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物，但有编制》吱吱复吱吱

1、第一章 成为人类

　　12月中旬，凌市已经全面入冬。

　　枯黄的树叶挂在树梢，风一吹便发出萧瑟的声响。
　　飞鸟拍打着翅膀飞过，枯叶随即旋落在地。

　　老式的居民楼中，5楼朝南的房间，一位绿色头发的人，正将自己裹在软乎乎的毛毯里，聚精会神地看着新闻联播。

　　电视的声音传来：
　　“冬日来临，污染物频发，请各位居民警惕周围。如果发现异常现象，及时拨打特事处电话1……。

　　冬季同样也是异能者容易失控的季节。
　　在这个季节中，异能者的异化值更容易上升，脾气暴躁，能力无法控制……”

　　他听得很入神，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直到新闻进入转场，他才眨了一下眼睛，慢慢回顾刚刚新闻中的内容。

　　木制矮桌上摆放着新鲜可口的草莓。
　　他没有动手，只是扫了一眼草莓，草莓就自己飞到半空，旋转半圈，然后果肉和蒂分离。

　　果肉飞进入嘴巴，蒂叶则自由落体进入垃圾桶。

　　甜美的草莓果肉与汁水在口腔中爆开，是他之前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

　　“好吃。”
　　他将一颗草莓咽下，继而第二颗草莓果肉，已经在他的嘴边排着队。

　　他叫沈未祁。
　　20天前是一只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的污染物，但他现在，已经披上了人类的外皮。
　　*
　　时间倒回20天前。

　　冬至之日的夜晚，他从长眠中苏醒，脑子一片混沌，迷茫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记得过去，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感觉到自己很虚弱，很饿，很空虚。
　　想要……吃点什么。

　　周围的污染物们向着他散发贪婪的气息，虎视眈眈地准备吞了他。
　　他先下手为强，化身为一抹绚烂的星幕，把污染物们全吞了。

　　星幕忽闪忽闪两下，又变成了流淌的油漆状。

　　呸呸呸，难吃。

　　他压下了恶心的感觉，来到了月色下的土地。

　　银色的光芒如瀑布那般坠落在地面，留下了点点光影。
　　踩在土地上，周围的空气微凉，风中裹挟着浅浅的霉味和草木味，令他有一种实感。

　　一种从醒不过来的沉睡中，终于醒来的感觉。

　　他似乎来到了一个新世界。
　　但是……他的巢穴，好像不见了。

　　脾气好的高级污染物都有专属巢穴，巢穴凝聚了它们一半的能量，同时与世隔绝，以免在睡梦中不小心和隔壁邻居发生混战。

　　但……他的巢穴没了，他没有家了。
　　所以他被周围的噪音以及难闻的味道吵醒了，不得不醒过来。

　　他得去找他的巢穴。

　　虚弱的他游荡着，身体犹如沼泽的雾气那般，没有实体又无孔不入。

　　碰到的低级污染物，都被他吞噬了。
　　虽然难吃，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吃了一路的污染物，他还是感到很饿。

　　在巡逻了大半荒郊野外后，他终于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

　　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夹杂着火焰炙烤过的焦香，以及带着咸味的苦涩。

　　闻起来……很香。

　　他循着血腥味飘去。

　　粗壮高大的藤蔓下，他发现了一只……身体被挂在树杈上的，有着四肢的，比污染物要漂亮的生物。

　　深处的记忆浮现，他知道，这是一种名为人类的生物。
　　也是他自从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非污染物的种族。

　　人类。

　　他默念着这两个字。
　　他并不讨厌。

　　这个人类被开膛破肚，血液顺着树杈流到深色的土壤上，将土壤染红染湿。
　　也是这个人类，散发着非常好闻的味道。

　　他模拟着人类语言：“你快死了。”

　　人类抬眼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但因为失血过多，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不属于人类的阴冷。
　　“你是……污染物？你会说话？”

　　“或许。”
　　接着，他又说：“你闻起来很好吃，我想吃了你。”

　　过分直白的话语，本该让人类感到害怕。
　　但大概是感觉到自己快死了，已经没救了，又因为满腔的愤怒和不甘，此刻的人类并不害怕，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的污染物。

　　会说话的污染物，至少是A级。
　　是能够将整个凌市搅弄得天翻地覆，异常强大的存在。

　　人类：“我快死了。你可以吃了我，我也可以给你我的一切。
　　我的身份，我的存款，我的社会关系，都属于你。
　　但我希望，你能替我完成心愿。”

　　人类的声音是无力的虚弱的，几乎听不见。
　　但他却散发着名为‘愤怒’的火烤的香味，名为‘仇恨’的辣椒的气味，以及名为‘悲伤’的酱香味。

　　浓烈的情绪散发着诱人的、好闻的、引人犯罪的味道。
　　他更饿了。

　　想吃。

　　他忽然想了起来。
　　他主要的食物来源是极端的情绪，其他形式的食物，只能算是小零嘴。

　　眼前这个人类，显然已经成为他眼中的大餐。
　　吃了他，他就不会那么虚弱了。

　　面对苏醒后的第一顿大餐，他非常有耐心，也非常好说话。

　　他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替我报仇，拿到正式编制后，代替我给我父母扫墓。”

　　人类的声音逐渐虚弱。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话语，他的情绪越来越浓烈，怀念与悲伤占据了上风，浓郁，芬芳。

　　星幕垂涎欲滴。

　　他不理解做人要做什么，什么是正式编制，什么是扫墓。
　　但他理解，现在想要吃到好吃的，就要答应对方。

　　他很饿，想吃，于是回答道：“好。”

　　人类虚弱地抬起一根手指：“谢谢。”

　　人类最终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触碰了人类的身体，吃掉了人类的情绪，人类的执念，人类的一切。
　　他拥有了人类的身体，人类的身份，人类的记忆，人类的人际关系。

　　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了那个人类世界的沈未祁。

　　原本沈未祁是凌市大学研三生物科学的毕业生，他和小组同学正在进行毕业课题的研究。

　　这个时间点，沈未祁正外出取材搜集F级污染物的样本，有人把他从上面推了下去，造成了沈未祁的重伤死亡。

　　此刻，刚变成人的沈未祁，将自己从木桩上拔下来。

　　Biu的一声，血液如同喷泉那般从胸口喷射出。

　　沈未祁左脚绊右脚，找到了屏幕碎了的手机，拨打了紧急呼叫。
　　等到对方说出‘我已经定位你了’后，沈未祁又乖乖躺回树桩上，堵住了伤口。

　　好了，他现在是人类了。
　　*
　　凌市大学的研三学生沈未祁，为完成课题在外出取材过程中，差点死亡的事，引起高校的高度重视。

　　“快毕业时出了这种事，这个人还真是倒霉。”

　　“沈未祁？那不是生物专业的专业第一吗？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很难不怀疑有人下黑手。”

　　“听说胸口被扎了一个大窟窿。他这样还能写完论文？”

　　“都这样了还想着论文，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好吗？”

　　大部分学生都开始阴谋论，认为这事大概率是同小组的同学，或者专业第二第三做的。

　　沈未祁的成绩排名专业第一，百分之九十九可以拿到体制内的编制，他如果出意外了，那就能多出一个名额。

　　但调查结果表明，与沈未祁同小组的人，当晚都有不在场证明。
　　专业第二到第五名，也没有明显的动机。

　　这一切都陷入了僵局。

　　此刻在医院中，重伤被救回来的沈未祁，因为坠落时敲到了脑袋，出现记忆紊乱的症状，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沈同学，你能确定，你是被人推下去的吗？”

　　沈未祁的反应速度慢半拍，他的表情很冷淡：“是。”

　　“你有没有看到他的样子？”

　　沈未祁缓慢地摇头：“不太记得了。”

　　“沈同学，这事我们会继续查下去的，你好好休息。”

　　沈未祁：“好。”

　　“对了，沈同学，仪器显示你身上的能量数值处于高度活跃状态，这几天你有可能成为异能者。如果身体出现异状，请不要害怕。”

　　沈未祁：“我知道了。”
　　……
　　沈未祁的遭遇令人感到同情。

　　不过否极泰来，沈未祁因为这次的重大变故受到刺激，激发了潜能，大龄觉醒了异能形态。
　　他从普通人变为了异能者。

　　这不到千万分之一的大龄觉醒概率出现在沈未祁身上，令人不得不唏嘘，沈未祁是幸运的。

　　虽然其觉醒的只是F级的史莱姆形态，但成为异能者，令沈未祁拥有广阔的未来。就比如说，不少只对异能者开放的职业，沈未祁都有了敲门砖。
　　*
　　今日，是沈未祁从医院出院，回到家中静养的第5天，也是他成为人类的第20天。

　　哪怕拥有原主的记忆，沈未祁对于人类世界的一切，依然是陌生的。
　　他正在适应他的新生活，并且已经迷恋上了美食。

　　人类世界很热闹，食物很多很好吃。
　　比起他们污染物待的地方，沈未祁更喜欢人类世界。

　　并且，光是在医院，在家里，又或者走在路上，沈未祁就已经偷偷吃到了不少美味的食物了。

　　比如在医院中，一家人为了要不要给老人支付高昂的医疗费续命而吵得面红耳赤，沈未祁路过时抬手一抓，尝到了盐焗虾的味道。

　　比如在回家路上，一对黏糊糊眼神拉斯的小情侣没有看路，不小心和他擦肩而过。
　　沈未祁尝到了一颗甜甜的奶糖。

　　又比如回到老小区后，阿姨们一个个都牵起他的手嘘寒问暖表示关心。
　　暖乎乎的姜枣茶味，令沈未祁从心底感到温暖。

　　这几天下来，沈未祁哪怕没有主动捕猎过，他每天都能吃饱。

　　人类社会真的很适合他生存。

　　哦对了……关于沈未祁为什么将自己的异能形态，定义为F级的史莱姆。

　　他曾经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种小东西，他也觉得这种软乎乎的小东西很可爱，看起来很无害。

　　他本身是高级污染物，为了不被人发现这个身份，他自然是表现得越弱小越好。
　　这是伪装，也是人类社会的生存法则之一。

　　史莱姆也是他的伪装。

　　就这样，沈未祁适应着人类的生活，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生动，也越来越像个人类。
　　只是……

　　“这要怎么写？”

　　沈未祁修长的双手放到键盘上，双眼紧盯着屏幕。
　　半小时过去了，他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屏幕上显示的每一个文字他都认得出来，但连起来，他就一个字都不认识——论羧酸拓展式在污染物有机反应中的特殊化应用。

　　‘-COOH’，‘基团’，‘σ键’……

　　沈未祁看得一愣一愣又一愣的。

　　研三的毕业课题，对于刚刚成为人类的沈未祁来说，无疑是天书中的天书。
　　奈何原主沈未祁的愿望之一是有正式编制，而他必须完美完成这个毕业课题，成为专业第一，才有可能拿到编制。

　　但问题是，沈未祁现在一个字都看不懂。

　　沈未祁有些挫败。
　　连在他嘴边排队等着被吃的草莓，闻起来都不香了。

　　就在这时，他电脑右下角的绿色聊天软件正在闪烁。

　　沈未祁知道，这是人类世界最常用的即时通讯软件。
　　他生病醒来后，最先学会的，也是这个软件。

　　沈未祁点开软件。

　　‘誓死不改（4人）’群里，有人at了他。

　　秦飞：【你身体没事了吧？@v7 】

　　秦飞是沈未祁的研究生室友兼课题小组成员，v7是沈未祁的昵称。

　　沈未祁出事的时候，秦飞正在给高三的孩子辅导。
　　根据沈未祁的记忆，秦飞本人比起有编制，更倾向工资更高的工作。

　　沈未祁：【恢复大半了】

　　秦飞：【课题还剩两组实验数据，你明天有空一起来将数据做了吧！没有数据支撑，论文导师不会给过的】

　　虽然沈未祁大病初愈，虽然秦飞几人曾经被当作嫌疑人，但不说几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就说12月底必须交论文，不交就不给毕业，沈未祁怎么也要去实验室把实验给做了。

　　他必须毕业。

　　沈未祁：【好。我明天会去实验室】

　　秦飞：【@秃头老刘 @LEE 你们一起来吗？】

　　刘文博：【我就不来了。避嫌。】

　　李鸿过了一会儿回复：【我还差点数据，明天过来的。@秃头老刘我上周提请过你，你有个数据错了，你不会已经把这个版本交上去了吧？】

　　刘文博：【兔斯基震惊】
　　刘文博：【草】
　　刘文博：【紧急撤回一份给老头的邮件，我明天过来。】

　　刘文博，有钱的富二代，家里捐了超过千万的实验器材，给他安排进了专业第一沈未祁的小组。
　　沈未祁出事那天的晚上，刘文博正在和二代们喝酒。

　　李鸿，沉默寡言的书呆子，专业第二。他每天都泡图书馆，沉浸在学术的海洋中。
　　出事那天，李鸿正在图书馆查资料，凌大图书馆的监控拍摄到了。

　　三人都拥有不在场证明，暂时也没有其他嫌疑人，也因此，沈未祁遇害的事陷入了僵局。

　　沈未祁将三人的资料整理了一番。
　　根据当前的情况以及三人的不在场证明，沈未祁也觉得这三人没有嫌疑，不过具体怎么样，还是要等见过人了再说。

　　他合上电脑，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对着镜子练习‘喜’‘怒’‘哀’‘惊’等人类的表情。

　　镜子中，清新的小绿毛表情十分生动，非常人类。
　　沈未祁点头，他对自己的表情很满意。

　　就让他明天会会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