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满怀愁思不夜天（1） 丁师妹，好 ...
-
时年十八的丁敏君，在峨嵋众女徒之中排行十六。
无依无靠的家世，不上不下的武学进益，乃至不前不后的拜师顺序，让她在峨嵋一派，始终不太引人注意。
可丁敏君自己觉得：她其实是一个天才。
因为自小习惯了看父母脸色吃饭，丁敏君早早养出了一份异于常人的直觉。
记得被双亲典给村痞恶霸家作妾的前夜，母亲不过是对丁敏君随口说出“好孩子”三个字，丁敏君便直觉不对。
人生前十三年，她的生父生母，只会骂她“赔钱货”“贱骨头”……
好孩子？
她从未被期待做个好孩子。
她也不是个好孩子。
那天夜晚，趁着夜色掩盖，意识到情况不妙的丁敏君果断逃出家门。
彼时十三岁的她，只是穷苦农户家的女儿。
她没有富贵人家的条件，养得出一双好女儿才有的“小脚”。
但大脚也有大脚的自由。
它载着丁敏君一路悄无声息，跑出农家的篱笆，跑过田埂，跑去了害怕又向往的峨眉山上——“女人都嫁不出去”的姑子庵。
第一缕金光穿透云海，丁敏君也拍响了峨嵋山门。
拜师峨嵋派，丁敏君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师尊。
那年二十九岁的师尊，恰好一夜无眠，苦思“灭剑”招式。
听闻山门外的敲击声，师尊打开山门，见一个瘦骨嶙峋的村女笔直跪着，倒也不奇。
时人重男轻女成风，峨嵋派每年都能见一二个孤女上门，或想拜师学艺，或求剃度出家，峨嵋派众人早已习惯。
灭绝师太也是如此。
因为师祖郭襄“女子理当帮扶女子”教导，灭绝师太难得耐心地询问起丁敏君来意。
紧接着，她便对丁敏君的机敏智慧与果断性格起了兴趣，忍不住道：
“孩子，你既想投靠峨嵋，不如拜我为师，以后……便不要再用你父母所起的恶名。”
丁敏君跪在山门外，仰头看着师尊站在云海与金光前，宛如天女降世。
她听到天女继续说：
“敏而好学，更胜君子，你以后叫敏君如何？”
丁敏君双目含泪叩首，至此拜师峨嵋，也成为灭绝师太门下第十六女徒。
可惜……
她习武天赋不高，起步又晚，不论如何刻苦，都无法赶上师姐妹兄弟进度。
兼之峨嵋这一代出了人尽皆知的“天才”师姐归夜雨。
在对方的光彩之下，所有人都显得平平无奇。
丁敏君并不爱张扬。
她只是默默将大师姐对师弟们的厌恶情绪看在眼里，将二师姐每次见到自己与纪师妹同行时的审视眼神刻在心底。
也将师尊对自己的恩情牢牢铭记。
今天夜里，丁敏君与七师姐预备就寝之时，陡然听闻师尊房里传来一道霹雳炸响。
哪怕师尊很快回答道“无事”，令她们师姐妹退下，丁敏君依旧放心不下。
趁着七师姐已然睡下，丁敏君无声穿回衣衫，提起剑再度朝着师尊房间处潜去。
丁敏君心中想：我只是担心师尊，我只看一眼……
没想到，她人还未走近师尊门前的庭院，便见一竖光线陡然出现，接着，那道光越来越宽。
原来是归师姐打开房门出来了。
＊
转身将房门合上，归夜雨眼见大师姐跪地哭泣的画面越来越窄，直至消失不见。
她心中也闷闷的。
在今夜之前，她尚可以将《倚天屠龙记》原著视作故事传奇，纸上的戏剧罢了。
可静玄师姐的血与泪，就摆在面前。
归夜雨抬头，仰望着一轮明月。
她突然想，前世的大师姐也曾望月兴叹吗？
那时的她，又是何等的心情？
归夜雨并不可能知道。
她将视线下移，落到月亮门的右侧，躲在灌木丛后的丁敏君心中陡然一突。
——归师姐好像看到我了？
没等丁敏君反应过来，她便看到眼前一道白光扑面，鼻尖也传来雨水湿润的香气。
“归师姐……”
丁敏君认得这气味，是至元四年，归云庄庄主夫人送上峨嵋的礼物熏香之一。
归师姐离山三年，对外只称闭关，但事实真相如何，逃不过丁敏君的眼。
“丁师妹，好奇心再强，也不能窥探师尊起居。”
归夜雨看着蹲在地上的丁敏君平静道，她同时伸手，将对方提起。
四目相对间，归夜雨心头一动。
她当即施展起轻功，拉着丁敏君朝客院之外的空旷处飘去。
此时正是昆仑山下的五月时节，云淡风轻，夜月明明。丁敏君由着归师姐拉自己飘远，只觉月与云在头顶，树与风在脚下，其轻功步法与峨嵋女徒相同又不太一样。
终于，二人到了山脚下一处树林边缘。
那正是今日归师姐与她们相见的地方。丁敏君心中更加惊异，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归师姐带着她竟飘走近百里，看来归师姐离山这些年，确实另有奇遇。
丁敏君在暗自猜度着归夜雨的遭遇，归夜雨也正想着该如何利用利用自己这位师妹。
从原著之中，《有女长舌利如枪》归夜雨就看出来，自家这位十六师妹观察入微，口风甚密，她看破纪晓芙与明教中人偷生杨不悔八年，始终未曾说破。
若非纪晓芙屡次回护明教之人，踩到丁敏君底线，她可能瞒得更久。
在山上那两年，归夜雨忙着修习武艺，并未过多注意自己这位师妹，但“三字离家”的故事以及“敏君”名字的由来，峨嵋人尽皆知。
——自家这位十六师妹，习武天赋有限，但察人于微，看破真相，倒确实有几分天赋。
不过，归夜雨又想起她半夜偷听师尊师姐与自己密谈之事，心道：丁师妹这份好奇心也太重了，难怪最后会被黑化的周芷若打死。
正好如今我在苦恼如何将卫四娘所说的阴谋公之于众，取信各大门派，倒不如问问她想法？
想通这些，归夜雨顺势找了个树干，拉着丁敏君飞去坐下。
“丁师妹，师姐我最近有一件事压在心头，颇为棘手，我细心观察，觉得你观人观事颇为擅长，不如替师姐我分担一二？”
归夜雨正说着，双眸透过树叶间的月光云影，忍不住分神想：也不知大师姐前世究竟经历了什么，既然师尊借口“丁师妹偷听”将我支了出来，那显然是不会教我知道了。
“二师姐有何事苦恼？”
她的对面，丁敏君闻言，心头颇不平静。
暗地里窥探师尊一事可大可小，她原以为归师姐将自己拉到人迹罕至处，是想出手教训自己，如今听了话头才知有误，松一口气之余，丁敏君好奇之心又起，忍不住侧头认真询问。
归夜雨闻声回神，她看了看月光映照下的丁敏君：两条柳叶眉如画延长，明亮的白月光打在对方不甚白皙的肤色上，倒看不出早年间务农耕地的农家女痕迹，确有原著之中所描述“楚楚可怜之美”。
也亏彭莹玉信口胡说，给丁师妹起了个“毒手无盐”的诨号。
归夜雨心中无语，又想起彭和尚为维护纪晓芙，给丁师妹造谣说她觊觎殷梨亭的浑话，范瑶给自家师尊造黄谣偷生周芷若的恶事。
她心中暗道：
我明日就去找两个穷酸文人，给明教男团一人写一本虐心虐肺的男男文说书，也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话归正题，大概是在翠谷三年，久不与人往来，归夜雨发觉自己思维十分游散，她叹了口气，终于集中注意力，将自己如何下山，如何邂逅卫四娘与昆仑派诸人说了个一清二楚。
丁敏君闻言，不惊反悟，忍不住道：
“难怪这汝阳王会如此轻易便被昆仑派擒了去。原来真的是假消息。”
归夜雨听罢，眉锋微微一挑。
她心中赞，这丁师妹确实敏锐。
可惜武林中人，实力说话，她到底人微言轻。
“此事兹事体大，关系武林各门派，如今那卫四娘人又疯癫，说话行事怕是不足以采信众人。”
发觉归夜雨赞叹情绪，丁敏君自信更足，她接着道：“不如一面请师尊出手，修书告知各掌门多加提防，一面命我峨嵋师姐妹全力戒备。就算到了那日，昆仑派与鞑子设下天罗地网，江湖中人总有戒心，不至于一网打尽。”
……这也太被动了。
归夜雨闻言，忍不住摇头，心中已然意识到丁师妹长于观人，但并不擅长破局。
丁敏君一见归夜雨神色，心中也知自己的主意并不被认可。
她心中失落，却并不愿说出口，二人一时皆是沉默。
归夜雨拉起丁敏君，下了树去。
她瞧了瞧月色，又取出大师姐新交给自己的无声怀表，确定此刻已是寅时过半。
太晚了，师尊与师姐应该已经歇息了罢？
归夜雨想到这里，揽过丁敏君腰肢，便要回客院休憩。
索性她也心知自家这位师妹口风甚紧，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丁敏君自然有数。
回了院内，出乎归夜雨预料，她看见师尊房间内的烛火依旧燃着，透过灯影，两道人影正相对而坐。
看来师尊与大师姐还在谈话。
归夜雨想到这里，心中叹息：也不知前世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需要大师姐说这么久。
将丁敏君送至她与静迦同寝的客房门口，归夜雨看着丁师妹为自己不能出谋划策而失落的样子，心中莞尔。
她今夜确实是想问丁师妹意见，但也有支开她，不要探听师尊与师姐谈话的心思。
——应该说，是师尊支开了自己与丁师妹。
归夜雨想通这点，只是拍了拍丁敏君的肩，让她好好休息。
世上许多事情就是如此，任丁师妹再能体察人心，站得位置不同，自然也无可能看清全局。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满怀愁思不夜天（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