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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灯火阑珊处 再见面有点 ...


  •   斯时更鼓沉沉,黯淡月光洒在高台两侧的铜雀雕像上,衬得铜雀仿佛在讥笑。

      陆析抬起头,看见茜草染红的纱灯高悬于檐下,迎着晚风摇曳。

      今日乃是颜氏与崔氏结两姓之好的大喜日子。

      雀台是崔家新修的高台,东楚所有贵族都在那里举办宴会。而崔太师嫡次子的崔攸暨则是第一个登上雀台举办婚宴的士族。

      这里是逝水世界,落后于陆析原生的混沌界数千年,人族尚未灭绝,仍是此界的主导。王朝刚刚发展到东楚朝的末年,项家为明面上的皇帝,实际权力早已高门被架空。

      成婚的这位崔攸暨和桃源境的崔攸霁并非是同一个人,父亲崔凡为当朝太师。陆析今生为袁家三房的嫡长子袁析,父亲是当朝司空。崔攸暨要迎娶的颜氏,父亲为中郎将颜子谦。

      崔、魏、袁是三家在朝中齐名,这次崔家大婚自然也邀请了陆家。

      不过陆析有些不愿,毕竟那位颜氏很有可能就是颜笙。

      陆析曾在逝水世界里见过一次颜笙。

      那年暮春三月,和风熏柳,乱花迷目,士人皆结伴踏青。

      他乘车前往城郊,正撩帘观赏春色,瞧见远处一队马车与他相向驶来。那马车的车幔忽掀起一角,里面的女子偷觑一眼外边花光,便又缩回去。

      陆析瞧见了那女子的脸,分明是颜笙的脸。事后打听才知,那是颜将军家的马车。又听说将军颜子谦的女儿,那日与友人结伴郊游。

      恰好颜子谦的子孙皆是根据奇门斗数命名,这女子闺名刚好是叫“生”。颜生,颜笙,这几乎可以确定颜笙也投生到了这里。

      陆析迈着沉重的脚步登上雀台的第五层。这雀台有些新,内有宫室千余间,陆析登台后有些迷惑,此处并未见到接引宾客的婢女。

      眼前只有一条幽曲的廊道,一眼望不见尽头。他鬼使神差沿着廊道行走,两侧的灯笼里火光微弱,前方路途模糊,朦胧间只能听到鸟雀的叽喳,而凉风柔软地扑面。

      冷风送来阵阵寒蝉花香,陆析沿路走着,不远处一间房间的窗纸亮着。陆析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一位婆子走出来,瞧见是陆析,她显然吃了一惊,斥责道:“你是哪位?怎么到这里来?”

      陆析自报姓名:“某袁析,家父讳思礼,今蒙崔太师之邀,特来赴宴。不期迷途于此,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婆子愣了片刻,原以为这只是个单纯的浪荡世家子,怎料他父亲竟是左司空袁思礼。

      这就对上了。

      记得有位袁郎君,曾追求过颜将军的女儿。颜娘子虽未出面,但也常将自己采买胭脂水粉、钗饰绫罗的账单托人送往袁府,袁郎君亦是笔笔买单。两人郎财女貌的,在城内人人称羡,有很多人渴望这对能终成眷属。

      可惜袁司空不肯代小郎君提亲,这桩婚事终究没成。

      如今袁家小公子来了,想必是来与旧人依依惜别的。”

      “长卿……不是……袁……原来是袁司空的公子。”婆子暗自脑补段《凤求凰》的故事,以为他是来找颜娘子私奔的。

      想到这里,她顿时眼神柔软了两分,语气温和了三分:“这里是新娘女宾准备的地方。公子登楼的时候进错入口了,该是去对面。”

      “多谢指点。”陆析拜谢婆子,随即转身离开。

      走了大约五步,突然听到有人叫住他,“袁公子且慢——”

      陆析回头,瞥到婆子后方站着一位女子,大半个身子被半敞的门扉挡着。此时光线晦暗,他站得远,不能看清女子的面容,只能瞧见模糊轮廓。

      而男女非礼勿视,女子在旁边,他也不能立刻靠近,只能拖慢脚步。

      那女子与婆子耳语几句,身子向前跨出门槛,似乎想要出屋。婆子伸臂阻拦,不许那位女子出屋,又把她推搡回屋。

      陆析心道:这个世界不像混沌世界,许是男女设防,有男子在附近,女子连出门都成了奢望。这女子竟敢唤他的名字,可真是大胆。

      虽对女子无意,但他也很敬佩这女子的勇气。

      于是陆析便走到屋前,向婆子询问:“刚才那位娘子似是在唤我的名字,可是有事寻我?”他的视线落到婆子手上,瞧见了一封信。

      婆子不情不愿地亮出那信,“这封信那女子写的,想要交给您。应该都是些失礼之言,不看也罢。我回头也可替您烧了。”

      陆析却是接过信,给了婆子银两:“交由在下处理。你切不可将此事声张,以免误了人家未出阁女子的名誉。”

      他低头瞥了眼信。

      信封泛黄,中间处以胭脂为墨,写着一行字:“郎君亲启”。

      那字迹苍劲而倨傲,落墨也极深,起承转合间饱蕴锐气,撇画更是如刀锋斩过,不带半分流连。

      陆析面色僵了,心头一震。

      这字……

      这是颜笙的字。

      陆析脑海中浮现颜笙在鹤冲山时编写经文的模样。她写字总是极为用力,常说自己写字废笔,然后等着他端来笔匣,撤走已经炸了花的毛笔。

      他盯着信封,登时心乱如麻,耳边如闻擂鼓,竟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世界还真的存在另一个颜笙,或者说,颜笙来找他了?据他了解,这个世界的颜笙应该就是今日大婚的颜娘子。难不成这封信,是颜笙让甄娘子转交给他的?

      婆子见他失神,突然咳嗽一声,说道:“老身糊涂了。方才甄娘子说,对面是颜娘子所在之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公子可千万、千万别去对面啊。尤其别学司马长卿……带着姑娘半夜私奔啊!私奔可不好。虽然能终成眷属,但——私奔不好!”

      陆析怔了怔。

      这婆子“千万别去”四字咬得极重,明摆着为他指路。又生怕他听不懂似的,连‘私奔’两字都反反复复明地点明。

      陆析正犹豫间,忽见近处的窗纸上映出绰影。那影子立得极直,肩背微收,实在有些眼熟。

      影子摇了摇头。

      陆析盯着那道影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没等他想明白。旁边婆子却唤道:“袁公子,袁公子。”

      陆析侧目看向婆子,“怎么了?”

      那婆子忙不迭地说道:“这里面的便是甄娘子。她这是在提醒您,非礼勿视,公子且收回视线,切莫行差错步。”

      甄娘子的影子再次摇了摇头。

      陆析对着影子,心说或许她的意思是颜笙的意思。意思是,今夜不宜见面,他们以后也不要见面了?

      他压下心头苦楚,婉言相谢:“谢甄娘子提点。”

      此话罢了,女子的影子消失在窗口。

      陆析走下楼梯,心口发紧,难不成这一次又失去了颜笙?明明三日前,颜家还送来她采购凤钗的账单,这分明是对他有意。

      他决定走下此楼,登对面颜笙所在的楼,向她问个明白。其实刚才婆子那番话,倒真说动了他。若颜笙愿意,他未必不能今夜带她私奔。

      他刚下了楼,还没走到新娘那座楼前,忽瞧见父亲袁思礼守在楼下。

      袁思礼和好友魏节正在门口处攀谈。魏节瞧见陆析,便贴近袁思礼,与他低声耳语:“阿周,你看后面是谁?”

      袁思礼听罢转头,恰好看见了陆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陆析与颜娘子的风流逸闻,在大楚门阀世家传得沸沸扬扬,他身为陆析今生的父亲,又岂会不知情。

      尤其是外面都传闻陆析今日会抢婚。起初袁思礼觉得袁门子弟应该不至于这般出格,做出让家族蒙羞之事。

      这会儿他看见了陆析,也是心慌了,便摆手招来侍从,架着陆析入座酒席。

      等陆析入座时,侍从才稍微站远点,给他留点隐私,但仍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生怕他趁机溜走,像是在看着犯人似的。

      少顷,那些侍从走远一点,陆析才翻出颜笙的那封信。他拆开信封,掏出里面的信纸,上面附着半句诗:“明月为霜,皎皎其光。当牖不开,讵无来夜?待之兮复待之!”

      他在心里默念两遍这句诗,了解颜笙的意思。

      今天路未通,改日路就通了,回廊那条路如此,他们的婚事更是如此。

      她是要他:等等,再等等

      这与方才那甄氏女子表达的意思,竟不谋而合。

      而此诗名为《望月三五日》,也就是抬头望月十五日,颜笙约定与他十五日之后再相见。

      陆析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他刚才确实临时起意,打算在今夜抢亲。既然颜笙与他约定了十五日,那他便再等等。

      袁思礼叫人时时刻刻盯着陆析,生怕他今日做出点有伤体统的事。

      不过袁思礼多心了,陆析当日循规蹈矩,只闷闷地吃席,一句不言。

      大婚之后过了十五日,又过了几天,陆析日日等着颜笙的消息,但崔家和颜家没有任何异动,没听闻他们有和离的意思。

      陆析的一举一动自然逃不过袁思礼的监视。

      袁思礼听闻自家嫡长子,常派人去崔家和颜家打探两人新婚后的情况,这实在是头疼。

      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一个未成婚的儿子天天纠缠已婚妇人,这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别到最后让崔家告到衙门,他就算搬出袁家的面子也没用。

      袁思礼心说,析儿已经及冠,也该建功立业,寻一位女子成婚了。但他不知当今世家女子之中有谁性情不错,便招来崔颜联姻当日侍奉女宾的婆子。

      那日出席婚宴的女子,皆是世家出身。那婆子都是见过的,自然知道哪家品貌皆是端正的。

      没料到那婆子被请到府上后,一见到袁思礼,便立刻磕头认罪。

      袁思礼问到:“你何罪之有?”

      婆子以为袁思礼是要她自己供述罪名,便坦白从宽:“当日是甄娘子硬要我送信给陆公子,我也是被迫的。求袁司空恕罪。”

      “哈?甄家的娘子,她可有婚配?”袁思礼纳闷,他本来还愁着怎么给陆析寻一门亲事,这会儿亲事找上门,他说道:“你快细细说来这是怎么回事?”

      婆子懵懵然,她低着头,眼珠子一转,极力掩去自己撺掇陆析带新娘私奔那段,只把甄娘和陆析当日通信的事添油加醋一番。

      袁思礼听罢,拊掌一笑:“此乃好事!”

      次日,陆析照例来向父亲请安。

      袁思礼却特意将他留下,面上显出几分忧愁。

      半晌,袁思礼缓缓开口:“别人家的儿女,往往及冠、及笄之前便订了婚事。你魏叔家的老三,与你自幼相熟,如今也已有婚约在身。”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指尖在腰间的玉带钩上轻轻一触,语气忽而一转,看向陆析道:“可反观我儿,及冠已过一年,婚事却仍未定下。每每思及此事,为父心中甚感愧疚。”

      陆析闻言,恭敬地宽慰道:“父亲切莫如此说。儿子自觉年岁尚轻,正想在父母膝前多侍奉几年。”

      袁思礼早猜到他会这般回答,又道:“年后为父需回王都复命,你大哥也一同回去。如此,范阳城便无人坐镇。你身为袁家嫡长子、楚国子民,也该为家为国分忧。”

      陆析道:“父亲所言极是,孩儿愿留守范阳。只是婚姻之事,尚不可强求。”

      袁思礼义正言辞道:“听闻崔颜两家大婚之日,你误闯女宾的房间,还看见了甄娘子的脸。人家是未出阁的娘子,花容都被你瞧见了,你怎能始乱终弃?此为不义。”

      陆析辩解:“我只低着头,未曾见过她。”

      袁思礼反问:“可有人证?”

      陆析道:“当日的守门婆子。”

      袁思礼听到这话,意味深长地一笑,立刻道:“可婆子说你们两人见面了,还私下对了话,寄了信,她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这话婆子说得半真半假。陆析和甄娘子当日确有对话,但和普通的对话不同,仅是透着窗子传递信息。他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解释。

      正当陆析沉默之际,长期侍奉在他的仆人走来,拿出一封信呈给袁思礼:“主公,这是从二公子的房间内找到的。”

      陆析抬头,瞧见了那信,脸唰的一下发白。

      那是颜笙给他的信件。

      陆析内心惶恐不安。颜笙刚与崔攸暨成婚,若这信被父亲发现,并告到崔家该如何是好?这世道女子地位低下,他至多落个风流之名,颜笙却必定要受崔家责罚。

      他伸手便想抢回信。但那侍者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当即上前,死死扣住他双肩,将他双臂反扭到背后。

      陆析眼睁睁地看着那信被送上前,却无能为力。

      袁思礼接过那信,打量一眼信封,语气玩味念出“郎君亲启”四个字。他随即笑道:“听那婆子说,当日甄娘子给了你一封信,你还收下了。想不到真有这封信。”

      陆析内心忐忑着,也不敢承认,不敢否认。

      毕竟颜笙已经嫁为人妇了,若是被人知晓和他有书信,定然会对她当下处境不利。可是否认的话,这字迹清清楚楚是颜笙留下的。

      他只得采用缓兵之计,说道: “这当中有些误会,父亲能否容我稍后解释?

      袁思礼这等琉璃蛋,岂会看不出他的意图,“容你稍后狡辩?”

      他冷哼一声,立刻拆开信封,将信过目一遍,说道:“人家和你定下这样的约定,你怎可负她?这样,我择个吉日便遣媒人去求亲。”

      “父亲——”陆析还想解释。

      袁思礼摆了摆手: “我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你先回去准备婚事吧。”

      于袁思礼而言,真相早已不重要。他要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枷锁,将这生了反骨的长子死死锁在范阳,绝了那点荒唐的念想,省得他丢尽袁家的面子。

      很快地,袁思礼便派人去甄家提亲,顺道派人沿路打听了一下甄娘子的品行。同城百姓无不说她是个人品端方的娘子,经常在附近施粥。

      袁思礼便放心了,甄娘子性情和析儿极像,两人成婚后未必不能成恩爱眷侣。

      婚事流程走了整整一年又三个月,才敲定下来。期间,陆析试图前往崔家找颜笙,但被袁思礼知悉后,提前截住去路,被锁在家中。

      陆析郁郁寡欢,写了一封信给甄娘子,向她致以歉意,但对方未曾回信。

      崔家安然,颜家沉默。

      而与甄娘子的大婚日,眼见着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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