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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科举次日茶楼闻悲事 邬怀悲在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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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暖冬,一层温凉的柔光,漫过京城青石板路。
科举首场落幕第二日,满城紧绷的弦稍稍松弛。连日伏案疾书、心神高度紧绷的疲惫尚未散尽,邬怀悲不愿困在客舍逼仄的方寸之间,便换了一身素色布衣,缓步走出客栈,顺着喧闹街巷随意慢行。
沿街酒肆茶楼尽数开了,处处人声鼎沸。赶考的寒门士子、京城闲散的文人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抚掌畅谈考题利弊,或预判今岁主考官文风,或是笑说来日金榜题名的宏图远志。世间书生,大抵皆如此,一朝入闱,便满心都是青云之路、锦绣前程,意气风发,眼底藏着滚烫的期许。
邬怀悲寻了街角一家清雅的临江茶楼,挑了靠窗的僻静卡座坐下。小二端上一壶雨前新茶,沸水入壶,茶香袅袅散开,冲淡了街巷的喧嚣。他抬手斟了一盏清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耳畔尽是周遭文人的高谈阔论。
邻桌两名白衣士子正热议策论,言语激昂,句句皆是家国抱负、治世良策;斜侧几位年长墨客慢声闲谈,点评往届科举得失,感慨仕途浮沉、世事顺遂。满室皆是少年意气、鸿鹄之志,人人都信天道酬勤,信苦心孤诣便能换得前路坦荡,仿佛这世间所有苦难,皆抵不过一纸功名、一身才华。
邬怀悲安静听着,不发一言,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曾踏过血雨腥风,熬过深宫绝境,见惯了皇权更迭、人心诡诈,早已不信世间事事皆有回报。可看着眼前这群眼底有光、心怀热望的读书人,心底仍生出几分微弱的柔软。少年人有志气、有憧憬,本就是世间最纯粹的光景。
就在这满堂喧嚣昂扬之中,一道格格不入的呜咽声,轻轻撞碎了热闹。
声音极轻,压抑又嘶哑,混在众人的谈笑里,几不可闻,却偏偏落进了邬怀悲的耳中。
他循声侧目望去。
茶楼最角落的阴影里,孤零零坐着一位老者。老人年过半百,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微微佝偻,一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挽着,几缕银丝垂落额前,遮住了眉眼。身上的粗布旧褂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布满褶皱,沾满了市井风尘,看着贫寒困顿至极。
桌上空空如也,无茶无点,他只是独自蜷缩在角落,肩膀微微颤抖,浑浊的老泪无声滚落,砸在粗糙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满堂皆是欢声笑语、壮志豪情,唯有他一人,独坐阴影,垂首饮泣,格格不入得让人心头微沉。
周遭文人墨客皆是一心闲谈功名前程,无人留意这落魄老者,偶尔有人余光扫过,也只是淡淡一瞥,便转头继续谈笑,无人驻足过问。
邬怀悲静静看了片刻,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他步履轻缓,不带半分惊扰,在老者身前站定,温声开口,语调平和温润,无半分矜贵疏离:“老丈,秋风尚暖,满堂喧沸,您为何独自落泪?可是遇着难处了?”
老者闻声,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沟壑纵横,皱纹深得能嵌进尘埃,一双眼早已哭得通红肿胀,眼底布满浑浊的红丝,盛满了数不尽的愁苦与绝望。他怔怔望着眼前眉目清俊、气质温雅的年轻士子,怔愣许久,像是许久未曾被人这般温和问询,喉头几番滚动,哽咽之声愈发浓重。
过了良久,老者才抬起粗糙皲裂、布满老茧的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市井沧桑:“公子……老朽命苦,连累儿女,落得家破人亡,实在是……实在是忍不住啊。”
邬怀悲没有催促,轻轻在他对面坐下,身姿端正,神色温和,静静等候他细说原委。
许是积压的苦楚憋得太久,无人倾诉,又许是邬怀悲眼底的沉静善意让人安心,老者压抑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断断续续,将一桩人间惨事,缓缓道来。
“老朽半生平庸,家境贫寒,膝下一双儿女。小儿子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多年,药石不断,家中微薄积蓄早已耗尽,还欠下满身外债。”
“我那女儿,今年不过十九,性子最是温顺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前年冬日,小儿病情骤然加重,郎中说需名贵药材续命,可我们家徒四壁,分文皆无,眼睁睁看着孩儿就要断气。”
老者说到此处,喉头剧烈哽咽,泪水簌簌落下,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走投无路之际,我那苦命的闺女……瞒着我,悄悄找了城中青楼的老鸨,自卖自身,换了二十两银子,全数拿来给弟弟治病。”
二十两银子,在富贵人家不过是一桌宴席、一件衣袍的价钱,却成了那姑娘舍命换来的全部希望。
可天道未必酬善,苦心未必有果。
“可天命弄人啊……”老者重重摇头,语气里满是彻骨的绝望与悔恨,“药吃了无数,银子花得一干二净,我儿的病,终究没能治好。没过半年,我那苦命的孩儿,还是去了。”
弟弟没了,姑娘舍身换来的所有牺牲,尽数成了一场空。
可苦海无边,早已身不由己。
“可人一旦入了那风尘之地,清白尽毁,身不由己,再无回头之路。赎身银两高昂至极,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攒不够。”老者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都在颤抖,“小儿走后,我唯一的念想,就是拼尽全力攒钱,把我女儿赎出来,让她脱离泥沼,哪怕往后父女二人沿街乞讨,也好过她在那腌臜之地受尽折辱。”
为了这一点微薄的念想,年过半百的老者,拼尽了余生力气。
“这两年多,老朽无田无业,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菜市挑最便宜的残菜烂叶,沿街叫卖,风雨无阻,寒来暑往,一日不敢停歇。酷暑烈日晒脱皮骨,寒冬风雪冻裂手足,日日奔波,夜夜操劳,一分一文,皆是血汗辛苦钱。”
他省吃俭用,粗茶淡饭,近乎苛待自己,把所有能攒下的铜钱,尽数小心翼翼存着,心心念念,只为赎回女儿。
“整整三年……整整三年啊公子。”老者泣不成声,声音破碎不堪,“老朽一枚一枚铜钱攒,一日一日熬,熬得头发全白,熬得脊背佝偻,熬得满身病痛,可到头来……那赎身的天价银两,依旧遥遥无期。我拼尽余生力气,攒下的积蓄,连零头都远远不够。”
三年血汗,日夜奔波,倾尽所有,终究杯水车薪。
他救不回早逝的幼子,也赎不出身陷泥沼的长女。
“如今……如今我那闺女,还困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强颜欢笑,受尽委屈折辱。老朽无能,活了大半辈子,护不住儿,救不了女,只能日日看着自己的骨肉沉沦苦海,生生受罪,我……我活着还有什么用啊!”
话音落下,老者俯身低头,双手捂住面容,压抑的哭声彻底崩溃溢出,苍老的身躯剧烈颤抖,悲恸至极。
满堂依旧是谈笑风生、畅想前程的文人墨客,春风得意,前路光明。可这方寸角落,却藏着世间最彻骨的贫苦、最无力的绝望、最细碎也最惨烈的人间悲剧。
邬怀悲静坐原地,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沉凉。
他见过朝堂倾覆、王侯身死的轰轰烈烈,见过皇权争斗、手足相残的冷血残酷,可此刻听闻这寻常市井、布衣百姓的细碎苦难,依旧心生沉沉动容。
深宫恩怨,权位沉浮,是高处的风雨跌宕。可人间疾苦,贫贱两难,骨肉离别,求而不得,是低处尘埃里,生生熬人的万丈深渊。
世人皆赞科举公道,一朝及第便能改换门庭、脱离贫苦。可这世间千千万万底层布衣百姓,终其一生,无读书之机,无进取之路,只能困于贫贱泥沼之中,遇灾受难,骨肉分离,除了认命痛哭,便再无半分出路。
风从窗棂穿堂而过,卷起桌上微凉的茶烟。
满堂青云志,一室少年欢。唯有角落深处,老泪纵横,藏着无人知晓、无处可解的苍生万般苦。
邬怀悲望着身前泣不成声的老者,眼底的温软渐渐覆上一层深沉的悲悯,久久无言。
历经两世冷宫与朝堂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依旧会因为平常百姓的苦难而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