。
      方多病回首看去时,李莲花犹自未曾收势,反腕握着方公子上殿前解下的尔雅剑,横于眉目以下。
      “小宝承担不起,那就加上我。”
      “可足够和陛下做这笔交易了?”
      那一瞬间的恣肆桀骜,方多病仿佛看到了从前知进不知退,孤身纵马的少年剑神。

      但毕竟不是当年。
      也幸好不是当年。
      李莲花挽剑敛锋芒,迎着皇帝的目光,步上丹陛。
      走到方多病身侧。
      少年郎仰首看着他的知己,哽咽,眼里是星光琉璃。
      做师父的低头回应了一个安抚的目光。
      随即撩起白袍跪在少年郎身旁。
      “李莲花!”方多病短促地轻声惊呼一下。
      不管是光风如李相夷,霁月如李莲花,何曾摧眉折腰。

      尔雅剑轻轻撂下,就在他与他中间。
      那是方多病上殿前歇下的。

      大熙朝的皇帝笑了,“李门主,你很聪明。”
      “只要你再敢向前多走一步,朕就会立刻催动你和你这小友体内的牵机之毒。”
      “那倒是巧合得很,徒弟长大了,不用人挡在前面护着了。”
      这一次只求并肩。
      “朕是皇帝,天下共主,想和天下之主谈条件做生意,游方郎中可不行。”
      “至少,也要是武林盟主。”
      “——李相夷。”

      三日之前。
      昏黄的寝殿中,寒玉床上的人慢慢睁眼,微张唇齿。毒入肺腑,喉头闷的全是血块,却是咳不出来。
      睁开眼睛之后眼前一片漆黑,过了良久才看到些许颜色,眼前那团漂浮的黑影在扭曲着形状,忽大忽小,烟似的飘动。他疲倦的闭上眼睛,看着那团影子不住晃动,看不了多久眼睛便很酸涩了。
      还不如不看。
      唯一的好处是当那影子不再死死霸住他视觉的中心,当黑影扭曲着闪向边角的时候,他还可以看见东西。
      顺江而下,毒入骨髓,濒死。
      噔楞楞……
      “安分点,李门主。如果不是落在陛下手里,你大约早已被拖去喂狗,化为一堆白骨了。”不耐烦的轩辕箫挥了挥拂尘子,驱赶着斜阳中的灰埃尘烬。
      我也没做什么啊,只是没坐起来摔了一下而已。李莲花想。
      大熙皇帝要救他,不是因为他是李莲花,而是因为他是李相夷。
      李莲花是死是活无关紧要,而李相夷是死是活——那是足以撼动江湖局势的筹码。
      “喝了。”“……”
      虽然看不清,李莲花却没有问是什么,就着一脸嫌弃的轩辕国师手上递过来的冰裂纹瓷碗喝下一碗白色的,入口感觉有点像方多病之前买来过的芙蓉雪霁羹的东西。
      至于嫌弃脸色,冰裂纹碗和白色“雪霁羹”,他压根看不清。
      那汤羹噗然一入腹,便是气血翻涌。
      “打坐,调息,运你那劳什子扬州慢。”也就只有轩辕大人这等自视过高的老前辈才能如此说话。
      历来都是他叫别人屏息凝气,被师父师娘之外的人指点也是头一遭。
      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是李莲花的一大美德。
      日薄虞渊,月上天心,玉绳低转,金乌啼晓。
      “只有阴草。”老君入定的轩辕国师看向他已然清明的目光,冷冷说道。
      “还有牵机。”牵机毒,前朝宫廷秘辛。
      传闻牵机有两种,一种覆牵机,一种偃牵机。
      覆者,遮幂也,使污名掩盖,多杂入鸩酒,饮者苦痛而死,头足相就,状似牵机。
      偃者,偃术傀儡也,使人忠。
      李莲花有心提醒轩辕国师他的话有语病,怎么说完“只有”又讲“还有”,看着对方一脸不爽的样子最终还是讪讪闭嘴。
      不用猜也知道,他身上的是“偃牵机”。

      “李门主的能耐,朕也知道。就算是有牵机在身,朕真把你惹急了,你也能拼着一死前,要了朕的命。”
      “阳草刚喂给你这徒弟了,你们那些江湖人什么内家外家,心法修为的,朕不懂。救命的法子,你们自己想。”
      李莲花懒得去想皇帝为什么要把两株草分别喂给他们两个。
      “陛下不愧天子,御下,有方。”
      皇帝也不生气——堂上三个人,只有他高高在上的站着,还有什么可气的:“天子,不假。但武林盟主的威名,也不假。”
      “陛下,有将将之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那就把要用的人变得不可疑,用一切手段。
      “李门主难道不会?”
      “您既已为君,我等便为臣。为臣做将便是,不必将将。”
      说起来,李莲花才是那个唯一一个身负两朝皇室血脉的人。
      “如今朝廷下,毕竟有江湖。”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堂之下,没有江湖。”武林盟主回答。
      ⒉
      天机山庄,后山温泉。
      天机山庄后山有一处冰火温泉,至阴至阳,上应八卦玄门,淬炼内力的好地方。

      “方多病,李相夷对徒弟并没什么要求。”
      “你看,李相…好好好,我,我是说我,我从来没做过好徒弟,我师父门下也没一个好徒弟。我呢,尽力学我师父师娘,学个三两成像就能是个不错的师父了。”
      “我不是个顶好的师父,所以你也只管随意。”
      “你看啊,我这身边,以前四顾门里,石水年纪小又怕麻烦不带徒弟;纪汉佛为人耿介,他的徒弟们要么和他一样古板,冰冷无趣,要么就是阳奉阴违,看着冰冷无趣实则滑稽好笑地胡闹,我不希望你这样;白江鹑脾气好,门下的也不是和事佬,跟他一样,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方多病。徒弟不一定要像师父。云彼丘呢,他开始教的徒弟和他一样榆木脑袋,整天之乎者也,后来和我闹了不快,说来还有趣呢,我受人之托带了个小孩给他做徒弟,人家父亲特地说自家儿子三岁会诗三百五岁通经子集,一定要拜在美鬓公门下。好倒霉不是,我日前刚与云彼丘吵了架,说些什么看不惯他文绉绉的样子,搞得他生气,自闭院中。那小子靠着师兄姐指点,倒是练了十成武艺,可惜年幼时学的诗词歌赋全都成了仲永之伤了。那天不记得是什么事,我也不在门里,你知道李相夷一天到晚不着家,指不定去干嘛了。快别提什么惩恶扬善了……行行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接着说彼丘这个徒弟,哎,我都不生气,听我说完嘛。”
      “听紫衿讲,那孩子大叫着‘云彼丘!云彼丘!师父!……’简直犹如狮吼虎鸣,一个人先冲进纪大哥的房间再从他的后门出来再冲进老白的房间再从他的后门出来再从彼丘的窗户闯了进去,一把抓住正在挥毫写字的彼丘,大叫道:‘师父!’”
      “为着什么事儿?不记得了,只记得紫衿当时生气得很,估计是替彼丘怨我找来这么个徒弟…是是是,是他自己不教不假,但也毕竟是我给他气的么。好了好了,不说他们。我就是想说,这样也挺好的,你就这样就是最好的好徒弟了。”
      “随性一点,高兴一点,方小宝,你,唔——”
      这厢方多病准备好了一切,在数次插嘴而没能制止李莲花的碎碎念后直接上手堵住对方的嘴。
      “李莲花,你能别紧张么。”
      “臭小子,我哪里紧张了。”李莲花颇感师威被挑战,扒拉开大逆不道的手。
      方多病搓搓刚才按在对方唇上的两指,自己都没觉发觉自己竟然有点流连。
      水汽氤氲里,李莲花也没看见。
      “相信我,李莲花。就像我现在相信你一样。”
      “你也倚靠我……倚靠我们一回。”不是说,要并肩。
      “……嗯。”
      斗转星移,阴阳流替。

      “恭喜,李先生,方公子,毒解了。”关河梦给李莲花把脉时暗自惊叹,从未摸过谁的脉象里内力如此浑厚……不愧是剑神李相夷,哪怕十年蹉跎。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日后恢复好了……
      “只是李先生身上似乎有些别的——”“多谢关侠医,也多谢苏姑娘。只是我的毒解了,关先生恭喜小宝做甚啊?”李莲花打了个哈哈,把牵机的事盖过去。
      “李施主啊,不是我说你,方小施主的窥天心术和扬州慢都与阳草不和,此番救你,可是九死一生。”
      “大师,施主就施主,小什么啊。”方多病不乐意了。
      “什么叫他的扬州慢啊,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呦老和尚。”李莲花也“不乐意”了。
      只有何晓惠忧心忡忡,她最清楚,天下没有白来的馅饼。
      当初皇帝给小宝和昭翎公主订婚,实在是算计了太多。
      除了作为父亲,觉得方多病还是个可以的女婿,更多的是帝王心术。
      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皇后薨逝多年,对于外戚典家,皇帝的信任已经不多了。
      他只有一个女儿,女婿亲家,便是下一个“自己人”。
      方则仕入了他的眼。
      但仅仅一个尚书,自然不够。
      天机山庄不入江湖,却有着不逊于任何武林大派的势力。
      再与方氏商帮为姻亲,富可倾城。
      不入江湖,不过自保。
      但皇帝未必不想让他们身在江湖心在朝廷,做他“大刀阔斧辟地开天”的“刀斧”。
      何晓惠豁出去泼辣名声,也要方多病不入百川院,为的何止是他一个人的安危——那是整个山庄和方家,是江湖安稳。
      但她又不想让方多病知道太多——可怜天下父母心。
      就像方多病一直不知道他生父母是谁,如果不是单孤刀,他或许会一直这样天真下去。
      也算姓单的给他唯一的血脉上了一课。
      罢了,走一步算一步。
      ⒊
      “变黑为白,颠上为下,李相夷,我不信你真的甘——”心给一个血脉不正的皇帝卖命。
      话没说完,就被相夷太剑穿喉。
      去你的变黑以为白兮,倒上以为下,你以为你是屈大夫啊。李相夷想。

      “臭小子,又受了一身伤,跟你说过这次不一样不一样,人家在岛上盘踞十年,机关暗器密道盘根错节,你偏要自己带一队人跟我对面包抄,这会好了,你也别跟我吹什么兵不血刃了,我看那岛主的月牙弯刀上全是你方多病的血。”李小花嘟嘟囔囔,给方小宝上着药。
      身不由己,重出江湖之后,方多病说过他要不要起个新名号。他摆摆手,让他们随便叫,李相夷李莲花都行。
      反正,不说,别人也知道他是谁——本来皇帝要用的就是他这威风名头。于是一天天的李门主李楼主李神医李大侠李先生李公子李大哥李施主叫得他头大,偏偏这么多姓李的人,还有很多别人也叫这些个,可是只有叫他的时候每个人的嗓音里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让他想装听不见也不成。
      “李小花,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你以前天天亲自去剿匪除寇,”不只是为了惩恶扬善,“你去了,别人就不会受伤了。”
      被李相夷和方多病两路包抄,这祖洲派自然是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偏偏还有那不死心的,想从方少侠那边找个突破口。困兽犹斗发疯要人,的确有些要命,方多病这次吃了些苦头。
      “不然你以为李相夷说过要保护好四顾门所有人是开玩笑的啊……”不好,猜方小宝心思猜的太习惯,当年抱着赴死的心去救云彼丘,料定了小孩儿会生气,于是运功之前自己在心里狡辩“非是我不在意自己的死活,只是当年说过会保护好四顾门所有人……”
      喝酒上头,有点醉了,竟然当成跟方小宝说过的话秃噜出来了。
      这会好了,徒弟又要训师父了。
      “好啊你李小花,又逞能——咳,你要呛死我啊。”
      李莲花给他灌了一口“竹叶青”。
      给皇帝干活,自然要朝廷拨饷,李莲花吃穿住用行一应有嫌他潦草的徒弟孝敬,他推拒了两次不得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结余下的钱便买了好酒。
      李相夷酒量好,全靠内力逼出酒气,做了这许多年李莲花,如今早忘了那是怎么个潇洒法,尘埃暂去,任自己混沌醉倒。
      “以前四顾门酒窖里囤的都是‘珍珠红’。”
      “我其实更喜欢竹叶青,但既然不操心这些,自然是有什么喝什么。之前师父师娘还在一起住的时候,一人做一天的饭,谁做依谁。师兄打理这些,我就喝便是。”
      方多病知道他醉了,“没想到你还会提起他。”心平气和,无悔无恨。
      “师兄是师兄,单孤刀是单孤刀。”
      两个人松开绷了一天的筋骨,涣涣然躺在软草里,天地悬转,漫漫地看着星满天,月成刀。
      说罢了,醉倒的李小花也觉得自己太没立场,又找补,“也不然……总归,是自己要给自己宽心。”
      方多病突然而然又想起自己在望江边上掘地三尺的日子。
      他那时固执且幼稚地想:也许这世上的每一个分别,只要他不肯说道别,都代表着离人还会再见。
      所以他一直找下去,不为长亭古道、青柳孤村而驻足。
      那段日子他总是梦到自己和李莲花一起做过的一些事,说过的一些话。其实没什么好事,也没什么好话,总是遇到不平事,总是说些赌气话。
      一说起单孤刀,他总想起自己为了这个伤了自己母亲又险些要了李莲花的命,毁了天下太平的人和李小花绝义。想起单孤刀伏诛之后,他和李小花说,总归是亲生父亲,看他落得那般凄惨下场,心里还是会有不好受的。
      还讨走李小花一块糖。
      现在想想,真是混蛋。
      自小娘就教他,你不了解别人,你只了解你自己,所以不要轻易的以己度人。
      他记着了,却用错了地方。如果李相夷能对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师兄下手,还轮得到他一个除了血缘没有半分干系的小辈置喙吗。
      一见面就是威逼利诱的所谓父亲死了他难受,以之为念了半生的李莲花不难受吗。
      那时他做了这个梦,梦里他又拿走李莲花放在桌上的糖。醒来时看着屋顶就想,找到他,要给他道歉。
      真找到了却从没提过这伤心事。
      李小花终于依稀想起一些逼出酒气的法子,运了两轮周天,清醒些,就又扯开话题,“听说这祖洲岛上有不死草,就是白娘娘盗的灵芝。”
      “都是假的。这岛我十几年以前来过,那时候的岛主和我认识,祖洲岛上还不是这等炼尸傀的人当家。听石水说是我落海后第三年,现在的岛主把传说当真,以为老岛主真有不死草,篡了位却没找到,失心疯了做起这些生意。你也听到了,这家伙居然还是个南胤人,真是好烦……”
      “李小花,我那时应该给你一颗糖,不是让你给我一颗糖。”
      方多病已经习惯于打断李莲花的扯开话题。
      所以这话来的没头没尾,李莲花却能听得懂。
      “……我那时也未必如你难过。只是觉得,有点慨叹。当初去给婉娩解了冰中蝉、雪霜寒,”他和所有故人一样,只叫一个不亲不疏的名字,做少年轻狂的了结,“我想着,至少在我离开之前,在那五十八位同侪之后的门人,我保护住了。谁知道到头来还是要清理门户,偏偏单孤刀也是门主,非要四顾门再折一人不可了。真是,行百步者半九十,古人诚不我欺。”
      “包…陶庵先生的《夜航船》里记载,有一人因继母杀害其父,杀继母报仇,下狱戴罪。有贤臣上书,其母杀父时,母道已绝。他先背叛四顾同俦,何怪你刀剑相向。”“方小宝,你平白给他长了辈分,真是占我便宜。”
      其实方多病最先想起的是《包公案》里妻子父母弟弟被夫婿所杀,县官按株连坐罪论,也判了妻子刑狱,包青天云其父杀害岳家时,夫妻恩义已绝,何来株连之理。
      但是他不喜欢这个比喻,觉得更让单孤刀占李小花便宜。
      “前路漫漫,往事已矣。方小宝,以后岁月,就是属于你的‘缅邈岁月,缱绻平生’。”李莲花说。
      “李小花,望你余生,所期皆所得,所失亦无碍。”方多病说。
      余生望你,望你余生,便是所期所得。
      尔雅和骈雅在他们中间。
      雅学后人模仿《尔雅》,写作了一系列以“雅”为书名的词书,《骈雅》便是其一。
      少师断了,吻颈弃了,方多病送给他一把新的剑。他取名骈雅。
      方多病有些不敢当。是他模仿李相夷,追逐李莲花,哪敢让他的剑屈居“尔雅”之下。
      李莲花说,挺好的,两马并驾,谓之骈俪。
      ⒋
      “李大哥,你之前号令武林的那块令牌不能拿出来使吗?一天天为了朝廷东奔西走的……”苏小慵许久不见二人,一见面就看到李莲花愁容满面地劝架方多病笛跟飞声。
      起因是李莲花要去武当“劝”武当掌门乖乖地缴纳赋税,正要出发前笛飞声来了,非要李莲花先和他去东海打架,理由是他现在看上去好的很。
      “老笛啊,我都跟武当掌门约好了,你看,要不你和小宝过两招,他现在也挺厉害的了。”
      方多病不喜欢李莲花在别人面前还叫笛飞声“阿飞”“老笛”,但如果他阻止了,估计李莲花也会不叫他小宝并且不让他叫小花了。
      “休想,我要跟你一起去揍那个老家伙。”“小宝,你现在怎么也和老笛一样暴力了……我是去以理服人。”他现在的剑可是挂了个十三经的大雅之字,非常和气,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以“雅”服人。
      “我去把武当山劈了,然后,你和我打。”笛飞声说着就要飞走劈山。
      搞得好像武当山底下有笛瑶姬或者笛三圣母,而笛戬或者笛沉香要劈山救母。
      苏小慵看得头大。
      作为万人册主笔的孙女,她很清楚武当武当金剑上一任掌门就是被笛飞声顺着万人册杀过去的时候给当胸拍了一掌,本来是死不了,可是老头仙风道骨一辈子了,要面儿,被一个来路不明莫名其妙的魔头给莫名其妙地打了,一口气没上来,人没了。
      笛飞声要是再出现在武当山,梁子就更大了。
      所以有了苏小慵开头那句打哈哈和稀泥。
      “李大哥,你之前号令武林的那块令牌不能拿出来使吗?一天天为了朝廷东奔西走的,多辛苦啊。”
      年轻到底是年轻。
      朝廷难收服的,从来不是那些三教九流和邪魔外道,偏偏是那些名门正派。
      占山为王,却自有法度,除了不听朝廷调令,似乎没有任何不对。
      方多病也叫过屈,他替李莲花叫屈,替曾经的四顾门叫屈,也就顺便给这些门派叫了屈。
      李莲花就耐心地和他说,“小宝,你看,武当的掌门虽说不是老笛亲手杀的,但与他干系匪浅毕竟不假。这样的事情并不少,笛盟主他一路挑上万人册,多多少少会杀一些人,可是有谁能为了这些人去找金鸳盟的盟主说‘偿命’二字吗?”
      你再想想,假如当年的李相夷,我是说我,和他杀的血域天魔一样是个大魔头,没人约束得了他,怎么办?
      “可你是剑神,不是剑魔。”方多病那时呆呆地回答。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方小宝。”李莲花是个很好脾气的师父,他愿意回答方小宝每一个天真的问题。
      “最可怕的就是,没有一个统一的可以加诸于天下的法律,想要约束这群身怀异能的江湖人竟然只能靠他们的自觉。方小宝,这太可怕了。”
      “所以我说,朝堂之下,没有江湖。”
      后来,苏小慵走了之后,李莲花还说:
      “那块令牌,只是四顾门门主的令牌,也不是什么号令江湖的东西。那种拿着就能一呼百应的东西,只有剑能做到。”
      那块断人生死,威风凛凛的门主令,也是单孤刀叫他打的,不然以李相夷的简单想法,一把少师足以破万法,哪里用一块死物做什么忠义之证号令天下。
      他时常不带在身上,现在想想,多半是叫单大门主拿去用了。
      他印象里,只用它号令过一次,是阻拦单孤刀进攻金鸳盟那次。
      真是中计了。
      先礼后兵,软硬兼施,江湖,渐渐地就成了阴谋里的。
      昔日的武林盟主去做这些,自然要担不少骂名。
      凭李莲花的内力,他身上的偃牵机早就不成妨碍了。方多病有家人在朝,走不了,他有心叫李莲花不必插手,“你不用为了我去担这骂名。”
      “方小宝,‘用舍由时,行藏在我’,你不必,心有千千结。”
      ⒌
      三载五载,十年八年,过的时候觉得慢,过后也就过去了。
      年近不惑,李莲花却觉得自己还是有很多疑惑。
      比如眼前这个三十岁的小孩儿。
      三十岁和二十岁好像差不多,四十岁和三十岁就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后来,他也记不清方多病那一天到底是什么机缘下没守住闸,大水泛滥,他把被自己的心潮淹溺到窒息的方多病捞起来,放到莲花纹的小舟上,共乘桴浮于海。
      此后清风徐来,水光接天,扣舷而歌。
      “三年来我一直不知该如何解释清楚,当初公主问我可还会回京,我本以为此后尘埃落定,我们可以一起在京都在江南在塞北写一些新的故事,悲喜之间没有多想就答应了,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我是说我自己回去,但我还可以在京城在江南在塞北在无数地方往后余生和你乘兴而游。后来你又不告而别,我才、才明白……”
      他闭上眼,像一个听候处决的犯人。
      李相夷喜欢亲自把凶犯缉拿归案,也善于捕盗探凶,但他不喜欢亲自审判和观看处刑,在刀剑争斗中杀人和用无形之物杀人是不一样的感觉。
      他急忙赦免了这个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小孩儿,抚平他赴死的心态。
      “我才明白,”他听方多病继续道,“李小花,我心上人不在京华,他是天上云间月,更是眼底镜中花。”
      “李小花,我喜欢你,我花了十年确定这件事。我想,你把自己的十年又十年给了我们,也该有人为你留出光阴,去兑换十年,作为礼贽,献给你。”
      “我花了十年,可我发现你不需要我做你的雪中送炭,你也不在乎锦上添花。我想用无微不至让你离不开我,可我发现到头来只有我更加离不开你,我——”
      “臭小子,”低着头看自己腰上银丝束带的李莲花抬起头,眉眼含笑。
      那个腰带的纹饰是方氏商帮和当初女宅几个姑娘一起开的云心绣楼的招牌绣法,十分精致。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臭小子,挟恩图报啊,你师父是这么教你的吗?”李莲花在听到“喜欢”二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惊慌失措。
      但很快被现在这幅似笑非笑的风流相盖过去了。
      做师父的,不能在小孩儿慌乱的时候跟着慌乱。
      他得回答好,这是他的小徒弟一辈子的大事儿。
      “小宝,你想清楚了?”
      “真想清楚了,与何堂主、方尚书都说过了?”
      “说过。”
      “我爹说,有的人我等不到。我说我能等,等是我的事情。我本来,不想打扰你,但我发现我抑制不了我自己,一点点任大雨淫浸林野,也会打扰你——你你那么细心。与其这样,我宁可一次决生死。”
      “娘说,有的人我辜负不起。但如果我做得足够好,足够坚持,他们不会反对。如果你同意,他们会支持。”
      “同意什么?徒弟娶师父,大逆不道啊。”
      方多病被问住了,“我不是,我……”
      “我,你娶我也一样……”方多病磕磕绊绊,忽然想起小姨几年前和自己絮絮叨叨时说过,“嫁”之一字,进一家出一家,太不容易,是不公之事。
      于是又改口,“成婚……不是,我,”方多病深呼吸,感受母亲教给他的窥天心术和师父教给他扬州心法流过丹田,忽然有了底气,“我想与你在一起,别的不重要。”
      李莲花抱着骈雅剑,歪了歪头,“方小宝,你这话头也太快了,先等会儿。”
      方多病怔住了。人的勇气就像烟花,不及时找些什么点燃下一束,风景很快就会散尽黑暗。
      何况李莲花不是黑暗,他光明璀璨,方多病点的就是白日焰火,似乎本就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给我十天,十天后给你答复。山庄门口见。”李莲花丢给他一袋他卖给自己的莲子糖。
      像火折子。
      十日后,方大侠握着尔雅,开关延敌似地紧张张望时,突然被自己把莲子糖和火折子联系到一起的愚蠢想象逗笑了。
      红衣白马,踏飒流星。
      “方小宝,还是我来你家上门吧。云隐山太穷了,莲花楼也太穷,我又没钱置地,不想做‘流氓’。”古言云,无地者流,无居者氓。
      李门主为使天下无“流氓”奔波一辈子,是时候让自己脱贫了。
      “我问过公主了,后日去武林盟谈判,她亲自来。成事后与你退婚。昭翎公主说,她早就看出这十年来你字里行间的意思了,知道你忌惮陛下,所以她自己去停请旨。”
      “公主还说,日后她册了太子,定开女试,废嫁娶。”
      “我也问过了,公主说废嫁娶是为了破桎梏,让天下少一些父母命、媒妁言的不情不愿,也少一些亲戚宗族的相隐相牵连,不是死定规矩。 ”
      “所以,方小宝,你可以张灯结彩,准备迎亲了。 ”李莲花转了一周,用眼神询问,自己身上的红衣可还好看。
      “记得准备两间上好的房屋,我好容易软磨硬泡把我师娘劝动了 。她老人家其实也爱热闹,就是比我师父还要脸皮薄,嘴上不认,一问就破功。”也不知道到底是“好不容易”,还是“一问就破功”。
      “一间就够,你我一起。”方多病一本正经地回答。
      “臭小子。”李莲花摇了摇头,大笑。
      “自然自然。”何晓惠领着一众人从门后迎了上来。

      “娘亲,我是和姐姐一样叫师傅,是听爹的叫叔叔,还是听哥哥的,叫李大哥?”何晓凤何二庄主的小女儿展玩月天真发问。
      “臭小子,平辈论道,早就打上为师的主意了?”李莲花挑了挑眉,摸了摸玩月小姑娘的发顶。
      方多病被这个“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举动搞得紧张兮兮,生怕小甥女也和自己一样年少被惊艳就一眼定终身。
      “您和哥哥成婚,我是不是该叫嫂嗷……”七岁的何摄风捂住了她三岁小妹的嘴。
      随便——李莲花才无所谓。

      “方小宝,你就不怕我拒绝你啊,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的等着我,叫庄主她们看你出丑怎么办?”
      “我只怕你丢下我。”被他喜欢是幸运至极,不被他挚爱也并不丢人。
      “傻小子,只有徒弟抛弃师父,哪有师父不要徒弟的。”
      方多病神情严肃地默了一会儿,“那个,要不你还是把我逐出师门吧。”
      “成了婚还叫师父,我吃亏。”
      “我小了一辈都没说吃亏,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师父教你的滴水之恩当以钱相报你给学成以情相报以身相许就罢了……行了,算你出师了。”

      云卷云舒,宠辱不惊。

      “小宝,你总觉得李相夷好,觉得李相夷受尽了委屈,以我观物,你看往事时就给它们著以汝之色彩。比如,你虽然敬四顾门人是前辈,可你总觉得是他们负我,有时会不自主地流露一些‘小气’的‘报复’的不客气。”
      “我当然知道你是好意了小宝,可是,小宝,十几年,前的李相夷没有李莲花懂事周到,同样,李莲花也非你想的那样可怜可爱。”
      “那说明你是越来越可爱,我若同你一起,便会不断遇见更美好的你——会变成莲蓬吗?”
      “……油嘴滑舌。”

      “我不担心你来山门口拒绝我,因为你要是想拒绝我才不会来,你会不告而走,让我上天入地无处寻。”
      “以后不会有了。”
      “方小宝,你师父以前没说请,我现在教给你,以后啊,多对李莲花挟恩图报一些,利滚利到让他一辈子还不清,离不开你才好。”

      ⒍
      秦台学凤,赤心到老;汉皋赠佩,白首犹新。
      焰火遏行云,锦缎映流光。
      宾客散去,还剩下灯烛闪烁,凫燕纷纷语。
      “我们、你,我,我们安寝吧?”喝完合卺酒,李莲花收好了结发的锦囊,问道。
      灯影飘摇,方多病忽然有些遗憾没和他小姨一样弄一屋子火烛,看不清李莲花没了三颗痣的耳廓是不是红了。
      “不洞房吗?”方多病轻声问。
      “啊……哈哈,哈,记性不好。”
      洞房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方多病想。
      “啊……那,你想什么,嗯,姿势?”以前李莲花嗯嗯啊啊地说话是装傻充愣的习惯语气,现在是还真有点不知道怎么掩饰尴尬。
      “小宝,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多,唔,客套?你知道我就讨厌繁文缛节。”
      繁文缛节,说话含糊,是李莲花一贯的风格。
      “讨厌繁文缛节,桀骜不驯,是李相夷不改的脾气。”
      “怎么,你不就喜欢李相夷啊?”
      “我更喜欢,不是,我一样喜欢李莲花。”

      李莲花心大,对什么前后左右和上下里外都无所谓,只是想着方小宝年轻气盛,怕会心里有念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李莲花可是做了十足的功课。
      方小宝喜欢那样呢 ,他有扬州慢,连辟谷都提前准备了一日,考虑充分,以防到这时候慌手忙脚。
      方小宝要是喜欢那样呢,他也自认尚不老迈,可以胜任。
      虽然要他说的话这个步骤也不是不可以省略……
      正当两人借着昏黄暖红的飘摇灯影掩饰叫人面红耳赤的胡思乱想 ,门口的动静不合时宜地钻进耳洞眼里。
      李莲花嘴角抽搐,颇为无语,“我说老笛啊,你这个听人墙角的臭毛病真的得改了,怎么还升格成闹人洞房了呢?小宝亲自去给你送延帖你不来,大半夜地打扰我们春宵苦短日——哎你干什么!” 李莲花生气地拉开门,笛飞声却另辟蹊径,破窗而入。
      “我刚到你就听见了,看来全好了,去打架。”其实李莲花在他刚上天机山庄时就感觉到了,但是实在不是很想理……谁知道笛大盟主真能这么“丧心病狂”闯人洞房……
      他本来想亲自去金鸳盟送帖子的,因为让别人去颇有让人入魔窟的嫌疑,但方多病自告奋勇去了。早知道就坚持自己去了,提前就能把这个烦人武痴解决了。
      “不是我说,你武痴也要有个度吧,前三天给你发请柬,你白天不来感情是搁这儿等着呢啊?!今天我们成婚,洞房啊你懂不懂!” 方多病火冒三丈。笛飞声充耳不闻。
      “不打,这个婚你就结不成这最后一步。”
      李莲花的确是个有弱点的剑客,谁戳他弱点他就和谁急。
      看了眼气到吐血的方多病,李莲花抄起骈雅,“小宝别气,稍等我,速战速决。”李莲花乘风而去。方多病风中凌乱。

      ⒎
      速战速决的李新郎官回到新房,却只看见一张漂亮的澄心堂纸被撕成小条,上书,“我在后山温泉”。

      “生气啦小宝?别在冷泉泉眼上坐着啊,冻坏了怎么办呢。”
      “……”
      “小宝,嘿,好夫君,你别气~”李莲花坏笑着捏着嗓道。
      “这么快,没受伤吧?”方小宝被老狐狸这一声唤得顿时没了脾气。
      “论武功,老笛十来年前是突破悲风白杨第八重了不假,但我这十年也没闲着啊。有你照料,无微不至,伤病全没了,武艺自然也更上一层楼。再说,就像老笛自己说的,我那十年武功不练,心计可见长,他十年闭关,能玩得过我吗?耍点心眼就好了。”
      “……”
      “小宝?”怎么又不说话了。
      “你今天晚上喊了他三次,只喊了我一次。”
      “不可能啊小宝,我一晚上不都在叫你……”李莲花说到一半反应过来。
      只喊了一次“夫君”。
      “臭小子,很会煽风点火地撩人啊。”
      老狐狸自忖不能输阵,因而两人一个赛一个羞赧得慌,却还一句接一句说些不害臊的甜言蜜语,互相挑逗。
      “那我说我的小相公,我该怎么赔罪啊?”
      “……洞房。”
      这回李小花是输了阵了。但婚都成了,洞房也应该,只是——
      “还是回屋吧?”“你下来。”“啊…行…”
      李莲花俯身,装作龇牙咧嘴模样,想让方多病知道他嫌冷,从而回心转意回房再战。
      却被对方一把扯进怀里。
      方多病没想李莲花这么不设防,一扯就入怀。
      因此用力过猛,两人紧紧贴在一块儿了。
      于是某人死活冻在冷泉而不去热泉的原因“铁证”一般戳在李莲花腰间。
      果然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啊。李莲花想。
      他还没经历过这种情况……李相夷年少轻狂的时候还小,孩子气的往来不可能这样。李莲花清心寡欲,没有发乎情而一切止乎礼,更没有这种麻烦在身。
      有点,不知所措啊。
      “啊……小宝,憋着,对身体不好。”新婚夜让新郎官用冷水降燥去火,李狐狸一向波澜不惊的心中罕见的心虚了。
      一心虚成千古恨。
      那该打的合卺酒是何二庄主给甥男准备的,没入肚李莲花就发现里面添了些“好东西”,但有扬州慢,这点药就跟泥牛入海一样不见了影子。所以方小宝能把自己整成这么个狼狈样,他是真没想到。
      后来想想,臭小子哪是不会运气化药,分明是接机卖可怜。
      偏偏他吃这一套。
      天上月圆,人间月半。
      三五之夜,明月半墙,虽不见桂影斑驳,但有红灯彩丝,亦觉得珊珊可爱。

      俯仰之间,若合一契。

      后来,李莲花每每无意间想起或半推半就地重温这段记忆时,总会想,
      幸好我有扬州慢,不然腰会散。
      不幸的是方多病也有。
      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是天机山庄的温泉水一日一换。

      ⒏
      再后来,改元更张,气象维新。
      坤宁三年。
      李莲花、方多病跟着昭翎帝辛苦三年,夙兴夜寐,算是知道当初公主请旨退婚之后跟他们说的“你们以后就知道怎么报答我了”是什么意思了。

      某一天,天机山庄二小姐何摄风意料之中地在天机堂见到了大哥方多病留的信。
      “我和庄主、二庄主”他们兄妹各自的娘,“商量过了,”和我商量了吗?!
      “以后你就是天机山庄说一不二的少庄主。”果然,姨母、母亲、师傅和兄长对她的教导都是有特殊目的的。
      “任重道远,哥和师傅支持你。”到底没有为了秀恩爱过分到写“哥和嫂子”,或者造一个“哥夫”之类的词儿。
      少年老成的何二小姐摇了摇头,颇为无奈,把信折好了收到袖里乾坤——跟她师傅一样“能装”,一袖子都是暗袋。
      何摄风,剑神李相夷的记名弟子。
      李莲花认为自己实在不堪为人师表以身作则的大任,谁让他自己的日子都还没过明白,安敢负担指导别人人生的大任。一个就够操心了,所以只教剑法谋略文武智,不谈其它——反正天机山庄的姑娘,正心诚意自有她父母作则,不劳李莲花这个“嫂子”“哥夫”操心。
      又十年,所年至不惑,要说不惑他还是做不到,但从心所欲不逾矩却是提前功成了。
      功成而身退,种花钓鱼多自在。
      一代大侠最好的结局。
      方多病本来不打算留这张字条的,叫小姨他们通知何摄风就是了,反正这早就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结果。
      但李莲花答应了以后不会干不告而别的事,这才有了这张字条。

      ⒐补叙新帝
      武林盟——少林、峨眉、武当、青城、崆峒、丐帮……这些占山为王各自为营,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地偏安一隅的名门正道,二十年前为了与朝廷相抗,并惮于少师,以剑神为首结成了武林盟,二十年后因同样的理由又一次合从缔交,相与为一。
      对手却是当年盟主。
      “无首之辈,群龙尚不能成事,何况困兽。”昭翎公主捻起茶盅盖子,泠泠笑道。
      此事能成与否,是她能否册太子的最大筹码,是她堵住那些心思各异的老臣的嘴巴的最好药方。
      氤氲雾气里,方多病看不清这个十年前还天真胡闹的“清儿姑娘”的面孔。
      “再说不和,就是征讨。”李莲花轻声回答。
      “要的税也不多,非要弄到你死我活。”方多病心烦意乱。
      李莲花安慰似的,从果品盘子里拿了一颗糖递给方多病,十分自然。
      “是不多,可是要了他们占山为王,言出法随,生杀予夺的权,自然不舍得了。”昭翎没有抬头,接道。
      此言一出,李、方二人俱是惊了一霎。
      世界很大,足够所有人站起来。这不假,但山峰就那么几座,上面的人看惯了山川流岚,哪甘心让人同享日出红霞。
      十年,当年天真烂漫地带着蝴蝶珠花的清儿已经长大了。灵蛇髻尾上坠着的红珊瑚珠微微摇曳,反射出的阳光穿过雾水,跌进他们眼中。
      昭翎梳起了头发。
      东南一带,有自梳女。自梳发髻,谓言嫁己。
      不知昭翎是不是嫁给了自己。
      她不必像她父皇一样靠裙带关系去稳定因无男嗣而岌岌可危的宗庙,也不用靠群臣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去玩什么制衡钳压的谋划。
      明科举,废嫁娶,定江湖。这三件事做完,薪火已燃。
      从此天下女娘和寒门庶人,,都是她的同俦。

      自梳女如若反悔,代价很高,甚至沉塘。
      要做皇帝,代价也不会低。
      这是一条不回头的路。
      下定决心走一条决绝之路的时候,要防备所有的偷袭与背叛,其中包括名为后悔的,未来的自己的背叛。所以这世上有了誓言。

      “是陛下让你……”
      “不是,”昭翎语气突然变得轻快,快快地打断了方多病,“只是那年生死走一遭,又把回忆用十年发酵,慢慢就明白了,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父母夫妻亦然。”
      “公主,我很抱歉,但不会反悔。”方多病给她续了半杯茶。
      “谁叫你反悔了?方多病,我还还要谢谢你呢。”
      “谢?”
      “日后你们就知道了。”谢你们与我一同打天下定,清平。
      夕阳无语,雁横南浦。
      天上有足够多的云翳,给人间造就了一场美丽的黄昏。
      从云从龙,群龙无首,她便越过天门,做这万象之君。

      翌日,谈判之后。
      “吾乃大熙昭翎公主箫传君,”
      “盛世清平,与诸君同。”
      她意气风发。
      “吾辈同侪,薪火不灭。”
      以李莲花和方多病为首,场上的人都随着朗声的公主许下了誓言。

      “日后本公主迎了太子驸,你们可要送一份大礼。”
      “那是自然。”
      “日后你们成婚,有谁敢说不是,本公主第一个不饶他。罩着你们啊。”
      “那他肯定是嫉妒方小宝得了我这么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老伴儿哈哈。”
      天明登前途,黎光曙色里,方多病又一次看清了这个十年前还天真胡闹的“清儿姑娘”的面孔。
      笑容明灿如昨。

      坤宁五年,中宫正位。
      昭翎帝设下曲宴,却不似先帝一般为了拉拢臣下。
      临轩接见,是会友逢时。
      李莲花和方多病送的贺礼是方氏商帮和女宅姑娘们开的云心绣楼的绣品。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吾辈同侪,薪火永继。”
      用的是双面蜀绣针法。

      “他们肯定都觉得正面那句是我选的,背面才是你选的。”
      “那就是他们不了解你李莲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沁园春·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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