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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江月·九憾——下 ...

  •   “李相夷,那你想要去哪里”?
      “我欲乘风归去”。
      “高处不胜寒吗?” 你可要回那武林至高?
      “只是归去,不问寒暖”。不信炎凉。
      ——
      七憾八憾
      ——
      “草民来献忘川花”。
      不卑不亢,平静地像是讲一件无关自身生死的小事。
      “你若不来,朕必诛汝。你既来了——朕的毒用这天下至宝来解,未免浪费” 。
      ——
      “江山多年,变化万千。十年旧约,今当相赴。”
      “只李某身疲心倦,蒙君圣明,幸友攘助,得留残命,更兼有忘川奇花,乞请允期,期年相赴。
      李相夷于二月十六日再书”
      期年,便是一年。长到三百六十五天,四千多个时辰。
      短到只是春去秋回,燕子来去。
      金鸳盟、百川四顾、天机山庄、方氏,甚至监察司的人都看在杨指挥使的面子上,私下里满天下去找李莲花。
      如此找法,什么都该找到了——除了第二朵忘川花,和那世间唯一一朵李莲花。

      大熙禁宫
      李莲花江上一纸绝笔时,日入凉秋。
      如今大半载光阴转瞬即逝,竟已进了燎沉香,消溽暑的炎炎夏日了。
      李莲花也在皇宫谛听殿待了近二百日夜。
      除了殿中不见日光,只有九微灯盏盏照亮满堂,使得他的肤色更冷了些,实在没什么不好。
      不过他自服忘川花后,日日调息打坐,每天运气七八个大周天,即使不点灯也无妨。
      除非皇帝来,他盖是不点那灯的——十年间已刻在骨子里的简朴。嗯,没错。
      咻——
      一道扬州慢的真气飞跃过去,点亮了殿中的灯火。
      推门而来荀内监快步跑了过去,将灯点好,罩上。
      “朕每次都觉着,你这一招简直像戏法儿一般”。
      李莲花起身,一笑。
      灯光不太亮,昏黄之下显得他白中带些生气的红的面庞很温和。
      “陛下万安”。
      “免了”。
      以力点火的法子其实不算什么神奇的招式,佛门少林有一式薪火相传,讲的便是这则。也就是这些道佛法门才会拎出来一招讲它,其实只要内力精纯,把控得当,并不难。
      青城道门有一招行云倒海,讲的便是内力控水,李相夷虽不入道,却早已会了的。
      一滴水打破的师父一壶酒,与了他下山,也自此折了他半生。但那也是故昔了,如今却不必提。
      “都大半载了,方则仕那儿子还在满天下找你”。
      当然不只是方多病,只是皇帝懒得挨个去数。
      “小宝是个纯善却又执拗的孩子”。
      皇帝也笑了,“你不必在朕面前夸他,天子一言九鼎,说了不计较那点儿血脉缘故,就真的不会动他”。
      说实话 要不是极乐塔的冲击,皇帝自忖没这么开脱。
      “何况那方家小儿还是昭翎的意中人。朕动不得他,也动不得他师父。不然朕那同样‘纯善却又执拗’的好女儿,怕要待字闺中一辈子了”。
      “小儿女们的事情,还是要他们自己开解”。
      “朕何时说要开解了?红线都牵了,顺其自然吧。倒是你李门主,年方而立,又无有家室 ,老成个什么劲儿”。
      “陛下见笑 ”。李莲花有些无奈,不是皇帝自己说他是方小宝的师父的吗,怎么又嫌他“少年老成”。
      “打算什么时候走?朕看你这也没什么大碍了,再不走,朕那‘儿婿’怕都要偷摸去找进宫了” 。
      “自是听凭陛下安排。”停顿了一下,李莲花又道:“陛下说笑,方小宝哪有那个胆子和本领”。
      “哼,好一个听朕安排”。话不是什么好话,不过却是带着调侃的笑语。
      “谛听殿中无妄。这谛听殿里不讲虚言,不谈虚礼。你也不必这么拘束”。哪里有一点当年李相夷夜闯禁宫来赏朕的夜昙时的恣肆——这半句皇帝没讲,他不想听一串“年少轻狂,失礼失礼”。
      李莲花唯诺了一声。
      皇帝拿他没办法,自顾自地讲着:“这地宫,朕要是不让你走,你有几成把握闯出去”?
      “一成也无……”“朕刚说过,谛听殿不讲虚言。”“ 不曾有虚。”
      皇帝不放他走,那拴住他的不只会是大内高手,还有方氏、天机山庄、百川院甚至是金鸳盟的安稳。他可不想再惹个风雨满天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明白没有,但还是从善如流的换了个问法:“如果不提朕——真别说没有如果,如果只是让你闯出去,有几成把握”?
      “回禀……”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带这些字眼,李莲花于是接着道:“半年前,未服忘川花时,半成左右吧。 ”
      刚服下忘川花之后,怎么说,半成也勉强——忘川生之黄泉,这与笛飞声飞的悲风白杨是相辅相成的。悲风白杨是笛飞声根据笛家心法,自幼在笛家堡生死之间所悟的阴狠招式,跟扬州慢不同。至清至和的扬州慢可没有用忘川花来充益的福分。
      但李莲花可以用与它同样阴损的碧茶之毒相杀,以求渔翁得利。只是太费扬州慢和身子骨,所以说,三成活。
      七成死。
      服下忘川花一月后,半成依旧。谛听殿外是国神师轩辕大人亲自劳累,御赐天龙杨指挥的师父,那可不好惹。
      二月后,三成。轩辕大人得召,复归本位,不必看着曾经名动江湖现在依然名动江湖的李门主。
      但四位大内高手,李莲花也不是很想惹。
      三月后,七成。皇庭司的高手放江湖上,也是万人册一流的人物,李莲花还是不太想试试。
      四月,九成九。
      谛听殿外无人看守。
      当时是,虽经脉未复,但李莲花身上碧茶之毒已不足为惧。
      当时是,天下灵丹妙药再有扬州内力,皇帝所中牵机之毒已康。
      当时是,皇帝日思夜想,终于决定试着相信这位四顾门主是真的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愿为大熙清平,虽千万人而往矣,虽九死而为之。
      “至于今日,”李莲花原本谦敬地垂着眸子,却在此时抬起眼帘,“实在是不能不谈如果,只能请谕旨了”。
      那便是十成的把握了。
      皇帝也看向他的眼睛,灯很暗,谁也看不清谁。
      “李门主,你可真是个怪人”。
      皇帝给自己倒了杯茶,冷的。
      李莲花拿起壶,又倒了一杯,温的。
      皇帝接过去喝了一口,“李门主,朕其实很感激你”。
      “朕今已知天命之年,为帝二十载”。
      刚当上皇帝的时候,他总是焦头烂额,辗转反侧。朝中波谲云诡,江湖刀光剑影,边关军书如雪片纷纷而来。
      江湖,一个在治世不该存在的地方。
      但当时立朝未及百年的大熙,还不是治世。
      他登人极第二年,有了昭翎这个女儿。
      皇后生产之日,江湖草莽勾结匈奴入关,朝廷节节败退,官兵死伤无数。
      皇后血崩薨逝,他没能来得及和结发妻子见上最后一面。
      几年之后,江湖中万人册有了新的榜首,取代了搅弄腥风血雨的剑魔,号为剑神。
      他并不高兴,剑魔是魔,这不假,但也因为他是魔,故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而若是这位“诛魔之神”要与他这位“天子”对立……
      “所以,你建见四顾门时,朕想过杀了你”。
      很遗憾,也很幸运,这太难做到了,皇帝没有出手去做。
      四顾门成立两年之后,朝廷建监察司处理有关朝野勾连的事务,以牵制四顾门。
      “你没有反对”。
      后来,四顾门、李相夷,用了五年时间定江湖风波。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坠失。”
      后来,李相夷不见了,皇帝心头悬的一把剑也放下了。
      可随着接踵而来的江湖乱局,让他难免感慨。
      “所以朕许百川院为江湖刑堂。李门主,如果没有这环环相扣的阴谋,你当是武林的无冕之君”
      皇帝平静地吐出这足叫常人吓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的评价——但常人也得不得这样评价。
      “陛下,”李莲花道,“君即冕冠,无冕者不谓之君”。
      江湖和朝堂最大的不同,在于朝堂上任凭暗地里如何你死我活,所有规章也是明文摆在世人眼里,就如同九五之尊的权威煊赫一样直白;而江湖中是真正无遮无拦的刀刀见血,血色就那样涌进眼里,叫他李相夷来不及想太多,就拔剑出鞘。
      江湖并没有奇侠故事里里讲得那样快意恩仇的潇洒浪漫,它只不过是一群不受朝廷管制的穷凶极恶这徒,和一群满怀壮志的天真之人拼杀的地方——或许是有对错,但在李相夷以绝对的武力和四顾门绝对的志想制霸江湖前,其实并没有什么正邪黑白可讲。
      李相夷也知道他不该一个人做所有事,但他去做了,是最迅捷、最能少流无辜之血的方法——他只是年少,偶尔轻狂,但天下第一,从来不傻。
      这样的方法就在眼前,就算不完美,就算不能长久,就算会惹杀身之祸,他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陛下,李相夷是只看得见眼前的蝇头小利的人,天下也只在那五年需要这种人,他死的正是时候”。
      如今天下需要的是皇帝这样的人,不是李相夷。
      李相夷从没想过自己会这辈子身老老江湖,真的。
      他又不是神话里的轩辕黄帝,长着八张天圆地方 隆额脸,一个人能观天下。
      所以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四顾,他一直都知道,江湖只是暂时的,即使在朝堂和民间想来,他曾一度是整个江湖的代名词。
      也正好,让江湖同他共寂去。
      所以李相夷死前,四顾门没有一百八十八牢,也不做江湖刑堂。
      他会跟单孤刀讲,师兄,你也是门主啊。
      只是眼前血色的“蝇头小利”,让他不得去打下一块号令江湖的生死牌,来发那除魔卫道的破刃榜。
      他打下这块令牌,靠的是一剑剑拼杀。
      他当年才十四五岁,专挑万人册上穷凶极恶的狠手去挑战,每次都不免受些伤,有时候被骗了,心一软,还会伤得更厉害些。
      后来有一天,也不知道是撞上了剑魔做什么恶,他脑子一热就去拦,这一拦拦得太早些,也不怕丢了命去。
      幸好后来还是赢了。
      和金鸳盟和谈那一年,李相夷和笛飞声其实见过几面了,笛飞声当时就说,他已经是天下第二了,择日要与他争高下。
      他就笑了,因为公事已经谈完,便少了几分门主的派头,更少年气些,从桌子那头蹦跳着绕过来,“嗐呀,你干嘛一个个战过去啊,看你结这一路仇的,你想当第一,直接来找我不得了?”
      笛飞声有点不明所以,说,我看你就是挑战了万人册上许多人。
      天下武功环环相扣,相生相克,也许一门功夫不会在大风大浪里翻船,但是会在阴沟里沉底,一个个挑战过去,才能证明他的武功臻至化境,无往不利,无坚不摧——对此兴趣远不及平天下的李相夷不能理解到这一点。
      “我那是除恶扬善,只是量力而行,从能打过的开始,那后来不就和剑魔打了吗?所以说,你想当第一,直接找当时的第一——现在是我,那不得了。何必杀这么多人,给你自己惹麻烦就算了,还造孽……”
      ……
      “走吧,去东海。前个儿,你的装糖的荷包朕着人扔在那里了”。
      皇帝自潜邸就开始服侍他的大伴荀公掀起灯罩,向芯下添了些油。
      谛听殿瞬间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李莲花眉眼上,浮动着一种轻柔。
      小孩子都爱吃糖,甜腻的糖果似乎就是一种安乐幸福的象征。
      此时老笛和小宝,大概已经捡到了他的幸福了吧。
      ——
      东海,又三年后。
      他依旧披着小宝送的斗篷,来赴十年旧约。
      文文弱弱,不像个天下第一,就是曾经第一也不像。
      现在他很珍惜内力——尽管他现在已经不必这样节俭,但除了点灯、折花和熬糖这么切切关于幸福的事情,是万万不肯浪费半点儿了。
      他来赴老笛这个曾经第二的约。
      万人册上早已没了他们的名字,自是请万人册新主笔苏小慵抹去了。
      东海边上只有未分明的,他二人之间的第一和第二,万万没有第三,也没有江湖上的第一。
      “开始。”
      唯一的观战裁判兼观摩学习者方多病一声令下。
      ……
      谁赢了?不知道。
      那人呢?不知道。
      去见谁了?不知道。
      都谁去了?
      “还在的人” 。
      七憾八憾已赴未完,梦中情境,算不得结局。
      ——
      九憾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
      云隐山,云居阁。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眉眼如裁,容色冷冽的殷色衣衫的女子垂眸走出,年纪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
      屋外形形色色的各路神通蜂拥而上——“清儿姑娘” 和苏小慵在门口踱来踱去,你踱白天我踱晚上的,已经这样交班了九天了。
      方小宝和笛飞声一个人抱剑一个人抱刀,门神似的站在左右两边。
      岑婆作为长辈,多少淡定一点——但也仅限于多拿了一个蒲团才开始在门口打坐,随时准备冲进去急救徒儿。
      百川院四顾门的人被岑婆的迷阵都拦在山下——云彼丘倒是精于此道,但是他是一点儿都不敢动,只好跟气势汹汹的石水他们一起在山下站岗。
      “时缙,相夷他……”岑婆老当益壮,“腾”地窜起来。
      “岑姊放心,有我的西江月,忘川花和相夷本有的扬州慢悲风白杨一起重塑筋脉,他如今已然大好了”。
      方小宝瞬间高兴的丢下“尔雅”剑和“文雅”范儿,抱着清儿打转。
      太好了,李莲华花了,他不用再失去他了。
      太好了,他和清儿之间不会有更多隔膜了。
      太好了——不过老笛功劳这么大,他的大还丹一点儿作用没有吗?沮丧。
      曲时缙看上去冷了吧唧,但很喜欢逗小孩儿,她微微一笑表示,“大还丹如此奇药,自然也很有用,药性与扬州慢正相依,接下来的温养经脉可要出力不少”。
      顿了顿,曲时缙又道:
      “而且,我探他心脉,本没有用多少内力,可西江月刚入他体内时,却有一股真气阻拦。其间玄奥,我也无法探清楚——我想,扬州慢可能又要再加一重了。”
      再好不过。

      一年前,李莲花,人间蒸发,方多病和笛飞声等众挖地三尺地找了大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问天下除了李莲花有如此能耐可以把自己藏起来,还有谁可以?
      如果是李莲花自己,三个月还不见,要么是喂了狼 要么是遇见了神仙——可能性都不大。
      那还剩下谁?皇帝。
      昭翎一听到这个猜想,噔噔噔就要去问她父皇,幸好杨昀春正在一旁,赶紧一把拉住她——可别让皇帝再看那师徒俩不顺眼了。
      正巧此时,方多病的飞鸽传书就经过公主母家亲信侍卫长典丘之手送入了宫——其实现在想来,自然也是皇帝的默许。
      笛方二人从捡回了海边的李莲花,晚上到这段结束后,在山上与世隔绝经年,对权术敬而远之无甚概念的岑婆也没想还有谁能伤到小徒儿,马不停蹄地去西洲凉国了。
      因习俗相近,南胤自古与西凉交好,至于南胤覆灭,也是时势,西凉纵然有心,亦且无力。
      南胤覆灭之后,皇族尚有两支,一支是末君之子,即角丽谯一脉;一支是末君之妹龙萱公主一脉,即李相夷一门。
      世代侍奉南胤皇族的术师、蛊术和阵师三族,术师早已人丁凋零,蛊师负隅顽抗,于亡国之时尽灭。
      只有岑婆行阵一脉尚在。
      岑婆自记事以来,一直同母亲住在西州、南胤和大熙交界处,后来母亲结识了漆木山的师父,发现岑氏的心法恰可弥补漆氏内功一直以来的不足,于是有了扬州心法的不世之威力——自百年前创此心法的漆氏初代家主以外再无人修习成功的第九重扬州心法也得以重现天日。
      再后来怎样?漆木山和岑娘自然是继承了自家两位师长的扬州九章,且收徒之后便试着改扬州为扬州慢,只是能力有限,只改到四五重,后面只好叫徒儿承志了。
      李相夷改到了第九重,并创下第十重,自此全然改之为扬州慢,其变化无穷,与扬州不可同日而语。
      而重新往前论,最早探究扬州的先代宗师所修心法与西洲曲家先代高人行游天下时所创,与如今曲氏西江月行本为相辅相就的太极回还之功。
      虽然如今的扬州慢和过去的扬州不同,但多少有些效用。
      结果岑婆她找到了身负西江月心法的曲时缙,却找不到李相夷了。
      等曲时缙都在云隐山待到都靠岑婆的扬州突破西江月第七重的瓶颈了,方多病和笛飞声这才顺着老皇帝逗人而丢在东海边说是死人东西的糖袋子找到了服了两个半棵忘川的李莲花。
      至此,这第九憾,便叫他自己回来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西江月·九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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