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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披风覆寒怀,心起无故柔 巷口秋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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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秋风卷着枯黄梧桐叶打旋而过,行人步履匆匆,车马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隔了半道墙角,朦朦胧胧散在风里。宋随昭僵滞的手臂缓缓抬起,那件随军常穿的玄色厚披风随之舒展铺开,宽大的衣料如同收拢一方安静的小天地,轻轻兜裹住邬怀悲单薄清瘦的身躯,将巷间穿堂的冷风、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一并隔绝在外。
披风料子厚实,带着旷野边关沾染过的尘土与冷松气息,却被他身躯焐得温热,严严实实地裹住怀中人微微发颤的肩背。邬怀悲还埋在他颈窝,未干的泪痕浸透了一层衣料,温热的湿意一点点洇开,轻轻烫着宋随昭脖颈处的皮肉,细微的触感连绵不断,搅得他素来沉稳的心湖,一圈圈漾开无从言说的涟漪。
宋随昭常年戍守边关,刀剑为邻,风霜作伴。
沙场上刀光横掠、箭雨呼啸,尸骸与血雾是刻入日常的光景。挥刃斩敌时要心硬如铁,安营守夜时要警觉万状,军营里号令如山,军令之下容不得半分绵软温情。经年累月的戎马生涯,早已把他磨出一副遇事沉稳、遇事果决的筋骨,旁人眼中的镇边将军,是果敢凛冽、遇事不形于色的模样,连部下士卒都极少见过他流露柔和的神态。
可此刻怀里抱着这个素昧平生、仅仅几面之缘的少年,他心底翻涌的情绪,是自己穷尽思绪也无法梳理清晰的温柔。
他说不出这份情愫从何而起。
明明前一刻两人还是陌路行人,一句茫然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掀开了无端的羁绊;下一秒少年颤抖着牵住他的手,带着哽咽的请求落入耳畔,他便下意识松开了所有防备。当温热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肌肤上时,心底突兀升起的酸涩与心疼,来得毫无缘由,却又根深蒂固,仿佛早已在灵魂深处蛰伏了千百年,只待这一场相逢,便尽数破土而出。
手臂缓缓收拢,他不敢用力箍紧,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怀中人脆弱的情绪,只是轻柔地虚拢着,用披风的边角仔细裹住邬怀悲露在外面的小臂。指尖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清晰触到少年单薄肩骨细微的轻颤,那一点微弱的抖动,莫名攥紧了宋随昭的心脏。沙场之上,他见过断肢流血的硬汉咬牙不吭一声,见过饥寒交迫的流民强忍苦楚沉默独行,那些惨烈都未曾让他心神动摇半分;可怀里人无声落泪的细碎模样,却轻易击溃了他所有在外筑起的冷硬铠甲。
他低头,下颌轻轻虚抵在邬怀悲柔软的发顶,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唯恐粗重的气息会让对方局促不安。鼻腔里萦绕着少年发间清淡的草木气息,与自己身上凛冽的风霜气息交织相融,奇异的安稳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本该对陌生人下意识保持的警惕、疏离、分寸感,在此刻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庇护欲。
明明没有过往交集,他却发自内心地想要护住这个人。
巷外的风还在呼啸,卷起碎叶拍打墙角,可被披风包裹的方寸之间,安静又暖和。宋随昭任由邬怀悲将所有压抑的情绪尽数宣泄在自己肩头,一言不发,只是稳稳地站着,化作一处可以停靠的安稳港湾。他脑海里反复回想方才邬怀悲抬眸时雾蒙蒙的眼,想起对方牵住自己时冰凉微颤的指尖,心底那份模糊的熟悉感愈发浓重。就好像在自己漫长孤寂的戍边岁月里,无数个望着边关冷月难眠的深夜,潜意识里就一直在等候这样一个人。
他阅过生死,见过冷酷,习惯了以强硬姿态应对待世间所有风波,早已以为自己的心肠被边关寒风吹得冷硬麻木,温情是多余且无用的东西。可直到拥住邬怀悲的这一刻才恍然明白,不是自己生来不懂温柔,只是从前没有一个值得他卸下所有锋芒,心甘情愿倾尽柔软的人。
对着旁人,他是镇守疆土、杀伐果断的宋小将军;唯独对着怀中人,他愿意收起刀戟寒光,敛去一身凛冽戾气,把历经千磨万砺之后仅存的、最细腻柔软的所有温柔,毫无保留地尽数交付。
说不清缘由,道不明始末。没有一见钟情轰轰烈烈的悸动,也没有日久生情循序渐进的铺垫,只是冥冥之中宿命牵引而来的本能。哪怕此刻他尚且不懂邬怀悲眼底埋藏的两世悲欢,不懂这一场落泪背后跨越生死的遗憾与重生,依旧本能地心疼他的脆弱,下意识地想要包容他所有溃堤的情绪。
披风牢牢闭合,彻底将外界喧嚣隔绝在外。宋随昭轻轻抬手,掌心缓慢地、极轻地顺着邬怀悲的后背一下下安抚摩挲,动作生疏却无比认真。他感受着怀中人渐渐平复下来的颤抖,心头那份茫然的温柔,沉淀为踏实的笃定。
风掠过巷梢,悄无声息带走零星的哽咽。
宋随昭静静抱着怀里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暗自立誓:无论这份莫名的温柔从何而来,从今往后,他这身披荆斩棘的铠甲,永远会为这人留一处柔软归处;所有对外人的凛冽强硬,都将化作独属于邬怀悲一人的、岁岁不休的温存。
前世山河相隔,风雪离散是无从参与的过往;今生萍水相逢,无端情深,是他此刻实实在在攥在掌心的羁绊。
他不必弄懂缘由,只需遵从本心,将满身温柔,尽数赠予怀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