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B选题》纸上造梦

2、午夜沉尸

　　因为儿时的经历，李约柳一直很抗拒自己驾车。

　　幸好，从《童话时间》杂志出来可以搭乘1号线转2号线抵达神爱大学站。

　　她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已经是8点多了，回复过爸爸李凤池的smile询问消息，李约柳慢悠悠地朝神爱大学教师公寓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大学篮球场上，好像有一个男生进球了，一群人正齐声叫好；三两对住在附近的小夫妻在路灯下漫行，路灯照耀他们缱绻的身影；李约柳继续前行，与一个被父母拉着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擦肩而过。

　　“神爱女神保佑！囡囡好好学习，也能考神爱大学！”
　　“我要考第一名进去！”

　　夏夜的风，将孩子与父母的对话吹送到李约柳的耳边。
　　她回过头去，感觉自己路过了一个孩子的童年。
　　见证了她10年以后，也会怀念的瞬间。

　　走到一排香樟树下的小红楼前站定，李约柳家就住在5层小楼的第3层。
　　她抬起头，看向自家窗户，果然有一只无毛猫正趴在玻璃窗前凝望楼下。
　　是自家养的猫咪小公主！

　　李约柳抬高双手，对着小公主招了招。

　　也不知道这只无毛猫的眼睛怎么长的，明明传说中猫咪都是近视眼，可是它却能准确认出李约柳的打招呼动作，整只猫随即激动地站起来，竖成长长的一条猫状，大张着嘴巴明显是在叫唤。

　　没两秒，爸爸李凤池就出现在了窗边。
　　他看见李约柳到了家楼下，笑眯眯地摸摸猫脑袋，似乎在对猫说：“姐姐可回来啦。”

　　家人常在，灯火可亲，猫猫咪呀，生活不能更美好了~

　　李约柳加快脚步，小跑进楼道大堂。
　　电梯打开，正好碰到家住5楼的珍妮老奶奶和曾孙小罗杰从轿厢里出来。

　　“哎呀！是月亮啊！”

　　珍妮老奶奶是个年过8旬的红发老太太，先生早早去世以后，她拒绝了3位子女接走她赡养的想法，选择独自住在李约柳家楼上。
　　她的子女很孝顺，每周都会上门陪她说话解闷。孙子出国考察前，则将5岁的重孙罗杰·史密斯交给她照顾，想着避免老人晚年太过寂寞。

　　可是罗杰实在是个淘气包，每到休息日，李约柳都会看到珍妮老太太在楼下到处找他藏在哪里。

　　这一年下来，李约柳看看珍妮老太太越加红润的脸色，也不知道是锻炼得健壮了还是血压飙升气红了。

　　“嗨！珍妮奶奶！你好啊，小罗杰！”
　　不管内心如何作想，自小的家庭教育依旧让李约柳停下脚步，笑容满面地与两人打招呼。
　　今天的罗杰似乎有些怏怏的，竟然没有躲起来捉迷藏呢。

　　“太谢谢你了月亮！”
　　珍妮老奶奶走上前，激动地握紧李约柳右手，从布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就塞给她。
　　李约柳十分疑惑，珍妮老奶奶为什么要带着一盒包装这么精美的巧克力出门？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呢？

　　“我刚刚在楼上看到你招手，就赶紧带着罗杰下来了，神爱女神保佑！让你救了这孩子！”
　　“什么？我救了……罗杰？”
　　李约柳疑惑了，自己什么时候救了罗杰，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太奶奶，今天下午救我的不是她！”
　　小罗杰气呼呼反驳，“那个姐姐比她酷多了！她们长得一样，但不是一个人！”
　　“罗杰，不准瞎说！今天傍晚在树下接住你的就是月亮，太奶奶还没老糊涂！”
　　“我说了不是，那个姐姐额头有疤，超酷的！她胖胖的，那个姐姐瘦瘦的！”
　　……

　　一老一小还在争论着，李约柳越听越疑惑。
　　今天傍晚时分，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在家旁边的树下接住了坠树的罗杰？

　　李约柳回头看去，门外那排高大的香樟树，此刻空荡荡的，只有暗暗的树影在地上摇曳，仿佛真的藏着些看不清的人影。

　　——我每晚都能看见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蹲在床前看我。
　　李约柳突然想起石井一二三的这句话，还有马路对面，那个毒蛇般凝望自己的另一个“石井”。

　　一种恐惧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不，珍妮奶奶！”李约柳将巧克力礼盒还给她，“我今天傍晚在公司加班，没有接过罗杰。”

　　“看吧我就说那个姐姐不是她，她们俩只是长得一样而已。”
　　“怎么可能，她们明明长得一模一样……”
　　李约柳强笑了一下，与珍妮老太太礼貌告别后赶紧走进电梯里按下3楼。

　　神爱大学教师公寓建成较早，采取了3面镜面设计。
　　以往每天搭乘电梯时，李约柳都习惯站在电梯中央，审视自己当日的衣着是否妥帖。

　　可此时此刻，看着电梯镜子里重重叠叠的自己，她难受极了。
　　总觉得……镜子里藏了无数陌生人，她们和自己长相一样，又内心叵测……

　　“叮——！”
　　电梯抵达声一响，李约柳逃也似的跑出去，急急忙忙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哎呀，怎么这么多汗？”
　　爸爸李凤池和妈妈柳晴川坐在餐桌前，看到李约柳冒着冷汗的小脸，赶紧拿出纸巾给她擦拭。

　　无毛猫小公主看到姐姐回来了，也高兴地绕着她两腿之间钻来蹭去撒娇。

　　看着父母关切的表情和暖黄色灯光，李约柳“扑通扑通”的心跳逐渐平复了下来。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时觉得无比恐怖的事情，到了人前又觉得实在难以启齿。

　　李约柳擦擦脸，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刚刚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所以才吓出了一身冷汗，于是便含混地将珍妮老奶奶认错人的事同父母说了。

　　“是吗？所以你吓出了一身冷汗？你不像这么胆小的孩子啊。”
　　妈妈柳晴川敏锐地发现问题所在。自己生的女儿，她可不至于被这点小事吓到。

　　“哈哈哈，月亮小时候听了鬼故事也这样，半夜上厕所回房都‘砰砰砰’跑得像个小炮弹，我夜里都被她的跑步声吵醒了哈哈哈！”
　　爸爸李凤池听了，弯腰抱起小公主，拉起猫爪就按在小猫脸上。
　　“羞羞脸，姐姐是胆小鬼。”

　　“我没有啦！”
　　李约柳羞怒反驳，“因为今天有个同事跟我说，他每天夜里，都会看到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蹲在床前。”
　　接过妈妈递给自己的饭，李约柳与父母坐在餐桌前，将自己同石井一二三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父母两人相视凝望，脸色也变得疑惑起来。
　　最近这么多一模一样的人吗？

　　“凤池，你在大学里有没有听说谁又想偷偷搞克隆人啊？”
　　柳晴川拨开上桌想要偷菜吃的小公主，疑惑地问丈夫李凤池。
　　猫猫顺势一躺，就抱住她的手臂磨来蹭去嗲叫。

　　“就算搞克隆，也不可能一下子长那么大个人啊，”李凤池歪头看了看李约柳，“下次你要是真的看见有人和自己很像，就给爸爸妈妈打电话，我们一起瞧瞧有多像。”

　　可别了~
　　李约柳晃晃脑袋摇头，她希望永远别见到。

　　话题就这么带过去了。
　　电视机里，家长里短的情节还在上演，电视机外，全家人也这么说说笑笑着，分享各自工作和生活中的新鲜事。

　　李约柳听说妈妈的新书《枕边百宝箱》样稿已经定了，扉页照旧写着“感谢我的小读者月亮”，忍不住抱住妈妈的左臂蹭了蹭撒娇。
　　饭桌另一边，爸爸李凤池有些吃醋，忍不住嘀嘀咕咕，“我才是第一个读者啊。”

　　“所以，你想让别人知道，李教授每晚睡前都要听老婆讲童话故事吗？”
　　妈妈柳晴川以手扶腮，笑眯眯地问爸爸。
　　“那还是算了吧，让学生知道了影响不好。”

　　李约柳坐在饭桌前，听父母又开始狂撒狗粮，觉得自己之所以母单25年，他们感情太好才是罪魁祸首。

　　拜托~
　　看过神仙爱情，我哪里还能将就呢……

　　在所有人没注意到的边缘角落，猫咪小公主观察到爸爸妈妈和姐姐都没注意到自己。
　　它悄悄俯低身子，伸长脖颈，将粉红色的猫舌头，一点点伸进暗红色的辣椒酱调味碟中。

　　“喵呜——！！！”

　　好辣！！好辣！！！
　　小公主双脚猛跳，惨嚎一声就开始在客厅里“飞檐走壁”跑酷，全家人这才后知后觉，它把好大一口辣椒卷进嘴里炫了。

　　大笨蛋小猫！
　　一直到睡前，李约柳看着小公主仍红通通的鼻头，真是又可怜又好笑。

　　*

　　而在城市另一端，当整座城市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入睡后。
　　凌晨2点时分，一个长到扭曲的人影，正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前行着。

　　视角往上推，可以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男子，正拖着一个大大的滑轮行李箱走在道路中央。

　　几位巡夜的保安与他擦肩而过，年老一些的保安明显认识这个青年，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石井先生晚上好，才加完班回家吗？”
　　石井一二三面色阴冷，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便拖着行李箱走远了。

　　冷冷的月光下。
　　若是年老保安回头看去，就会发现石井一二三拖着行李箱前去的地方并不是他租住的楼栋，而是榕树墩社区外的一处露天停车场。
　　……

　　破旧的越野车，行驶在午夜的街道上。
　　石井一二三将音量开到最大，驶过灯红酒绿的街区，将嬉笑玩乐的男女与浑身酸臭的拾荒者都远远抛在身后。

　　D国是一个多种族多元文化的国度，也是一个天堂与地狱并存的国度。

　　而从明天起，他将爬出地狱，获得跻身天堂的身份证。
　　石井一二三想到这里，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看到前方有一只野猫正在过马路，他猛踩油门碾压，车窗上飞溅的血液令他更加兴奋。

　　加速，加速，再加速！
　　他感觉此时此刻，自己正开在一条重获新生的大道上，驶向光明的未来！

　　不知开了多久，终于，伴随一道刺耳的急刹车声。
　　他将车子停在了一座废弃的游乐场旁。

　　几个睡在野地里的流浪汉被他惊醒，警惕地站起身盯着他，似乎考虑要不要打劫这只肥羊。

　　可下一秒，他们就被这个男人眼中阴冷的杀气吓到，长期底层求生的经验让他们迅速识别出：这是个不怕杀人的狠角色！

　　石井一二三冷冷看着那些流浪汉落荒而逃，得意于自己的威望依旧不减。

　　他慢悠悠地从越野车上搬下大大的行李箱，在抛尸湖底以前，忍不住再度打开拉链，欣赏自己最满意的杰作。

　　月色冷冷，照在打开的行李箱里。
　　石井一二三的断头被塞在行李箱正中央，在一堆断腿残肢之间，死不瞑目地暴睁双眼，表情犹带着无限恐惧与不敢置信。
　　而在他已经放大的瞳孔之中，清晰可见，另一个石井一二三得意狞笑的脸。

　　活着的石井一二三看着这具被自己杀死的尸体，他重重闭了闭眼，似乎要将这血腥暴虐的一幕记入心底最深处。

　　不，还不够！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对准残肢断头拍了拍照，还将自己的脑袋凑上前，与石井一二三死不瞑目的头颅合影。

　　哈哈哈哈哈哈！
　　他看着照片里，两个自己的头凑在一起。
　　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夸张大笑。这简直太完美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灯神在上！小石井愿意永远信奉您的神通！
　　感谢灯神大人的无上仁慈！

　　不远处的树干上，有个大胆的流浪汉尚未逃跑，他清晰窥见了这极端恐怖的一幕场景，“啊——”地一声滑落树下，头也不回便开始夺路狂奔。

　　石井一二三毫不在意那流浪汉的偷窥与逃跑。
　　作为D国最底层的群蚁一族，不管这些人说什么，或是遭遇任何罪恶不公，都不会有警探相信或伸张正义的。

　　正义是属于文明人的游戏；
　　文明，是有钱阶级才配讲的。
　　曾经流浪多年的他，太了解这点了。

　　将藏尸箱的拉链阖上，石井一二三拖着它缓缓走进神爱湖边。

　　银白的月光落入湖面，宛如神爱女神的白纱，在湖水的起伏间洗练飘扬。

　　真沉呐！
　　石井一二三用尽全力，高高举起行李箱，砸碎一湖月色。

　　“再见了！臭虫石井！”
　　冰凉的神爱湖水泼在石井一二三脸上，他伸出舌头，开心地舔舐干嘴角的湖水。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

　　石井一二三举起一张小小的卡片，是《童话时间》杂志社的工牌。

　　没记错的话……
　　自己小时候，也曾梦想过加入这家杂志社，成为光鲜亮丽的童话画家呢。

　　现在不用梦想了，我已经是了。

　　石井一二三高兴地笑了，摸摸自己常年打架斗殴，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
　　从今以后，他会拿画笔，画插画，谁也别想瞧不起自己。

　　转过身爬上那辆破旧的越野车，他朝着明月的方向前行驶去。

　　冷冷的月光，继续照耀在神爱湖上。
　　无人知晓，湖底多了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更没人知道，杀戮与死亡，正在这座城市、这个国家不断发生。

　　下一个死者，会轮到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