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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失望 天道也穿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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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胖橘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漆黑的天幕上挂着寥寥几粒星子,青草与泥土气味缭绕鼻尖。
他揉揉眼睛,起了身,发觉此刻正站在一堵城墙下。那城墙极其粗糙,感觉泥瓦匠的水平像是倒退了五千年,仿佛人族还没灭绝似的。
“这里……是哪啊?”圆胖橘小声嘟囔,听见自己声音时,他不由得摸了摸喉咙。他怎么又回到五岁的形态?他想从墙上翻过去,于是尝试变成猫的形态,可僵持了半晌,身体都没有半点变化。
好在离开竹楼前,他获得了不少灵力,一方面是陆成隐藏的灵力被解封,另一方面是崔攸险的灵力。那崔攸险魂飞魄散了,竟然身上还蕴藏这么多灵力,可见崔巍平时没少给他开小灶,喂过不少丹药。
如今,这些丹药都便宜了他。
圆胖橘打了个嗝,心说这灵力消化起来有点难,感觉全部调出来的话,这五岁的壳子怕是要撑爆了。他从地上捡了两块小石子,把溢出来的灵力注入其中。心说,回头还是问颜笙吧,让她用灵力帮他疏导一下,毕竟颜笙此刻应该........
..............
圆胖橘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不懂,颜笙孜孜求取的,仅一个神尊之位。
还有陆贺年和陆归年,就非得是这两人吗?这俩人加起来,还不及一个姚蜚声有情有义。
看来还是吃得苦不够多,最多也就是凉拌苦瓜!
此刻三更天,城门两侧的守卫昏昏沉沉,都靠着城墙们打瞌睡。圆胖橘催动体内的力量,将自己漂浮于半空,然后纵身一跃,跨过了高耸的城墙。
城内实在是有点冷。幸亏他四象袋里备了不少东西,他找了一间不符合这时代的鸭绒冬衣,裹在了身上。
圆胖橘把脑袋缩进冬衣里,在心里完成每晚必须完成的自省。他复盘了半天,觉得自己似乎哪也没做错,越想越觉得自己完美无瑕,该是人见人爱的,尽管他生父都不怎么喜欢他。
他想起昨天火锅局上的嫌弃目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冷空气冻得他很快打起精神,他又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没事,我爹娘两位一体。多一个父亲,少一个父亲,好像也无所谓。”
圆胖橘忽而想起来,昨夜出事前听到一阵马蹄声,总觉得耳边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难不成其实没飞走,此刻他还在榻上睡觉?
圆胖橘摸了摸下巴,感觉没在睡觉,看来,是他脑子坏了?
他抬起头,北风卷起一股沙尘,直扑在他脸上。他扇了扇灰尘,视线里撞入一辆疾驰的马车,那马车越来越大,直冲着他而来。
“这是灵车漂移的吗?”
圆胖橘吓得长大了嘴巴,捎带的不慎下巴脱臼。他习惯性地学猫连滚带爬往边上跳。但他此刻仍维持着人形,哪能像猫似的一蹦三尺高,也没有九条命,只能可怜巴巴地盯看那马头越来越大。
那马车靠近他时候,卷起一阵风。
圆胖橘还琢磨自己脑浆子能飞几尺远,忽觉衣襟一紧,他被人提着厚领子提了起来。余光一扫,他瞧见拎起他的人,竟是崔攸霁。崔攸霁向来不饮酒,这点与姚蜚声有天壤之别,可此刻的崔攸霁浑身酒气,像刚从酒缸里捞出来。
崔攸霁拎着圆胖橘,随手往后一扔,把他丢进后车厢里。
那酒气瞬间被呛人的胭脂水粉气掩盖。圆胖橘跌进一个柔软的怀抱,抱着他的是一个女子。他抬头察看女子的面容,既不是姚蜚声,也不是颜笙,是个陌生的少女,约摸二十岁模样。
他忍着脱臼的酸痛,口齿不清地询问:“里……似谁?”
少女护着他的脑袋,轻描淡写道:“苏幕遮。”
“咚”
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马车撞上城门,又把脆弱的城门,受惊的马横冲直闯,撞上了城外的粮仓。那粮仓破了一个口,看上去像是新米从裂缝里流出来,落在地上宛如一条小溪,水势越来越湍急。
那闯祸的烈马不曾停下,撞破了粮仓后的它像是打了鸡血,继续向城外疾驰。
苏幕遮以身躯裹住圆胖橘,后背撞上摇晃的车厢木板。虽觉得吃痛,但她依旧吃力地扒着门板,试图稳住自己的身躯和怀里的圆胖橘。可随着摇晃,圆胖橘像果仁脱出花生壳似的,从他厚厚的冬衣里滑出,被晃到车厢前,被晃到车厢尾,被送到车厢底。
紧接着,“咚”的一声,他的脑袋剧烈地撞上天花板,登时被天花板上面凹凸不平的装饰,割破了一道伤口,汩汩地流血。
脱臼的下巴,破口的脑袋,在双重疼痛夹击下,圆胖橘再度昏了过去。
*
抱朴派的竹楼里,颜笙与陆贺年两人站在通往二楼的台阶前,刚迈出一只脚,便听见楼上有细碎的响动。
这动静.......究竟是什么?圆胖橘好吃懒做,沾枕头就着,断不可能大半夜还在练功,亦或者因为烦心之事而辗转反侧。
颜笙觉察到异常,心头不由得发慌,急急推门而入。
开门时候,一个奇怪的黑影试图逃窜。颜笙当机立断,掷出一道尖锐的咒术,直击这不速之客。
然而那人身体被咒术洞穿,留了一道狰狞的血窟窿。可他却像不知痛似的,半步不曾停,纵身一跃,从窗口逃了出去。
颜笙没急着追,站在屋内环顾,四处不见圆胖橘的身影。
满地都是碎片,夹杂着无数颗延寿丹。颜笙一挥手,地上的碎片重新拼凑成一尊颜笙像。颜笙又弯下腰,把延寿丹聚拢在一起,收入两仪袋中。
颜笙暗暗皱眉,究竟是谁袭击圆胖橘,他这么弱,阻不得谁的路,而看起来这贼人,也不像是冲着丹药来的。
这时,陆贺年才走进屋子,环顾一眼屋内,这屋子刚被颜笙打扫过的屋子,丝毫不见狼藉,他随口便说:“圆胖橘不在这里?”见颜笙点头,他又道:“他带着四象袋,那里面都是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高阶法器,防身用绰绰有余。他应该不会有事。”
“你说得真轻巧。”颜笙在心里白他一眼,暗道这生父听到孩子出事,竟比陌路人还要冷静。她指了一下圆胖橘平日里休息的床榻,那床板被掀开。
颜笙走到原先拜访床榻的位置,低头看向地面,说道:“你看”
地板上满是斑驳的裂痕,像是以锋利的硬物划出的,大概是野兽的指甲。
陆贺年施法探查,抓痕上浮现淡淡红光:“这野兽的爪子,缺少第二节手指……缺少第二根手指的野兽,兽化后的崔攸险?记得他的手指是被橙儿打断的。”
“崔攸险?他不是杀了陆归年,然后魂飞魄散了吗?”颜笙道。
陆贺年道:“魂碎不等于彻底消亡。若有人捡到一抹残魂,并施以特定法术,那抹灵魂就会像蘑菇似的,重新生长出来。”
颜笙听罢一愣:一缕灵魂就能复活?一缕残魂,复活;陆归年的一缕残魂,陆析?
她顾不得细想,匆匆出了竹楼,正好碰见戴月而归陆析,他本就无血色的面颊映着惨白月光。
颜笙一把抓住他袖子:“你现在……到底是......"她意识到陆贺年在身边,赶忙放开手,又问:“可恢复了原本力量?”
陆析怔了怔,看着她泛红双眼,近乎本能地想安抚,但也不知该如何对她说自己的情况。他现在好像是两个人,又不像那些切成碎片的狂人,也说不清哪个是主人格,哪个是人格,好像两个灵魂都有自己的意识。
颜笙没空看陆析酝酿,便扯起他的袖子,硬拽着他上了二楼。
走到门口处时,陆析果不其然,瞧见站等候颜笙的陆贺年。两人未有对话,见面时仅互相点了点头。
颜笙把陆析拉到身边,指着地上的爪痕:“这附近可是有天道之力?或者.......”
陆析道:“的确是有天道之力,却又和我身上的力量不大相似。不过,这爪痕残余的灵力有点眼熟,是杀了天道的崔攸险?”
他转头看向颜笙,见她脸色凄然而难看,猜测是出事了,又问:“这房间是圆胖橘的,是他出事了?”
“不见了。”颜笙声音发紧,眼睫毛微微湿润。
陆析想伸手触碰颜笙,颜笙也觉察到陆析的意图,身子微微朝着陆析的方向倾斜。陆析的手尚未触及颜笙的衣襟,忽而一道黑色的影子插入两人面前,颜笙身子往侧边一倒,落入另一个怀抱。
陆贺年将颜笙揽入自己怀里,轻声安抚:“没事。他走的时候带着四象袋,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
颜笙始终沉默,这不痛不痒的安慰,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尽管她在陆贺年怀中,目光却始终落在陆析身上。
陆析摇摇头,以古怪的目光瞥着陆贺年,眼底里闪过鄙夷。很快地,他立刻收敛了目光中不该有的神色,随即叹息一声:“根本不像没事。看这地上的爪痕,在这里应该发生过激烈的战斗。以圆胖橘的力量,犹如一颗鸡蛋撞城墙。”
颜笙深吸一口气,挣脱陆贺年怀抱,走到陆析面前:“你说的对。对于此事,我有些猜测,还请借一步说话。”她又转头看向陆贺年,语气疏离地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
陆贺年无奈只得离开。
……
陆贺年走后,竹楼内只剩下陆析和颜笙。
颜笙开口:“我怀疑……圆胖橘身上,也有天道之力。”
陆析沉默片刻:“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引颜笙到竹楼外的水池旁。清水池中各色各样的鱼儿游动,自在地吐纳着泡泡。
“圆胖橘常偷吞这里的鱼,被我逮住好多次。”陆析回忆着继续,“我原以为水中鱼儿数量会减少。前两天我才发现,自他搬进竹楼以后,鱼群反而成倍增长。”
颜笙听罢补充道:“之前你和圆胖橘两人到蟾桂宴赴宴,后来我们三人转场到了仙葩苑。仙葩苑里原本有一棵仙面树,和鬼面树以及人面树同出一源,那天我们三人造访后,那棵枯树竟也重新开花了。当时,我还以为是你的原因。事后回想起来,当时我们两个离仙面树极远,而离它最近的是圆胖橘。”
接着,她又继续到:“还有上次,我们三个人在牛马城前,突然遇到了死而复生的张脆枣。要知道张脆枣当年被高盛以邪法所害,死后化为枯木千余年,陆贺年等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他复活。可就在在圆胖橘环抱后,这棵枯树竟能意外复活。”
陆析低叹:“圆胖橘竟又获得了天道之力。”
颜笙纳闷:“‘又’是什么意思?他早先就有天道之力吗?”
陆析点头:“圆胖橘本来就是天道继承人,但圆胖橘孝顺过了头,怕他遵循‘爱有等差’、‘父子相隐’那套,就把他的天道之力封印在体内,同时他的灵力也被禁锢其中,躯壳也无法再生长而容纳增长的灵力。”
“若崔巍知道圆胖橘身有怀璧,定会想办法夺取。这些年崔巍因为信徒流失,法力已经大不如前。”颜笙想起来,圆胖橘复活张脆枣那日,空中忽飘来崔巍眼线,她推测道:“ 绑架圆胖橘的人,是崔巍?”
陆析说道:“或许。不过圆胖橘应该是跑到别的世界了。应该是他越过了原先的封印,再次获得了天道之力,但开启天道之力的同时,也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
颜笙点头,忽而觉察腰间的联络石震动,她仰望夜空,瞧见那天空深黑得几乎透不见光,估计陆贺年还没睡下。他近期实在是不安,与她记忆里雄姿英发的陆贺年截然不同,她好像越来越厌恶这个存在了。
有的时候她也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
责任吗?
她向来坚信“以小见大”这个词,若是不能对亲人负起责任,那更担负不起对苍生的责任。她不能轻易抛弃陆贺年,生怕从抛弃陆贺年开始,她会一步步抛弃其他,到最后置苍生于不顾。
咬咬牙,就这样继续下去吧。
闭上眼睛,堵住耳朵,陆归年和陆贺年,亦或是陆析,又有什么区别?
颜笙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转头快速看了一眼陆析,说道:“夜已深,我先回去歇息,若你查到他的位置,还请尽快发给我。”
陆析淡淡道:“嗯。”
颜笙紧握一下拳头,不带一丝留恋的离开。她走得很狼狈,像避眼前的陆析如蛇蝎。
陆析独自站在寒风中目送她身影消失。
他心情沉重,却又无可奈何。不知不自觉,他走回到竹楼二楼,重新推开了门。
空气中浮现崔攸险和圆胖橘的幻影。
兽化的崔攸险朝着圆胖橘不断伸爪,而圆胖橘一边躲避,一边掏出一枚紫金葫芦,他把紫金葫芦的塞子打开。崔攸险的残魂敛入其中,那葫芦的屁股突然发红,像是燃了火。
过了一会热,紫金葫芦吐出一枚丹药。
圆胖橘服下丹药,崔巍走了进来。圆胖橘又召出一道光门,整个人钻入了光门之中。
陆析低声纳闷道:“逝水世界……他去那里做什么?”
逝水世界落后混沌界两千年,在那里人族仍生生不息。那里的人族与混沌界不同,根本没有修炼仙法的人。圆胖橘虽在混沌界法力低微,但和逝水世界的人相比,他至少有自保的能力,还能撑一段时间。
陆析盘算回头去趟逝水世界,他总感觉这个逝水世界异常熟悉,就好像他本该出生在那里,或者说他本就属于逝水世界。
他躺在床上,给颜笙传出“逝水世界”四字,随后合上了眼睛。
陆析刚闭上眼睛,突然有混乱的思绪浮上脑海。
不对劲。
圆胖橘有天道之力…… 天道是三界的最高领袖,天道之力在三界之中无可抗衡,怎么可能同时存在多个?
而且,圆胖橘不是陆归年的骨肉,他这股天道之力究竟来自哪里?
难道天道的传承不只是通过血脉,另有决定天道之力去向的存在?
裴天骄?
元沁雪和袁思邈两个也没有天道之力,裴天骄本人也没有。
陆析越想越觉得困惑,脑袋有些乏了,他终究抵不过疲倦,沉沉睡去。
*
一缕熹光透入纱窗。
陆析睁开眼,却觉得四肢使不上力。他定睛一看,头顶是绘着云纹的横梁,四周陈设华丽,不远处摆着一枚做工精致的香炉,飘出幽幽的香烟。
这里究竟哪里?
他试图撑起身子,四肢却软绵无力,坐都坐不起来。他张口欲呼,却只能以稚嫩的嗓音发出“呀呀”两声。
他愣住了。
旁边的年轻乳娘正在打盹,被声音惊醒,连忙过来抱起他,轻柔抚摸着他的背,用着一口浓郁的陈塘口音问道:“二公子醒盹了?”
陆析伸手想推开她,却推不动。他瞥见自己的手缩小了几十倍不止,皮肤粉嫩柔软,竟只有一颗柑橘大小。
他怔了怔,他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他现在是个婴儿。
所以,他这是死了,还轮回到其他世界吗?
明明前一晚还在竹楼睡得好好的,醒来便到了未知之地,死了好歹还有痛觉,可他完全不知道前晚发生了什么,就这样轮回到了下一世。
乳娘哄着板着一张小脸的陆析,把他放回小床,一边拍着襁褓,一边低声哼唱着那首荒古的楚歌:
“如月之皎,如日之熙。
如白鹤之节,翯翯其羽。
如灵龟之德,翼翼其行。”
陆析辨认出歌谣是上古音,还夹着地方口音,这里应是东楚末年北方陈塘附近。东楚末年,和逝水世界现在的历史进度一致,也就是说,他现在可能投胎到了逝水世界。而房内陈设古朴文雅,想来他投胎的人家至少是小富之家。
陆析试图确认出自己的身份,却因灵魂困在婴儿身体里,体力难以支撑他繁琐的思考任务,困意很快席卷他的脑海,他觉得眼皮沉甸甸的,缓缓地落下。
他想:若这真是一场梦,那再醒来时……应该就结束了吧?
他想快点回到陆析的身体里,想快点转到明天,想快点见到颜笙。
这里会有颜笙吗?
在奶娘的低吟浅唱下,他终究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