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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狼子野心   冬夜的 ...

  •   冬夜的碎雪还在无休止地往下落,鹅毛似的雪片漫过朱红宫墙,落在琉璃瓦檐,积起薄薄一层惨白。
      宋随昭抱着怀中浑身冰冷的少年,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邬怀悲整个人陷在他怀里,意识半昏半醒,长长的眼睫覆上一层薄薄的雪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泛出青紫。方才在宫门外,他眼睁睁看着邬怀悲直直倒下去,那单薄的身子重重磕在青石地砖上,那一刻,宋随昭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无力,还有一份悄然破土而出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那便是旁人眼中的狼子野心。
      他不再去思量君臣礼法,不再权衡朝堂利弊。什么帝王的旨意,什么还需要递交给紫宸殿的军务奏折,此刻尽数被他抛之脑后。世间万千公务,都比不上怀里这一具冻得快要失去温度的躯体重要。
      臂弯小心翼翼托住邬怀悲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环住少年的后背,尽量不让怀里人受到半分颠簸。宋随昭低头,下巴轻轻抵在邬怀悲冰冷的发顶,风雪吹乱他束得整齐的发带,细碎的雪花钻进衣领,可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落在怀中之人身上。
      “阿怀,撑住。”
      宋随昭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是沙场浴血都不曾有过的慌乱。他怀里的人微微蹙着眉,无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像是依旧还陷在方才雪地长跪的苦寒之中,微弱的呼吸浅浅吐出来,遇着外面的寒气,转瞬化作一缕白雾消散在风雪里。
      宫门外值守的侍卫看见这一幕,皆怔在原地。
      那是大启国最受器重的少年将军宋随昭,向来行事恪守宫规,恭谨面对君上,可此刻,他全然不顾宫中规矩,抱着当朝国师,连向宫内报备都省去,大步朝着宫门外等候的战马走去。
      乌骓骏马静静立在风雪之下,马身覆了一层落雪,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团团蒸腾。这匹战马陪着宋随昭上过沙场,见过尸山血海,性子烈傲,寻常人根本难以靠近。可当宋随昭抱着人走近,一向桀骜的骏马似是察觉到主人心底翻涌的情绪,安安静静垂落马头,没有半分躁动。
      宋随昭一只手臂依旧稳稳圈抱着邬怀悲,不敢松开分毫,另一只手握住马鞍,足尖轻点马镫,极其利落翻身上马。
      他动作刻意放得极缓,生怕大幅度晃动,会加重怀中少年身上的伤痛。坐稳之后,他把邬怀悲紧紧拢在自己身前,将身上那件宽大厚重的玄色貂裘大氅解下,严严实实裹住邬怀悲单薄的身子。大氅之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体温,堪堪隔绝外面呼啸的寒风落雪。
      邬怀悲整个人蜷缩在他的怀抱之中,脑袋无力靠在宋随昭的胸膛上,微弱的意识漂浮在混沌之间。时不时有破碎的片段闯入脑海,是前世那一场覆灭他所有的风雪,是刑场上刺骨的严寒,宋随昭通红泣血的双眼在记忆里反复浮现。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完全清醒的状态,嘴唇翕动,断断续续溢出几不可闻的梦呓。
      “阿昭……我冷……”
      细碎的声音被风雪吞没,只有紧紧贴着他的宋随昭隐约听见。
      听见这一声呢喃,宋随昭心口骤然一紧,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冰水浸泡。他垂眸,低头看向怀中人苍白虚弱的侧脸,少年眼尾那一粒淡淡的朱砂痣,沾了一点融化的雪水,像是未干的泪痕。
      方才在宫阶之下,发型邬怀悲长跪于皑皑白雪,脊背挺直,默默承受帝王的冷遇,一寸寸被寒意侵蚀身体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
      忠君的念头还残留在心底,可那份执念已经压过一切。
      他不甘心。
      凭什么这般干净通透的少年邬怀悲,要跪在冰冷雪地,承受帝王的无端迁怒,受这般磋磨苦楚。君要臣罚,君要臣苦,难道便只能俯首认命?
      若是世道护不住邬怀悲,那便由他宋随昭来护。
      哪怕要背弃君臣本分,哪怕要手握权柄,揽下滔天权势,哪怕落得一个谋逆犯上的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这便是于风雪之中悄然滋生的狼子野心。不为江山社稷,不为高官厚禄,只为怀中这一人。他要权,要势,要足够撼动朝堂的力量,往后,再也不要让邬怀悲跪在任何一处冰冷的阶下,受半分委屈苦难。
      宋随昭一手牢牢圈住身前的人,不让他在奔驰的时候摔落,另一只手握住马鞭,手腕猛地扬起。
      “驾!”
      马鞭破空,轻轻抽在马臀之上。
      乌骓马扬开四蹄,骤然疾驰而出。
      马蹄踏过积了薄雪的官道,溅起细碎的雪沫。寒风呼啸着迎面扑来,风雪打在宋随昭的脸上,割得生疼,他却将胸膛微微前倾,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怀里的少年挡去大部分凛冽风雪。
      怀中的人体温低得吓人,隔着两层衣料,依旧能感受到那透骨的冰凉。宋随昭尽量让马匹跑的平稳,避开路上坑洼,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心底揪紧。那些本该送入皇宫御书房,亟待批阅处置的边境军务卷宗,就安安稳稳搁置在马鞍一侧的布囊之中,被风雪打湿边角。
      那些关乎边境安定的公务,往日里宋随昭片刻都不敢耽搁。可是今日,全部被他置之度外。
      世间万事,皆不及怀中一人性命安危。
      一路风雪狂奔,街市之上行人纷纷避让,漫天飞雪笼罩整座京城。沿途的屋舍、商铺,都在飞速向后退去。宋随昭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身前的邬怀悲身上。他时不时低头,感受怀中人的呼吸,感受那微弱的起伏,生怕那一点气息,会在这寒夜里悄然消散。
      漫长的路途,仿佛被风雪无限拉长。不知过了多久,巍峨气派的将军府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府门前的侍卫看见自家将军一身风雪,怀里还护着一个人,皆是大惊,连忙上前迎候。
      骏马放缓速度,踏过将军府朱漆大门,进入院落之内。院内廊下灯笼已经尽数点亮,昏黄灯火穿透漫天落雪,在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光影。
      宋随昭没有等待下人搭手,依旧单手稳稳抱住邬怀悲,小心翼翼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他动作放得万分轻柔,生怕震动伤到已经奄奄一息的少年。邬怀悲浑身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大半重量都依靠在宋随昭的臂弯里,双眼紧闭,呼吸依旧微弱。
      “将军!”府中管家快步迎上来,看见国师这般模样,神色大惊。
      “不要喧哗。”宋随昭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冷,“备好主院卧房,铺好厚褥,烧好屋内地龙,把所有御寒的炭火尽数送进去,一丝寒气都不许留。”
      管家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匆匆下去安排。
      宋随昭抱着邬怀悲,大步穿过回廊庭院。落雪飘落在廊檐,脚下青石板湿滑,他步步走得稳妥。玄色大氅裹住少年清瘦的身躯,雪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行浅浅的湿痕。
      推开卧房的木门,扑面而来是还未完全升腾起来的暖意。屋内已经匆匆燃起地龙,铜盆之中炭火噼啪燃烧,驱散一部分凛冬寒气。床榻之上,已经铺好了数层柔软厚实的棉褥,叠放着厚厚的锦被。
      宋随昭站在床沿边,微微俯身,万分谨慎,一点一点将怀里的邬怀悲安放躺倒在床榻之上。
      他不敢快,每一个动作都慎之又慎,生怕拉扯到少年冻得僵硬的膝盖,怕碰伤他满身的寒凉旧伤。邬怀悲双膝经过长久跪雪,皮肉早已冻伤,稍稍触碰,便会带来钻心的痛楚。即便是陷入昏沉,少年依旧蹙紧眉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听见那一声痛呼,宋随昭心口如同被利刃割过。
      他半跪于床边,指尖微微悬在邬怀悲的膝盖上方,不敢轻易触碰那一片冻伤的肌肤。低头望去,少年素白的官袍下摆早已被雪水浸透,布料冰冷黏在肌肤之上。
      “来人。”宋随昭扬声对外唤道。
      守在门外的贴身亲卫即刻进门听令。
      “取我的名帖,快马去宫中,请太医院院正即刻前来将军府,为国师诊脉。就说,事态危急,刻不容缓。”
      他伸手从腰间取下自己鎏金的将军名帖,那是可以直通内宫的信物,寻常不会轻易动用。此刻却毫不犹豫交到亲卫手中。
      “不论太医手头有何等差事,务必请过来。若是推诿,便说是我宋随昭所求。”
      亲兵接过名帖,神色凝重,不敢多言,转身快步退出去,急急忙忙安排车马入宫请医。
      屋内只剩下宋随昭和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邬怀悲。
      窗外风雪依旧簌簌不停,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铜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烧,火光跳跃,映亮房间。可床榻之上的少年,依旧没有回暖的迹象。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毫无血色的脸庞在灯火之下,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消散。
      宋随昭站在床边,身上的落雪慢慢融化,浸湿肩头衣料,可他浑然不在意。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邬怀悲冻伤泛青的双手上。那双手,是执掌星象、执笔卜算的国师之手,本该洁净温雅,此刻指尖却布满冻红的伤痕,指节僵硬肿胀。
      他伸出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上去,想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焐热那双冰凉的手。
      指尖相触,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宋随昭闭了闭眼,方才在宫门外雪地里滋生出来的那一份野心,在此刻变得愈发清晰坚定。
      他虽未曾见过前世的结局,没有亲眼见过邬怀悲惨死风雪。可今生重遇,他的愿望只是安然相守,却依旧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跪在帝王的宫阶之下,受尽折辱。
      君心难测,朝堂险恶。仅仅依靠隐忍退让,根本护不住想要守护之人。
      若是手中没有足够的力量,今日雪夜这一幕,来日还会重演。这一次他来得及将人从雪地抱回,那下一次呢?若是有朝一日,帝王龙颜大怒,丞相陆渊在一旁煽风点火,刀斧加身之时,他又拿什么去挡?
      宋随昭垂眸望着床上面色病态苍白的少年,眼底翻涌着沉沉暗色。
      忠君报国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信条,可如今,这份信条,要往后排了。
      他要权势,要兵权,要在这大启朝堂拥有说一不二的分量。他要让帝王有所顾忌,要让丞相陆渊不敢随意加害,要世间所有人,都不敢再随意磋磨邬怀悲。
      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要背负觊觎权柄的非议,要生出世人所不齿的狼子野心,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护得床榻之上这人一世安稳,免风雪,免折辱,免世间万般苦楚,一切代价,他都甘愿承担。
      邬怀悲陷在沉沉的混沌梦魇之中,一半是今生御书房外刺骨的落雪,一半是前世刑场漫天的寒风。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颤,破碎的梦呓断断续续从唇边溢出,反复念着那两个字:“阿昭……”
      每一声轻唤,都重重敲在宋随昭的心口。
      他坐到床沿边,微微俯身,离邬怀悲很近。温热的目光牢牢锁在少年虚弱的脸上,声音压得很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像是郑重立下的无声誓约。
      “我在这里。”
      “阿怀,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跪在雪地之中,承受半分苦楚。”
      窗外风雪咆哮不休,将军府之内,炭火灼灼。少年将军于灯火摇曳的床前,心底埋下了为一人搅动朝堂的执念。而床榻之上昏迷的邬怀悲,尚不知晓,今夜一场立冬落雪,彻底改写了两个人往后余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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