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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轨 他是出轨了 ...


  •   “所以,他是出轨了吗?”

      赵警官的笔停了一下。

      大概没有哪个死者家属会在做笔录时先问这个,他看了慕良一眼,重新把话题拉回去:“我们调取了现场附近的监控。目前来看,他是失足从楼顶坠落,暂时没有发现其他人介入。”

      “他去交通招待所,总得有原因。”

      “那栋楼已经废弃了,监控里只有他一个人。”

      慕良又把那段监控看了一遍,画面隔得远,不算清楚。

      季元一个人站在楼顶,手里夹着烟。快抽完时,他从口袋里摸了什么东西出来,有个小东西随之掉落,滚过地面,停在护栏外侧。季元翻过护栏去捡,脚下一滑,整个人从画面里消失。

      没有人推他,也没有第二道影子。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定格在空荡荡的楼顶。

      慕良盯着那截护栏,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和季元结婚三年,今天早上季元还在厨房煎鸡蛋,出门前抱了他一下,说周日回来。现在周日还没到,他却要在笔录上确认季元的死亡。

      慕良不知道自己该恨什么,恨季元去见一个不肯让他知道的人?还是恨他连一句解释都没留下,就这么死了?

      在接到警方电话以前,慕良最担心的还只是季元出轨。

      最近,季元总在等一个电话。

      饭吃到一半,手机在桌角震一下,他会停筷子;半夜屏幕亮了,他睁眼比慕良还快。有两次电话打进来,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玻璃门拉得严实,慕良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背对客厅站着,一只手按在后颈,半天没换姿势。

      回来以后问他是谁,他说客户。

      哪个客户?

      季元把已经凉掉的汤端去厨房,说一个旧项目,出了点麻烦。

      他不肯再讲,慕良也没追着问。季元做的本来就是风险管理,客户越倒霉,他越忙,以前也有过半夜赶去处理事故的情况。

      可这次的旧项目总在深夜找他,电话挂断后,季元也不马上睡,站在窗边把一杯水喝空,再回床上替慕良掖被角。

      那几晚,慕良总在他躺下以后睁开眼睛。

      季元的呼吸就在枕边,手臂也照常搭在他腰上。每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慕良却睡不着。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像屋里某扇门没有关严,风还没进来,他先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星期四晚上,季元说第二天要去北临出差,周日回来。

      “什么项目?”慕良问。

      “一家食品厂做安全整改。”季元正往洗衣机里放衬衣,话答得很快,手上却把柔顺剂倒进了洗衣液槽。他关上抽屉才发现,又拉开看了一眼。

      慕良靠在门边:“要不要拿勺舀出来?”

      “不用,洗不坏。”

      “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次倒错的是慕良,季元把两个槽的用途讲了一遍,怕他记不住,还在瓶盖上写了字。

      季元低头按下启动键:“这次算了。”

      手机在脏衣篮上亮起来,他回头很快,慕良还是看见了。来电没有备注,是一串陌生号码。

      季元拿起手机,电话也正好断了。

      “食品厂的?”慕良问。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骚扰电话。”

      季元把手机揣进裤袋,走近了些,低头亲了亲慕良的额角:“我要加班改文件。困了先睡,不用等我。”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季元去洗澡,手机留在床头。浴室里的水声刚响起来,手机便震了一下。隔了几分钟,又震一次。

      慕良原本还有些困,第二次震动时,他伸手把手机拿了过来。

      他们知道彼此的密码,季元没说过手机不能看,但慕良从没看过。结婚三年,他第一次查丈夫的手机,竟然连动作都不熟练。拇指按错地方,屏幕先灭了一次。重新点开后,通知栏里的消息还在。

      发信人是“陈师傅”,消息有两条。

      老地方。

      十点。

      慕良点进去。

      聊天页面干干净净,往上翻不到一条旧消息。对方的头像是一面灰墙,朋友圈也空着,联系方式只显示一个外地号码,归属地青川。

      季元说他要去的是北临。

      北临在西北,青川却在东南。

      慕良又翻到通话记录,昨晚那通“骚扰电话”,一周内打来过四次。最早一通在凌晨一点多,最短九秒,最长不到两分钟。

      他复制号码,在微信里重新搜索了一遍。

      跳出来的还是陈师傅。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慕良退出聊天,把手机放回原处。为了摆得和先前一样,他调整了两次手机与床头柜边缘的距离。

      季元推门出来时,头发还在滴水。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擦头发的动作没停,很快回了条消息。

      “你今天几点到北临?”慕良问。

      “下午三点左右。”

      “哦。”

      季元打开衣柜拿衬衣,手机刚放进裤袋,又震了一次。他没有拿出来。

      七点半,季元照常做了早餐。

      两只煎蛋,一碟圣女果,吐司烤得偏脆。慕良坐下时,季元把咖啡推给他,杯子下面还压着昨天的便签。纸原本贴在冰箱上,提醒慕良下午收快递。快递已经到了,他忘了撕。

      “中午别只吃饼干。”季元说,“我给你订了饭,十二点送到,你吃不完就放冰箱,晚上热热还可以继续吃。”

      慕良拿起咖啡:“酒店订好了吗?”

      “公司订。”

      “哪家?”

      “发我邮箱了,我还没看。”

      季元回答时没有抬头,他用餐巾擦掉盘沿的一点油,擦完没有扔,攥在手里,纸团越捏越紧。

      慕良没再问。

      临出门前,季元在玄关抱了他一下。这个拥抱比平时久,慕良的下巴抵在他肩上,闻见一股很淡的香水味。

      “周日我去接你?”慕良问。

      季元笑了一声:“不用,我开车去,你腿去接我?”

      “我最近没什么事,画室没有排我的课。”

      “在家等我。”

      季元松开他,拿走玄关柜上的车钥匙。门关到一半,他又回头:“有人敲门先看监控,别随便开。”

      “你每次出差都这么说。”

      “记住就行。”

      门合上了。

      慕良回到餐桌前,早餐还热着,他吃完一个煎蛋,打开了手机里的定位程序。

      八点十分,车开出小区,上了东环高速。去北临通常要在云津口转出去,季元的车没有转,一直朝南。十点四十,定位停在青川市区。

      离青川南站不远,一家叫云庭的酒店。

      慕良看着地图上的蓝点,从十一点等到十二点。车没有再动,季元也没发消息。

      十二点整,外卖送到。骑手在电话里催他开门。

      三菜一汤,连一次性筷子都取消了。每道菜都是他平时会吃的,季元连瞒着他去见别人,也没忘记安排他今天的餐食。

      慕良把外卖原样放进冰箱,买了下午去青川的高铁票。

      他没给季元打电话。

      问了,季元大概只会让他等到回家再解释。慕良想先看看“老地方”是什么地方,也想看看那个让季元连续几天睡不好的陈师傅,究竟是什么人。

      下午三点二十分,慕良走出青川南站。

      季元的车停在云庭酒店地下二层。

      慕良怕打草惊蛇,没有去问前台,拨了两次季元的电话,都没人接。

      他在酒店斜对面的肯德基坐到晚上。

      十点十分,地图上的蓝点还停在原处。

      慕良开始怀疑季元早就发现了车上的定位,故意把车留在这里。又或者,“老地方”就在云庭酒店里面。

      他不打算再等,起身准备去问前台把人找出来。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青川。

      对方先确认他的姓名,又问他是否认识季元。

      “认识。”

      “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结婚证上的关系。”

      声音停了一下,男人换了种语气:“慕先生,我们是青川市南桥派出所。季元先生出了意外,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慕良隔着马路看向酒店大门。

      “什么意外?”

      “人从楼上摔下来了,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慕良顿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追问的声音在发颤:“哪栋楼?”

      “南桥路原来的交通招待所。”

      慕良没有立刻回答。

      季元的车还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定位从下午到现在,一次也没有动过,而南桥路离这里将近四公里。

      电话里的人又叫了他一声:“慕先生?”

      “我马上过去。”

      他到派出所时已经快十一点,接待他的警察姓赵,三十来岁,说话很快。问完两人的关系,又让慕良辨认钱包里的证件,之后才把监控调给他看。

      画面来自隔壁一栋楼,那户人在楼顶养鸽子,为防偷盗装了监控,镜头恰好带到旧招待所天台的一角。

      季元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

      “楼里有人吗?”慕良问。

      “以前是交通招待所,现在是废弃危楼。里面有流浪汉过夜,听到动静,出来看见天井里躺着人,就报了警。”赵警官把视频往前拖了一段,“暂时没发现有人和他同行,也没有拍到其他人上楼。现有证据看,更像意外,具体死因还要等法医意见。”

      赵警官把季元的随身物品推过来。

      钱包和摔坏的手机都装在透明物证袋里,黑色皮面右下角有一道划痕,去年搬画框时被钉子刮的。钱包夹层里塞着慕良的证件照,还是他大学毕业那年拍的。季元很喜欢这张照片,总说可惜那时候没能遇见他。

      慕良看监控的时候都还看,现在看到这两样东西,只觉得一阵晕眩。他强装镇定,说:“我想见他。”

      赵警官没有立刻答应:“遗体在市二院,法医还要做初步检查,你先确认一下基本情况。”

      “我见了他再确认。”

      等赵警官联系医院时,慕良给澄川风险打了个电话。值班前台查过记录,说季元请了周五这一天的假。

      不是出差。

      他连公司都骗了过去,或者说,公司只是用来骗慕良的。

      医院地下一层很凉。

      赵警官陪他进去,工作人员掀开白布前,又问了一遍他是否做好准备。

      慕良点头。

      白布掀到肩下,季元躺在里面,额角有伤,血已经清理过,眉尾那道旧疤还在。

      慕良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他的右耳。

      耳廓上有个很小的缺口,季元说是小时候被铁丝刮的,平常藏在头发下面,只有理发时看得见。

      缺口也在。

      “能看手吗?”慕良问。

      工作人员把白布往下拉了些。

      右手虎口有薄茧,食指关节略粗。无名指上戴着婚戒,内圈刻了两个字母。

      慕良把戒指取下来,金属在冷藏柜里冻得发凉,内侧的刻痕磨掉了一小块。

      这对戒指不值多少钱,是他们结婚前一起去银工坊打的。季元做的那只稍微歪了一点,慕良当时想重做,季元却说正好,省得和别人的弄混。

      现在确实不会弄混。

      赵警官站在一旁:“确认好了吗?”

      慕良把戒指攥进掌心:“嗯。”

      他签了辨认记录。

      离开医院前,赵警官先联系了云庭酒店,请酒店配合家属查找死者遗留物品。慕良再回酒店,前台才告诉他,季元确实订过房,却没有办理入住。

      车还在地下二层。

      慕良用手机解锁,发现行李箱放在后排,没开过,副驾驶也没有人坐过的痕迹。车从上午十点四十停到现在,季元却死在四公里外的旧招待所。

      他是怎么过去的?

      又为什么把行李留在这里?

      慕良坐进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很久没有发动车。他原本是来抓奸的,准备了一路要问的话,现在一句都用不上了。

      时间太晚,他在云庭开了间房。

      第二天下午,初步检查结果出来:高处坠落,致命伤与现场吻合;体内没有检出常见毒物,暂未发现他人侵害证据。指纹也和身份库里的记录一致。

      赵警官问他要不要申请进一步尸检。

      慕良看着那份意见书,纸上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要反复读。

      最后他说:“没必要了。”

      季元父母早已去世,户籍资料里没有其他直系亲属。警方办完相关手续,遗体处理意见上只有慕良能签字。

      周日,殡仪馆给他看了四种骨灰盒。最便宜的那只颜色发红,正面印着一朵金莲;最贵的用黑檀木,盒盖上刻着松鹤。

      慕良选了没有花纹的一只。

      工作人员问:“确定吗?这个比较素。”

      “他不喜欢松鹤。”

      “那莲花呢?”

      “也不喜欢。”

      季元如果能选,多半会问,为什么一定要在盒子上雕东西。人都烧成灰了,盒盖平不平整,对使用没有影响。

      工作人员没再劝,让他填了单子。

      慕良坐在大厅等,墙上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天气预报滚完一遍又一遍。他没看进去,只在主持人第三次说起青川明天有雨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季元没有发消息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骨灰装进盒里,再套进灰色布袋。慕良接过来时托了一下底,比他预想的沉。

      那枚婚戒还在外套口袋里,他没有放进骨灰盒。

      季元活着时从不摘戒指,现在要不要还给他,慕良想等查清楚再说。

      他去了南桥路的旧招待所。

      楼已经封了,入口贴着危险建筑的告示。天井冲洗过,角落积着一层薄水。附近没人记得夜里有谁进去,报警的流浪汉也只听见了坠地声。

      慕良站在警戒线外,抬头往楼顶看。

      从下面看不见那截护栏,也看不见季元到底掉了什么。

      所谓陈师傅的号码再拨过去,已经停机。

      周一傍晚,慕良退了房,开着季元的车回家。骨灰盒放在副驾驶,安全带从灰色布袋外面绕过去,扣进卡槽。

      到家时已经将近八点。

      慕良从地下车库上楼,电梯镜面里,他的衬衣皱得厉害。外套口袋里的戒指随着走动碰到手机,一路发出很轻的响声。

      家门口堆着两个快递。一个是画材,一个是季元出发前替他买的咖啡豆。

      慕良把快递推到墙边,腾出手按指纹。所有的情绪这时候才涌上心头,他还是不敢相信季元已经死了。他不是那种情绪敏感的人,有时候心跳加速时他都分不清自己是高兴还是愤怒,所以在刚听到季元意外离世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现在却感觉不能呼吸了。

      他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屋里传来油烟机的声音。

      慕良的手还压在门把上。

      门只开了一条缝,饭菜味先飘出来,是季元常做的番茄炖牛腩。玄关灯亮着,季元出差那天穿走的皮鞋摆在鞋柜前,鞋尖沾着水。

      他没有进去。

      厨房里的人听见门响,拿着锅铲走出来。

      季元穿着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像刚洗过,额角没有伤。他看见慕良怀里的灰色布袋,皱了下眉。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慕良抱着骨灰盒,手指压在盒盖边缘,没有说话,脸上的眼泪也停下了。

      季元关掉灶火,朝他走过来。

      “站门口干什么?洗手,吃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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