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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牛马之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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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霞光沉沉。崔攸霁像一支脱弦之箭,从清凉殿疾步而出。
他平日里被颜笙催债,都能从容不迫地应对,今日怒发冲冠的模样,实属罕见。正在殿内做着实验的宋青葱和宋姜露姐妹,惊得齐刷刷站起来围观。
他立在门口,招来自花朝节后一直处于禁飞期的云朵,毫不犹豫踩上去,一路直冲轩辕门。云朵被他催得太急,尾巴都冒了烟,轰隆作响,把刑部的袁思邈都吵得塞上耳塞。
轩辕门前的天兵正打着瞌睡,被声音一惊,急忙抬头。
见来者是向来温驯好说话的六殿下,两人开始还当自己看错了,等看清确实是六殿下时,也没多少惊慌,好言劝道:
“六殿下,轩辕门乃神尊御路,不可擅闯——”
话未说完,崔攸霁衣袖一挥,两名天兵被震得退出数丈。
轩辕门前立着数道复杂而难解的结界。
崔攸霁手中凝出一柄长剑,夕阳映得剑锋赤红。他也没有细细深究那阵法,只抬手刺入结界中心,并注入自己的灵力,结界瞬间化作白烟,消散无踪。
轩辕门訇然洞开。
崔攸霁提着剑,伫立在神尊回程的必经之处。他听着门外潺潺溪流声,脑海中浮现姚蜚声沉在陀铃火渊底部,听着熔浆翻滚时的绝望。
散朝时分,百位仙官从侧门鱼贯而出。他们听闻有人擅闯轩辕门,纷纷来看热闹。
直至看清楚来闯门的,竟是素来温顺乖训的崔攸霁。
今日这是怎么了?
崔巍闻讯赶来,脚下云朵投硬黑影,刚好笼罩在轩辕门前的崔攸霁的头顶,阴沉而又压抑。
“你这是在做什么?”崔巍降云下来,瞧见崔攸霁脸庞久违的颓唐,气急败坏 ,差点背过气,“你这孽子,又是谁惹到了你?”
崔巍虽然花心,但子嗣稀少,唯有三子尚健在,还都各有各的麻烦。
老大崔攸险在陀铃火渊里兽化了,老二崔攸宁断袖骗婚臭名昭彰,老三崔攸霁因姚蜚声和他离心,从此颓废消沉……
崔攸霁是这里面好一点的,这些年来,好不容易因崔瑶的到来才平添了几分鲜活气,今日却又像被打回万年前。
崔攸霁举剑,指向崔巍胸口,厉声质问:“姚蜚声是你害死的。”
崔巍眉头不带皱一下,笑道:“一只蝉精不自量力怀上巨鲸的骨肉,最后难产致死。要论凶手,也该是你。”
崔攸霁掏出那枚鱼形玉佩,重复着陆贺年的话:“ 崔巍将怀孕的姚蜚声投入陀铃火渊里,根本没给她们母女活路。”
轩辕门前,百官哗然。
鲜血自崔巍胸口涌出。崔攸霁拔剑,又抬高几分,指向崔巍的喉口:“是你逼死她们!甚至连投胎的机会都不愿给她们母女。”
崔巍淡定反问:“所以,现在你是要……弑父?为个桑间濮上的妖女?”
周围所有官员皆听得清清楚楚。
提起礼法,崔攸霁恍惚了一瞬,这是他无法面对的事实。
他说到底也只是姚蜚声的近倖,并非与姚蜚声缔结婚姻关系的丈夫,名不正言不顺,连为她报仇这件事,都显得犹为可笑。
继承姚蜚声城池的人,也是陆贺年。那男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只说世间唯独陆贺年能守护好幽冥城,而他却不行。
他曾因此苦闷过,父亲却劝他:可以尝试投胎,看看姚蜚声是否真心。
若她真爱他,就会陪他投胎,做真正的夫妻。
崔攸霁真的信了,身为桃源境的高阶神仙,却投了胎吃了很多苦,却再没等来她。
他神思恍惚之际,崔巍趁隙脱身,而从旁围观的子幽抬手施法,将崔攸霁捕获。
*
残阳映在马场上,土色被染得发红,颜笙提着马小灵的一截尾巴走入场内。
远处,马大隆负手站在看台上,正盯着仆从巡逻与马群吃草。他瞧见有人靠近,再看到颜笙手中的东西,眉头一紧,下意识露出厌烦的神色,但很快压下不耐,换上客套笑容。
“你们拿着这肮脏的东西做什么?” 马大隆的语气仿佛面对几只碍眼的虫子。
颜笙近前,把尾巴递到他眼前,晃了晃:“你不是很在意它吗?马小灵的尾巴。”
马大隆两指捏起,嫌恶只看一眼便甩给仆人,随后拿起腰间挂着的净手液,像要抹掉那肮脏的触感。
“听说,你每次外出演讲,总要提一句:马小灵被马五福忽悠瘸了,才割掉自己的尾巴,给你丢脸。”颜笙打量着马大隆:“现在尾巴还你了,马五福和你的仇怨,也该解了吧。”
“像你这等贱……”马大隆想出口成脏,低头看见圆胖橘和金建果两只猫妖,和四只水汪汪的眼睛。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柔软,反而嘲讽更甚:“没孩子的女人,还养两只猫,自以为凉薄的双眼能看透一切,其实脑袋空空,什么都不懂。”
颜笙回给他一记白眼,转身拉过圆胖橘,堵住他的双耳,“小孩子听多了这种脏东西乱吠,容易影响智力。”
她随即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气得发抖的马大隆:“是是是,马兄最懂 ‘生儿育女’,搭上老婆,费尽心机换了个儿子,结果绕了一大圈,育成了一个女儿。‘买一送一’,好一个亏本买卖。”
马大隆怒目瞪着多事的颜笙,继续讥诮道:“我缺的是这破尾巴?我要的是我儿子。”
颜笙静静听完,才淡声道:“所以我说亏本,你不光儿子回不来,你女儿和老婆……大概也回不来。”
马大隆脸色铁青,摆手示意奴仆赶客。
“马兄慢着。”颜笙语气依旧平稳,“我来不是吵架,更懒得做家庭关系调解员。子母河污染,你最近是不是为了这事头疼?”
马大隆让仆从退下,叹了口气:“马五福和环保属官勾结,天天找我麻烦。连水检都是借机敲诈我。”
“你也别装无辜,苍蝇不叮无缝蛋。”颜笙盯着他,“子母河流经你的马鞍铺,污染你脱不了干系。罚款年年少不了你。我劝你还是收拾一下自己的排水。”
马大隆的确为这个事烦忧,绞尽脑汁避开监管,但总能被挑出错处。他道:“我当然想清洁河水。但污染又不是我一家造成,凭什么让我承担?”
“本来就不该你一人承担。”颜笙笑着点头,但话锋一转:“所以,我建议你和下游的马五福合作。共同清洁水域,分担资金,也分担责任。更能借‘治理水域’的名义挡住环保局,再顺便赢个好名声。”
马大隆眉头动了动,他确有心动,但想到要和马五福化干戈为玉帛,他是不想的。他道:“说到底你是马五福的说客,就是要我放过马五福,让他的铺子重新开张。”
颜笙劝道:“你做到行业第一自然能力不俗,还怕他们?况且,行业做到垄断未必是吉。月满则亏,物极必反。群龙无首反而是吉。锋芒不至于毕露,也不会被政客们忌惮。”
马大隆沉吟半晌:“容我再想三五日。”
颜笙微微皱眉,她知道耽搁时间越长,就意味着拒绝的可能性极大。
陆析也看出了这一点。
马大隆当年是姚蜚声执政时期发家,而姚蜚声对幽冥城管得严,对无常界更加多放任,他不需要考虑和官员们打交道。
现如今崔巍执政,如今牛马城势力繁杂,崔攸宁那些男宠相互间勾心斗角,偏偏这帮男宠都有一官半职,搞得无常界各方势力揪斗,每个人都被迫站队。
马五福和马大隆显然是站在对立的两方势力,合作的话势必会得罪原先支持的一方,所以他现在骑虎难下。
唯有吏治重现冰霜之洁,商人方能专于商贾。可这样的话,抱朴小分队不免要介入无常界的内斗。
陆析心中已有退意,想放弃任务。
颜笙却更固执。她见陆析垂头,重重拍了拍他背,像是给予他无声的鼓励。
之后,颜笙他们向马大隆询问关于姚蜚声和花否的事。
马大隆却表示,自己还真见过临终前的姚蜚声:“我最后一次见姚蜚声,是在牛马城郊外。我看见她挺着肚子走进花否的有常屋。之后,她再没出来。再后来……花否用上了她的皮囊。”
颜笙后来又拿着马大隆的供词,去找了花否。
花否见是戴面具的颜笙来盘问,笑得轻慢:“姚城主确实来过。她说容貌死后带不走,不如留给需要的人。我们做了笔交易。至于内容……除了这张皮,她未让我说。
她施法给自己的脸上浓妆艳抹,果然出现了和幽冥城神像相似的面容。
陆析看一眼旁边戴着面具的颜笙,对花否仍质问:“即便容貌能换,你的声音至少是骗来的。那声音的主人,是全天下最爱惜自己的女子。她怎么会把声音拿来交易?”
花否“诶”了一声,眯眼道:“你说子颜啊。子幽和南歌子的女儿,自幼跟着莲江仙长大,以孝顺闻名。”
这话虽未明说,但也透露了不少关键信息。子颜声音被换走,确实是因为和花否做了交易,而交易的内容和她的父母有关。
陆析其实是相信这话的。
子颜做事极端,上次他和颜笙入画回到一万年三千年前,看见她竟施展禁术,把他们全家的罪孽都写在自己身上,试图替全家背罪。
奈何子颜和颜笙是同个灵魂,那禁术的痕迹也同步到颜笙的手臂,这才让颜笙察觉端倪。
第一世的子颜如此,现在的颜笙也是如此。年轻时的子颜如此,现在的颜笙也如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珍惜性命,守着父母赐予的身体,何尝不是另一种孝顺?
可这样,真的是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