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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镇魂·记忆回溯1:特别的特别调查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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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宗第九六三八处实验星球,格拉可塔莫大陆的夜风永无止息。夜风如宇宙冰冷的呼吸,裹挟着肉眼难辨的能量碎屑,不断拍打在高耸入云的高级实验大厦外壁上。冰冷的合金墙体流淌着星图般变幻的幽蓝数据流,像一座从暗夜中直接生长出来的巨大冰雕,沉默地昭示着绝对权威。
顶层的“浮黎”实验场,空旷得令人心悸。唯有中央占据巨大空间的“六七二核心实验室”,流淌着一层仿佛液态水银的暗淡光晕。那光晕似有生命般微微起伏,将实验室环抱其中,让冰冷的金属、光滑的强化玻璃,甚至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悬浮维生微粒,都蒙上一种非人间的冰冷质感。空气里有臭氧、灭菌剂的淡腥与一种难以名状的机械燥热糅杂的气味,静默无声地挤压着身处其中的每一缕思绪。十几台人形舱体如一口口沉默的棺材,整齐嵌在地上,舱盖开启处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寒意,舱内营养液的微光在晦暗中诡异地闪烁,像无数只等待闭合的冰冷眼眸。
一个毫无温度起伏、清晰如同剔除了所有血肉的骨骼标本的机械声,在巨大空间里骤然响起,激荡起透明的回音。那声音如同精密计算的节拍器,每一个音节都敲在冰上,敲在被实验者紧绷的神经末梢:“《镇魂》相关人员记忆回溯实验第一场预备开始,现在开始点名。”
声波掠过银灰色冰冷的实验室地面,在每个人心头刻下清晰的凹痕。实验台上方庞大的环形结构中,无数细小的机械臂无声转动,光学探头闪烁微光。
“沈巍。”
应声者推了下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深若寒潭,沉静无波,只是镜片边缘泛起的微弧冷光,精准地扫过实验场每一个角落、每一张即将浸入回忆漩涡的面孔。他的白大褂纤尘不染,笔挺如刀,站姿却微微松懈,像古剑收锋前的刹那。
“到。”
“郭长城。”
“到!”这个字带着破音从喉咙里猛地撞出来,短促、响亮得近乎撕裂空气,连郭长城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本就紧绷的身体瞬间僵直,额角一层细密的冷汗在维生系统的微光下清晰可见。他目光本能地投向身侧那只蹲伏在高台边缘的黑影。黑影无声地挪动了一下身体,露出两只在昏暗中如同燃烧余烬的金色竖瞳。
“赵云澜。”
“到~”那声音拖着慵懒的长调,在这片死寂中突兀地荡开。他不知何时已斜倚在距离自己那台“冰棺”最近的合金墙壁上,双臂环抱,一条腿屈起抵着墙面。夹克袖口随意撸到手肘,露出精悍的小臂线条。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与他微眯的、带着审视意味扫过整个局面的眼睛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玩世不恭的表层下,流动着一种磐石般的坚硬与确定感,仿佛他才是这空间里唯一的锚点。
“祝红。”
“到。”她指尖微滞了一下又继续动作。小巧的胭脂盒在她手心发出细微的开合声。那抹妍丽的红在她饱满的唇瓣上推开。眼角那一抹新加、微微延长挑起的深紫色眼影,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实验室冰冷的蓝光映在她精心打理的指甲表面,折射出尖锐的亮色。动作间,眼波流转,目光如刀锋般在实验室里短暂扫视,最终在楚恕之捏着玩偶的手上似乎停顿了半秒,随即收回。她最后抿了抿唇,将胭脂盒收回口袋的动作干脆利落,是此地唯一明亮、扎眼的存在。
“林静。”
“到。”他那光可鉴人的头皮在顶灯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晕。手掌抬起,轻轻抹过那光滑的曲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微响。宽阔的僧袍下摆轻轻晃动,面容平和,唇边带着近乎悲悯的淡然。目光扫过那些舱体与冰冷的设备,眼中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不惊波澜的了然,仿佛眼前即将发生的,不过是他枯坐蒲团时又一次寻常更替的念想。
“大庆。”
“喵~”短促低沉的一声猫叫带着慵懒的尾音。黑影终于彻底显露出来,那是只异常壮硕的黑色。它甚至没有抬眼看任何人,只是在高台上优雅地弓起脊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细长有力的尾巴在空中甩出一个小弧,动作带着猛兽特有的、蕴藏力量的松弛感。那一声回应,比千言万语更有说服力。
“汪徵。”
“到。”声音轻而温软,如同耳语。一身素白裙装让她在幽光中如同飘忽的雾气凝聚成形。她好奇的目光落在大庆身上,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微微睁大,纤薄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垂落肩侧的柔软发丝。实验室的寒意似乎并未侵染到她,她周身有种柔和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疏离感。
“卢若梅。”
“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细颤,像被风吹皱的薄冰。她下意识地用冰凉的指尖捏紧了衣角,苍白的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视线快速扫过面无表情的沈巍、慵懒自若的赵云澜、以及旁边紧闭双眼如同陷入另一个空间的李茜,最后又慌乱地垂下。每一次心跳都清晰得如同擂鼓,在这片死寂中被放大,撞击着自己的耳膜。
“李茜。”
“到。”应声很轻,如同喘息。她始终低着头,视线死死落在脚下平滑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某个无形的点。下唇被自己咬得深陷下去,几乎要破皮。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抠陷进掌心,试图用这尖锐的痛楚来掩盖心中汹涌的惊涛骇浪与冰冷空白。直到听见那个无可回避的名字,她的呼吸才像被无形冰锥刺穿般猛地顿住。
“楚恕之。”
“到。”他的存在像是实验室一角骤然凝聚的煞气,声音低而浑厚,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重量感。高大壮硕的身躯裹在深色紧身作战服里,肌肉轮廓强硬地彰显着力量。此刻,一只与他气质截然不同的、破旧得近乎怪异的布偶娃娃却被那粗砺、满是枪茧的手指以一种近乎刻意的温柔力道捏着。那娃娃小小的纽扣眼睛,在黯淡光线下反射出微弱的无机质冷光。李茜那声颤抖的“到”传来时,楚恕之捏着娃娃的手指力道似乎无意识地紧了一瞬。
短暂的沉默,冰冷的空气沉滞如铅汞。
“……本次实验应到十一人,实到十人,缺席者为李茜女士的祖母,”机械音没有丝毫延迟地续上,平稳地念出那个残酷的定语,“已确认对方死亡于三个月前。”它停顿了零点五秒,给予一个毫无意义的象征性缓冲——倘若机器也拥有这种情感模块的话。“请你节哀,李茜女士。”
轰然一声巨响只在李茜的世界里炸开。祖母最后佝偻却安详睡去的那张脸碎片般在脑海里闪烁旋转,耳边尖锐的蜂鸣瞬间压过了实验室维生设备低沉的嗡鸣、压过了所有人微不可查的呼吸声。冰冷的空气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刺穿肺泡。她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摇晃了一下,指甲在掌心掐得更深,试图用□□的锐痛刺破精神的酷刑,却徒然。咬紧的下唇尝到一丝微腥——原来冰凉的嘴唇,终究也被刺破了。
无声的哀恸在晦暗中弥漫开来。郭长城喉咙滑动了一下,手指在裤缝边无措地蜷缩又伸开。祝红拧紧的眉峰下,目光锐利复杂地扫过李茜僵硬颤抖的背脊。沈巍镜片后的视线微不可察地一沉,赵云澜环抱的手臂似有松动的迹象。连大庆都抬了抬头,金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锐利如刀锋,扫过那个压抑的身影。楚恕之捏着布娃娃的手指,关节有些泛白。
“请各位浸入实验仓,回溯即将开始。”那个完美的机械节拍器再次敲响,击碎了这短暂的、哀悼般的静默。
所有人应声而动。走向各自冰冷的、张开口的“棺木”。
沈巍步履沉稳,纤尘不染的白衣随着走动拂过冰冷的台面边缘,如同滑过水面而不留痕,周身那无形的屏障,在这片混乱中反而清晰可见。赵云澜懒懒散散直起身,带着一身仿佛永远不会被摧折的松弛感。
祝红高昂着头走向自己的舱位,高跟鞋踩在金属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回响,眼角的深紫色眼影如同两抹战意。林静低诵了一声佛号,神色无悲无喜,缓缓躺入。卢若梅双手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身体,如同抵御不存在的寒风,一步一步挨近舱体边缘,每一步都迟疑且沉重。舱体内泛起的营养液幽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楚恕之将布偶娃娃小心地塞进紧身服某个口袋,随后才躺进舱内,动作略显迟缓生硬。大庆优雅踱步,随即轻盈跃入稍大一圈的专为它改造的、连接着复杂神经接驳系统的特殊舱体中。郭长城小心翼翼跟在后面,试图学大庆的动作跳进去,却差点被舱体边缘绊倒,慌忙中瞥了一眼黑猫,发现那双金瞳正在阖上,带着点“懒得理你”的意味。
李茜是最后一个。她走到敞开的仓门前,动作几乎凝滞。她低头看着舱内那微微泛着神秘蓝光的、缓缓搅动如同活物的温润液体,如同凝视一个吞噬过去的深渊。她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凉的空气带着金属锈蚀的味道和一丝药水的辛辣狠狠撞进胸腔——随即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姿态,将自己沉入那冰蓝色的回忆洪流中。冰冷的营养液瞬间包裹全身,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透过舱盖观察口扭曲的强化玻璃,楚恕之看到她最终阖上眼睛的瞬间,一抹深重的绝望在她眼底闪过,紧接着被液体浸没。
维生液填充的轻响在寂静中被放大。数十条不同粗细的管状神经接驳线如同苏醒的毒蛇,轻柔却又精准地吸附到浸入舱中者的太阳穴、后颈等关键节点。细微的机械锁定声依次响起,所有舱盖缓缓滑行闭合,“咔嚓”轻响,将世界隔绝。幽蓝色的光芒从舱体表面亮起,如同十具悬浮在暗夜中的水晶棺木,里面盛放着或安宁或惊惶的灵魂。
舱体内部,连接着复杂的神经传感矩阵。沈巍感到冰冷的传感贴片精准吸附在太阳穴和后颈皮肤上,带来细微的麻痹感,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同时扎入神经表层。实验室里所有无关的感官被彻底切断,唯有营养液独特的微黏腻感和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成为意识沉潜之海唯一的背景。
“第1集,特别的特别调查所,开始。”那冰冷的机械声,如同法官庄严又无情的木槌,在每个人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一刻,敲响了回荡在灵魂法庭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