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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弦俱乐部 永远不要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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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钉将八条腿严丝合缝地收进它的腹部。
动物有时候会这么做,在被阳光烘干的草堆里挖一个与腹部吻合的坑,然后屈起膝盖把自己填进去。它无法预知明天是会一如既往地晴朗或是有致命的寒流来袭,至少今天的窝是暖的,胃被碎骨肉和其他一些不知成分的东西填得鼓胀,它感到——虽然它永远无法用语言符号来向其他同类表达——但毫无疑问,它此刻感受到的是世间最纯粹的*满足*。
图钉一直觉得这很迷人。它喜欢收集与动物有关的纪录片影像并加以联想,可惜其中大部分早已宣告灭绝。蟑螂、水熊虫和人类或许会灭绝得比较晚,所以它也会退而求其次去观察酒吧里来来往往的人类。
最后归宿酒吧的空间寸土寸金,时不时就会有一个蜷缩在吧台边点上一杯便宜竹炭酒的家伙觉得它碍事,晕晕乎乎地拍上一巴掌:“这是什么东西?一颗球?”
一颗球。它无声地回答道。一颗无害的球,我的思维扰动与你们并不相干,就像画在不同维度的两条平行线。我亲自出现在这里唯一的理由就是扬西,必须有一只眼睛永远留给他,有一只手能随时触碰到他,否则这个不可靠的现实世界就会把他弄丢。你们这群白痴。
它不是唯一正在关注着扬西的,此刻各式各样的视线聚焦在这位酒吧新来的侍应生身上,其中一些明显可疑等级超标。
图钉跟随那些视线反追踪回去,一个个记下他们的脸。
黑皮肤、中等个子、短脸、Beta男性,这种人是你只能用普遍标签来标注的,而与他同行的另一位omega则全然不同,她的个人特征太明显了。图钉在数据海洋里搜索了一下,在上个月发行的某刊时尚杂志中对上了她的参考色谱——迷幻深水风格?服装搭配做得挺不错,虽说有点用力过猛。
芸塔用一页酒单挡在脸前,试图遮盖频繁瞟向某个角落的视线,但她头顶颤动的龙虾须子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看那个酒保!”她拽着曼德罗的手指,强行压低的嗓音濒临变形。“天哪,这地方真能挖到宝,上城区的宴会里都没有这么帅的!”
曼德罗沿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视线一秒锁定了扬西。他太显眼,是那种万众瞩目的Alpha,酒保制服设计意图明确地敞开到小腹,他却毫不在意,慷慨而慵懒地任凭人们的眼睛一遍遍在胸前摸过来摸过去,仿佛是个天真烂漫的花瓶,但你却知道那身肌肉随时可以紧绷暴起——他的警戒范围绝对覆盖这间酒吧的任何一个角落,包括吧台下面的阴影和经常被杯底酒精浇灌的全息绿植背后的死角。
曼德罗感觉自己的头皮发紧,在碰到一个极致美丽的异性和一只极高危险性的野兽时,人的反应往往是相似的。你会在紧紧盯着它的双眼和掉头就跑之间反复评估,纠结于哪种选择生还的几率更大。但曼德罗找不到他的眼睛,它们被表面泛着丝缎光泽的面罩整个地遮住了。
曼德罗发现自己松了口气。“你怎么确定他长什么样?”他故作理智地评价:“人们会遮住的只有绝对的短板,想想看我们厂牌里那个擦边义体带货主播……”
“你只会泼我冷水。”芸塔早就习惯了,但这方面她可以拍着胸脯保证:“真正的美人儿只需要看身材和氛围感就能确认,你就瞧着吧。”
曼德罗还是认为在噤声区这种地方招惹一个满身尖刺的陌生人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这时候那侍应生将两条交叠的长腿彼此换位,能看见的部分变得更多,他这才瞧见侍应生小腹上还有纹身,是安装和卸除都很方便的新款涂层,暗粉色装饰字母彼此勾连组成了某种暧昧的对称图形,字尾闪闪发亮地沿着人鱼线一直没入腰际:
Order Me
曼德罗额头滑下一滴汗:“你确定他只卖酒?”
“管他呢,不试一下我会吃不下饭的。”芸塔对着餐桌的镜面一顿整理头发,转头露出一个Omega此生最甜美的微笑:“可以给我一杯酒吗?”
曼德罗很确信那个侍应生听见了,但他无动于衷。
芸塔咳咳两声提高了点嗓音:“拜托,我想要一杯阿佩罗,还有一碟柿种。”
胸围很大的侍应生终于有了反应,却仍未起身,只是缓缓转过头来:“我们这儿没有阿佩罗。”
芸塔尴尬地:“好吧,嗯,一杯龙舌兰日落?”
“没有橙汁。”侍应生冷冷地说。
“简单来点威士忌好了。”
“没有冰块。”
啥叫没有冰块,这是个酒吧!芸塔作为消费者有点生气,但余光瞟一眼覆面人脖子以下的美好□□觉得自己还能再忍一次,当场拍了一只信用芯片在桌面上,细细的蓝色荧光勾边,代表这里面有预封装的20个信用点,不记名,全球流通:“给我端一杯酒来,帅哥,剩下的都是你的。”
最后归宿售卖的那些廉价代酒精合成物只值这张芯片的十分之一,可是这份实在慷慨的小费只换来了侍应生的一声冷笑。
曼德罗实在忍不住:“你们这儿的服务生态度总是这么糟糕吗?”
他张望着试图寻求同情的支持或正义的裁决,然后调酒师乔突然地——就像魔术师从帽子里掏出一只兔子那样突然地从吧台底下长了出来,手里还搭着雪白的餐巾和一只色彩绚烂的橙色玻璃杯:“您要的阿佩罗橙光加冰。”他彬彬有礼地亲自朝客人走去:“请见谅,那个侍应生是我刚招的,还在实习期,听不懂人话。”
扬西对乔竖起两根中指。
“呃……我想你最好考虑换个实习生。”酒的味道还不错,但曼德罗觉得心情已经被毁掉一半。他看着乔,乔几乎是调酒师这个名词的具像化,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碳基倾听者,人们在他面前会滔滔不绝:“以前有个同事运营着我们现在这个直播频道,她长得非常漂亮,关注者很多,但是有一次随身镜头拍到她因为观众的提问翻了个白眼,画面不是很清楚,也可能是美瞳滑片了什么的,但那之后一切都变了,人们开始对她吹毛求疵,质疑她的一切行为,最后她不见了,我不清楚是被辞退还是死掉了什么的。所以你瞧,服务行业不能只看脸,态度才决定一切。”
这时候那位怎么也使唤不动的侍应生突然站了起来,一屁股坐在芸塔和曼德罗身边,毫无边界感地紧挨着他们。
致命的危机感再次降临,二位主播有点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想不开要招惹噤声区的危险分子?如果还能重来一次他们一定会把嘴闭紧,就算没有冰块又能怎样?他们就喜欢喝常温的。
扬西伸长手臂环住曼德罗的肩膀,那股亲昵劲儿简直像失散多年的好朋友,让曼德罗寒毛倒竖。“怎么不说啦,害怕我?”他故意逗着拼命摇头的两人。“再多讲点八卦,我喜欢听。你们是娱乐主播吗?像《兰杰与直言艾洛克》那样?”
“不太一样。”曼德罗硬着头皮依然严谨地纠正。“我们做同一个主题频道,但两人有不同的角色分工。通常她是逗乐听众的主力,我负责辅助。”
扬西:“就像郭德纲和于谦?”
“什么?不、不对。”曼德罗紧咬着定义不放:“更确切地说……她是光鲜亮丽的台前表演者,而我掌控整体节奏。”
扬西:“曾毅和玲花?”
乔:“大卫芬奇和布拉德皮特?”
“这差不多。”曼德罗赞成而感激地朝调酒师点点头。
“不逗你们了。”扬西也转向吧台方向:“我就说他们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我肯定有印象。”
乔擦着杯子:“很有名吗?”
“没那么有名,就是个旅游探店频道。”扬西隔着面罩审视曼德罗:“你看上去没有镜头里那么虚伪。”
主播们的心情大起大落,芸塔缓慢地张大嘴巴:“你是我们的听众!!!”她兴奋得很想扑上去给扬西一个拥吻:“我从来没在线下遇见过听众!你要签名吗?”
曼德罗不得不拎着她的领子阻止这个傻姑娘自投罗网。
“什么时候到的纽文斯汀?”扬西懒洋洋地指着自己敞开的领口,示意对方请便。“我们没有纸,你想签名的话可以写这儿。”
曼德罗拼命按住一松手就会飞出去的芸塔,艰难地回道:“这周刚落地,公司的行程只有纽文斯汀……我是说上城区。”他吞了下口水。“跑来噤声是我们自己的主意,都说这儿就是个垃圾场,但芸塔认为肯定有值得一看的东西,而且以往很少有同类型的主播敢来这边。”
他斟酌地环视着最后归宿酒吧,看着满墙色彩缤纷的合成酒精原料,醉得东倒西歪的三教九流,嘈杂音乐,还有吧台上莫名其妙出现的圆球。一切存在都很荒谬,包括他们现在坐在这儿与一个来路不明的性感侍应生相谈甚欢的处境也是那样不可思议,却又有它们自己的意义,仿佛是噤声区的一个缩影。“这里……”他说:“感觉很好,或许可以专门做一期探店,如果老板不介意的话。”
乔擦玻璃杯的动作停了一秒。
“当然。”他说。“老板不在,但这件事我可以做主。”
扬西给了他一个“你认真的吗”的歪头,最后归宿可不是什么纯洁无害的路边酒吧,一个雇佣兵灰色交易市场确定需要那么多额外曝光量?
“我觉得这对于开拓行业前景会是一次全新的尝试。”乔依然摆着那张扑克脸,没人爱听他在念叨些什么。他把两名主播点的零食碟子推过吧台,叫了比起FOX响当当的代号更不为人所知的本名:“扬西。”
扬西瞪着他,不敢相信他为了讨好客人就这样出卖朋友的色相:“你什么意思,我可不是你雇的男模!”
乔言简意赅地说:“房租。”
下城区屹立不倒的中间人与他手里脑袋最值钱的雇佣兵就这样僵持了几秒,什么流血事件都没发生,狐狸耷拉着尾巴走过去端起那碟柿种,随意丢在客人的桌子上。
几粒炸得圆润的油炸面食无辜地弹跳出来。
见扬西主动收起了爪子,两名主播瞬间就放松下来,像是嗅到了安全信号于是开始肆意撒欢的小动物。芸塔如愿以偿摸到了手感很好的腹肌,和宴会上见到的那些用饥饿和最新人体雕琢技术弄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简直是艺术品,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但是等等。
忘乎所以的主播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对。
这位侍应生是个Alpha,一身皮肉精干得像头刚成年的漂亮野兽。这种顶A往往会伴随着呛人到发臭的信息素一起闪亮登场,他们总是放任那些气味如某种雾化的雄性象征一样环绕在身边,驱赶比自己弱的同性,吸引傻乎乎的Omega。芸塔承认自己有时候也傻乎乎的,但现在她什么都没闻到。
这人绝对是个危险分子,却没有Alpha充满侵占性的味道,真是奇怪。
曼德罗忧心忡忡,信息素是个很私人的话题,像芸塔这样抱着人家嗅来嗅去基本算得上性骚扰了,即便侍应生表现得对这种冒犯习以为常。他试图打断:“闻不到是正常的,Alpha又不全都是时刻发情的动物,大部分时候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隐藏起来。”
他的善意解围让扬西挑了挑眉:“好奇我的味道?”
“嗯……”曼德罗眼神飘忽:“我无意冒犯,但如果你不介意透露的话……”
“那要等到我受伤流血的时候。”扬西故意凑近他耳边:“或者我失去控制的时候。”
“不得不说,你的管理员真是块当男模的好料子。”调酒师说。
金属圆球在吧台上转了半圈,好像给了乔一个不赞成的瞪视,然后继续转回去不错眼地盯着扬西的方向。就这么短短一会他已经将那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游客哄得快要找不着北了,现在正在对方的怂恿下一口喝掉不知道第几杯酒,一副任人为所欲为的样子。
芸塔简直心花怒放,搭着他脖子的手朝上移动:“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我和曼德罗打过赌,我肯定是对的……”
纤细的手指尖摸到“匿名者”舞会面具的边缘,只要轻轻拨开搭扣就能揭开美人儿的面纱,但她的手腕突然被握住了。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出去却纹丝未动。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是丝绒般高热的纯黑色,力气大得惊人。
“这个可不行。”狐狸转过来,从面具下盯着她,语气似笑非笑:“如果我是你,就会跟听众保持点距离,甜心。”
芸塔瞬间感觉酒醒了不少,识时务地缩起脖子。“好、好吧,就这样。”
她识相地安慰自己,覆面系有覆面系的好。
曼德罗也共享到了那一瞬间劫后余生的氛围,连忙转移话题:“为什么不聊点别的呢?比如说……噤声区。”他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扬西的,一饮而尽。“探店节目从哪里开始还没头绪呢,这里有什么必去的打卡地吗?”
扬西多看了他两秒,说:“当然,怎么没有?你们主打什么风格来着?要刺激的还是日常点的?”
“我们也拍点极限探索。”芸塔补充道:“呃,不过主要是特色食物和探店。”
“听起来不错。”扬西拿过桌上一副游戏用的纸牌:“很可惜,噤声区在CHEWVIEW(美食点评平台)上只能拿到1.3分的高分。”
“不会吧!”
“这里没有港口,企业控制所有航道,每一口蛋白质、淀粉和糖类分子都是从郊外的三座食品加工厂外卖来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亲爱的。”他给他们发了三张小牌:“如果你们不想做一期合成粮评测,推荐你们尝尝老爹披萨和小吃街的蘸水炸豆腐,哪个摊子都行,闻着特别怪的就离远点。还有那家烤火腿三明治,叫什么来着……”
“乐维传统三明治。”乔及时补充。这位调酒师已经把大部分注意力固定在这桌人身上。“味道一流,不过我觉得他们用的肉源可能有点问题。”
曼德罗咬了咬舌头,好像品尝到了什么遥远的不快味道:“一美元合成肉,我知道那玩意。”
噤声区的人们笑起来。
“不是那个。”狐狸露出细小的、尖尖的白牙。“我们的地方特色是‘烂泥肉排’——来自下水道里的新鲜变异动物和虫子尸体,口感丰富,量大管饱,炸到七分熟以上就不会引发呕吐。”
“偶尔吃一点也不会让你掉头发。”乔说。
“别这幅表情亲爱的,其他地方你还尝不到呢。”
芸塔听得目瞪口呆,头顶出片用的龙虾须子哆哆嗦嗦,但某个念头又令她突然平复下来:“听众肯定会爱死这个素材。”
“专业。”扬西给她个大拇指:“拍不拍取决于你们。”
他又从桌面推出两张大牌:“不过如果你们想尝尝真正的川菜和日料,还是得去上城区。”
曼德罗盯着那两张彩色与黑白的小丑,若有所思地开口:“我听过这样一种说法,想知道某个地区由谁统治,最直接的方法就是看当地使用最多的语言。纽文斯汀的车站指示牌上滚动播放的是粤语、日语、普通话、英语和西班牙语。”
“好记性。”扬西正捏着柿种丢进嘴里。“基本上就是这样。如果你们下榻的酒店在约挪河沿岸,别错过它们的早茶,那群靠为企业修地皮而发家去做酒店的广东佬都有一套家传的厨房班底,有些甚至能追溯到一百五十年前。”
“哇哦,你对上城区了解得还挺深。”芸塔狂记笔记。
“我了解最深的是公司狗的卧室暗门,尤其是有钱又有身材的那些。”扬西朝她一笑。“对了,如果你也对这种类型感兴趣,建议你把诗雅手术与术后奢华护理中心也列入行程,有很多名人专门从新底比特飞过来就为了这儿的整形和疗养服务。”
芸塔默默向往了两秒钟,就遗憾地把它划去——抱歉,我的下颌线,那实在太贵了。
曼德罗探头瞄了一眼那张清单:“我想起个事,有什么参观轨道的好路线?不是城际特快,要能自驾上去的那些线路,我们到上城区的当天晚上就去看了,但他们没放我过去。”
“嗯哼,他们当然不会放你过去的,那边的轨道是早高峰兵家必争之地,得给跑车和急救车让出道路。”狐狸把纸牌摆成一个弯道,点点尾巴部分:“如果你想看点竞速比赛,这边的废弃轨道上有两轮赛区,主要参赛选手是机车和动力滑板……别摆出那副表情,保证刺激程度包你满意。”
“它在噤声区的青少年群体里中第二受欢迎的活动。”乔补充道。“第一受欢迎的是熔炼炉斗兽场。……顺便一提,去年的第一是抢劫关氏旗下门店。”
“那不可能。”芸塔夸张地瞪着大眼睛。
“没什么不可能的,这儿的年轻人什么都敢干。”乔擦着擦不完的杯子说:“不过前些日子他们的确猖狂过了头,关氏太子爷不在家,听起来是个挑战资本主义的好机会。”
“关临?他不是早已经登基了吗。”
“龙袍已经穿上身,改朝换代却没那么容易。”曼德罗摆出些客观事实:“你看,关言之死得太突然,留下的班底对太子还没那么心服口服,就比如说……特工那件事。”他比划了一下,没直接提名字。“在关言之的时代根本不会有人敢这么做,即便出了事也不会像现在一样对峙这么久还拿不出个处理结果来。”
芸塔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
“干嘛?”曼德罗说。
“我只是在想你怎么不离开我去开一个面向四十五岁以上精英人群的财经时政频道呢?”
“因为我还没有*那么*阳刚,而且我和你一样爱这个频道,好姑娘。把目光放长远点,关注些和自己性命攸关的新闻又没坏处。”曼德罗不耐烦道:“既然连我们这种局外人都知道关氏现在的立场很微妙,这又是关临回归大众视野以来第一个波及公共舆论的事故,所以能否和解得看对方的态度……”
“我懂了,熹妃回宫的第一集,要做到狠而无心。”芸塔倒吸凉气。“万一他无论如何都想来个下马威呢?”
“那我们最好看准跳下船的时机。”曼德罗阴沉地说。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干掉了太多合成香精饮料,芸塔在清单上添了些“邀请当红偶像空降播客”“在黄道宫召开粉丝见面会”之类异想天开的企划,把自己美得直冒鼻涕泡,醉醺醺地用手肘去捅侍应生:“嘿美人儿,你怎么瞧?你可是个上城区万事通呢。”
她没注意到这个擅长开屏的侍应生已经半天没加入话题了。扬西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睨了她一眼。
“不怎么瞧。”他眼底流转着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的东西,举杯致敬:“你我这种底层蝼蚁,有什么资格议论姓关的?”
芸塔还没咂摸出他话中的冷意,就听见咣当一声,是从桌底爬出来的曼德罗撞到了头。
“还好吗?!”
“没关系,就是今天喝太多了……”他揉着额头含糊懊恼,“我们真的该走了,脑袋里都出现幻听了,我甚至听见吧台上那个球在说话!”
芸塔大肆嘲笑他喝醉的模样,两人畅想着频道未来的走红,勾肩搭背离开了最后归宿酒吧。他们要回到上城去,住在温暖、洁净的酒店房间里享受无微不至的服务,身后噤声区的小酒馆不过是一夜幻梦。
紧接着今夜越来越多的熟面孔起身离开,所有热闹终究会散去,这让狐狸感到焦虑。他下意识打开通讯翻看着那一长串名单,大部分时候他只需要喊图钉帮他联系某个人,真正亲自去查的时候才发现其中有很多名字都已经灰暗下去——交不起通讯费,更换了城市,或者终于等到了彻底的、干净的、独属于每一个个体的死亡。
他的指尖在上面滑动,迟疑不决。自己现在身份敏感,让更多人知道FOX留在最后归宿或许不是个好主意。但他的另一个部分在嗤嗤冷笑:别太天真,小心谨慎和命长从来就不能划等号。
乔终于把地板拖得锃光瓦亮之后已经接近凌晨三点。这本来应该是侍应生的工作,只是后者被发现窝在角落偷懒,黏黏糊糊地邀请电话那边的什么人过来,要给他一个惊喜之类的。
乔探身过去对着话筒说:“不好意思,兑奖名额用光了,感谢您的参与。”
他干巴巴的嗓音十分逼真,对面甚至怀疑了一瞬:“什么?哪来的广告?我没续通讯会员吗?跳过——”然后乔就毫不留情地替扬西挂断了通话。
“你已经是个大孩子,该学会自己睡觉了。你是怕鬼还是怎么着?”他无情地说。
被搅黄约会的狐狸摊开手,露出一个可恶的笑容,没有抗议也没有继续纠缠。乔感觉他今天的心情格外糟糕,可能要归罪于最后的谈话……但远不仅仅是这个。
乔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挥舞着扫把赶他去地下室休息。
“我不想和你的脏抹布住在一起!”狐狸尖刻地抱怨起来:“那里又潮又冷,根本不舒服……”
乔继续接二连三地攻击他的脚:“工具间里的东西已经给你搬出去了。另外请牢记自己现在的身份,你没有挑拣的权力。”
“我以为我们不一样呢,小乔,在这个冷酷的城市里我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狐狸倒退着下楼梯,一边灵活地躲避脚下的扫帚一边还能分心喋喋不休:“然而你甚至不愿意给你的挚友提供一间真正的卧室!日久见人心啊。”
“我记得上一间‘真正的卧室’已经被你自己当作烟花炸掉了。很可惜,本店暂不开通售后服务。”
终于把这条活蹦乱跳的狐狸撵进房间,乔冷冰冰地甩下最后一句,把门响亮地拍在他脸上。
图钉展开八条肢体咯哒咯哒地跟在后面,找准时机竖着支撑起身体,从缝隙里一头滚进来,在扬西脚边停住,和他一起环顾他们的新家。
“好吧……”他深吸了一口气。
经久不散的霉味欢欣鼓舞地钻进他的鼻孔,扬西差点没被呛晕,还是机械蜘蛛爬上墙壁及时按下了排风开关。
芳龄不明的排风系统嗓子里卡了一口老痰,努力半天终于将那玩意咳出来,这才呜呜嗡嗡地运转起来。扬西嫌恶地用脚尖拨弄一下那堆不明物质,是一大团卡在风扇里的黑头发。
扬西被这玩意恶心得够呛,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乔有多么黑心,根本没有像保证的那样给他打扫干净,即便这个房间小得走两步就能撞到窗户。最后归宿酒吧的营业区驻扎在蜂巢式巨构建筑的第六十三层,那么分配给他的“地下室”就是六十二层,一个过于锋利的转角处,很可能曾经是个露台或者维修井。扬西蹑手蹑脚地绕过占据房间四分之三地板面积的单人床垫,抓住由一张满是洗不掉污渍的废弃吧台布改造而成的厚窗帘。
他扯开窗帘,纽文斯汀的夜景跳出帷幕,在他眼前骤然绽放。
这座城市喧闹至极,每一座巨构建筑都尽其所能地向天空拔尖生长,中层空间则被极致压缩,外立面上霓虹灯牌以战争般的气质彼此倾轧践踏,巨幅全息投影广告中明星面孔扭动着腰肢,向路人抛掷虚幻的吻。
而在更高处,城际轨道横跨天际,即便在午夜时分依旧有悬浮车川流不息,它们的尾迹流光溢彩,蛇行盘绕整座城市,为纽文斯汀这颗巨大心脏的搏动注入血流,它将永不停歇。
扬西让目眩神迷的夜色晃了神,低头才发现哪里不对劲。他用脚把床垫拨开一点缝隙,然后整张掀起来,差点被气笑了。
床垫底下也是透明的地窗,整间“卧室”只有一半位于大楼的外墙内,剩下一半都是私自扩建后封起来的,这就意味着当他躺在床上,他的腰部以下都悬挑在六十二楼的高空。
“……好家伙。”他喃喃道:“二百七十度全景房啊。太奢华了,是不是,小图钉?”
图钉困惑地滚动着,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它的传感器正在与巨大的噪音和震动对抗,房间稳固的那一半还不如悬空的那一半,它忠实地广播了邻居们的一举一动——隔壁显然居住着一位狂热的摇滚乐手,正在凌晨三点钟跟随节奏哐哐殴打着电子鼓,震得他脚下的地板都在瑟瑟发抖。
狐狸在这美妙的环境中垂下了双手。
“行吧!”他朝空气大声表示感谢。“咱们酒吧的员工待遇还真不错啊,谢谢你!乔!”
他话音刚落,摇滚乐的音量也突然翻倍提高,简直像就藏在他自己的被窝里,更过分的是那个乐手不满足于练鼓,还嗷嗷叫着跟唱起来,被疯狗咬过并且没得到及时治疗最后缝了二十针的喉咙才会发出这种歌声。
扬西没好气地拔高嗓门:“嚎丧呢?”
摇滚乐手不甘示弱:“给你爹爹嚎丧!”
“闭嘴!白痴!”
“闭嘴!你闭嘴!”强有力的尖叫声穿过水泥,那家伙越来越激动,很可能是嗑错了什么:“狗屎!婊子!干你自己的XX!”
“你他妈到底想怎么着?”扬西抄起“恶报”快速上膛,这个踩在他头上得寸进尺的王八蛋已经彻底引爆了他今晚堆积的全部怒火,现在非得付出点代价不可。他打算从消防出口冲下楼去揪出那个人,先打烂他那天杀的鼓,再揪着他的头发把脑袋塞进洞里去。他已经一脚踹开门,但紧接着耳边的咒骂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哭号。
明明刚才的噪音分贝已经足够震耳欲聋,谁也想象不到它还能进一步升级,变成任何人听了都会心惊肉跳的刺耳嚎叫,就好像那人快要死了一样——不,或许真的已经死了,住在他楼下的邻居其实是个食尸鬼或者地缚灵,只有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才能发出这种动静。
扬西悚然捂紧了耳朵缓步倒退,一屁股坐在床垫上。
调酒师有句话其实说对了:他还真怕鬼。
你瞧,任何有形体的敌人,也就是能被金属刺穿和火药炸碎的东西他都能应付得来,就算真的输了,至少你能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得知自己是怎么死的,于是还不算太难堪。但鬼魂这东西不一样,它们根本不讲道理,你没法跟它们谈条件,你碰不到它,它却能肆无忌惮地触碰到你,在睡梦中伤害你——这实在太不公平了对吧?
一想到地板下面藏着这么个不可名状的东西扬西就怕得要命,于是他卷起枕头把耳朵夹在中间,瑟瑟发抖地等待哭声过去。
哭号声渐渐弱下去了,食尸鬼摇滚乐手终于发泄到精疲力竭,剩下的只有吵闹的音乐。扬西突然觉得摇滚乐还挺悦耳的,反正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招惹那人第二次了。
他卸了口气,直挺挺地倒在床上张开双手,机械蜘蛛应邀爬进他怀抱里团成一个球,他紧紧搂住它蜷缩起来。
床垫还在被音浪震动个不停,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鼓面上被重重敲击的一颗小石子,盯着忽远忽近旋转的天花板,被廉价酒精带来的醉意折磨着,不知何时才能入睡。
“生活总是令你失望”
“如天使坠落泥潭”
“当你在深夜清算这一生支付的代价”
“可会想起那个离去的人”
“只有你,哦只有你”
“你得非所愿”
“你终被辜负”
“若能只如初见……”*
……
两个劫后余生的少年颤抖着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们大概十几岁的年纪,肩膀抵着肩膀,膝盖压着膝盖,浸满水汽的红发和黑发绞缠。他们把彼此抓得那样紧,仿佛对方是世上唯一可以获取温暖的来源。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蜷缩着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关临撑起上半身靠向他。黑暗中扬西看不清他的五官,只剩随手丢在床上一把枪的能源指示灯散发出幽幽的冷光,照亮那人颈侧蜿蜒青白的血管。
扬西伸出手,用指尖去描摹血管的轮廓,突然感受到指腹下喉咙的震动。
“……我只有你了,阿悦。”关临说。
“没关系,我会照看你的。”扬西听见那时的自己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窸窸窣窣的起伏,两只受伤的小动物再度抱紧了彼此。扬西感到有一颗黑色的脑袋埋进自己颈窝,细细的低语声响在耳边。
“——永远不要离开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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