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鹰》唐纳修Donehue

62、第二卷·第二十二回《三堂会审除恶尽，明镜堂前断公明·上折》 “阿青，多

　　书接上回。
　　“你这句说的是什么玩意儿？”
　　萧子衿陪两个小姑娘玩完后，打发她们去祸祸冷脸的越琼，自己悠哉悠哉地往谒舍走。
　　刚一进门，就听见熟悉的骂声，听得她头皮发麻，脱了鞋就往门边躲，从门缝里探头一看，就见裴青拿夜歌当挡箭牌，试图屏蔽金听澜的骂声。
　　“税是能随便减的吗？你知道各州郡每年报上来的税收都是用什么凑的吗？”
　　“当今朝还是武帝朝呢，今官都不一定是清白官，多少地方别说举报了，人进衙门出不出得来都还是个问题。”
　　“你这刚从书院出来的年纪谁让你坐着动辄决策的位子的？我看后日也不用急着上庭审了，再把我关两年，放你下地练练得了。”
　　以上语言皆被史官美化过，实际状况过于鸟语花香，为了长公子的面子我们不放。
　　等里面的声音突然变成咳嗽，君侯赶紧进去救场，进门就给金听澜撇一壶水让他中场休息，然后拉着裴青就去外间。
　　“他之前不是医师吗？”大清早挨一顿骂的裴长公子抓着君侯的袖子不放，表情有些委屈，“怎么骂人这么厉害？”
　　“你觉得他这种醉心医术的人，个人修养能好到哪去？”萧子衿哭笑不得，拍着他的手背安抚，“小时候我们几个一起写策论，他骂人比夫子还狠，骂到后面夫子都劝他别说了，再说学生就要跳河了。”
　　“那要这么说，我的运气还比你们同窗好？”
　　“那当然。”
　　这边君侯还在宽慰裴青，金听澜止了咳嗽，口中却漫上了血锈味，他默不作声地捏住沾上血迹的衣袖，扯来身上的毯子遮住，随后才接过夜歌递来的水，将身子的不适咽回去。
　　“抱歉。”金听澜缓声道，“一时情急，失礼了。”
　　萧子衿二人走进来，见金听澜道歉，裴青也过意不去，忙道：“季陵兄何出此言，是我失虑了。”
　　“你列的这些法条很好。”金听澜声音轻弱，“但就是太好了，过于理想了，完全就是给上位者看的漂亮话，可若放在民生上却是不切实际。”
　　裴青闻言，倒是一言不发，同君侯一起坐在对方身边，听他慢慢说着话。
　　金听澜问道：“长公子可有去过京畿以外的地方？”
　　裴青敛目回忆，然后点了点头。
　　“就说丰县吧，那次去过一趟后，你感觉如何？”
　　裴青略一沉吟，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金听闲把丰县的表象维持得很好，他先是借着灾情将陈氏最后的底搞垮，再控制粮田，最后发展丰县的长处，稳固底下岌岌可危的民生，但繁荣的只是那一条长街，街外的荒芜他仍旧视而不见。”
　　金听澜又问：“那你觉得，如果你是当地县令，奉上官命令实施新法，你所提的法条，有多少能解决丰县当下的诉求。”
　　裴青听言再想，旋即摇头：“少之又少。”
　　“若是用于京畿之内呢？”
　　“多数可行。”
　　金听澜了然，笑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
　　“长公子，你可以借着后日的庭审，打开新法的口子，但在实行之前，你得先离开都城。”
　　说到这里，裴青心中已有考量，君侯在这时出声，打断了谈话：“好了，今日就到这吧。”
　　“云鸿，先带长公子去扶摇苑，越阿姊这会儿估计要被那俩小姑娘吵烦了，让长公子去管管她们。”
　　“是，君侯。”
　　夜歌起身应是，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面色苍白的金听澜一眼，才带裴青离开谒舍。
　　等目送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萧子衿并未收回视线，头也不回道：“别装了。”
　　“他们都走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方才压下的不适感这会儿全涌了上来，浸红了衣袖。
　　等金听澜再抬头，一方浸过温水的帕子塞进他手里，他默默接过，哑声解释道：“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是我……一时难受而已，过会儿就好了。”
　　“我知道。”萧子衿回过头，语气平静，眼中却是含着担忧，“前朝秘药要是这么好解，以前也不会有那么多宫人死于非命了。”
　　“我会想法子救你的。”
　　金听澜闻言，向她扬起安抚的一笑，那笑可太吓人了，温和得不像萧子衿印象里的金听澜能笑出来的样，但她现在心中五味杂陈，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死，你要是死了，我给云鸿找十个八个俊俏小郎君，让他三年内走出丧偶的悲伤。”
　　金听澜的笑停在嘴边，变成咬牙切齿的低骂：“那十个八个俊俏小郎君还是留给君侯你开枝散叶用吧。”
　　—
　　午时，君侯等人在一块用饭，过后裴青就要带两个妹妹回家，晚上再回廷尉府交班，继续庭审的准备工作。
　　在送裴青出府的路上，裴薇裴蘅一人一边缠着萧子衿，叽叽喳喳地说话。
　　“萧阿姊，我们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萧子衿笑道：“明天可能不行。”
　　“那得什么时候啊？”裴薇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上次来你这玩都是半个月前了，后日你们更忙，长兄肯定没空带我们来了。”
　　裴蘅也跟着晃她，道：“对呀对呀，之前阿姊还有空跟我们说以前学的兵法和策论，今天来都没陪我们多久呢。”
　　“这么喜欢我这呀？”萧子衿向来拿这些小姑娘没辙，无奈笑道，“这样呗，过段时间我能出门了，你俩来我这小住几日如何？”
　　两小姑娘一听就开心了，刚要应声就听见长兄笑眯眯说：“不如何。”
　　“为什么？”
　　裴蘅撅着嘴。
　　裴青看着她俩一人一边缠着君侯，把他都挤出来，脸上的笑意更加“温和”。
　　“因为你俩上个月欠我的功课都还没交。”
　　两姐妹一听脸色就垮了：“长兄！”
　　“书院都放假了，为什么还要做功课！”
　　裴青上前把她俩拎走，凑到君侯身边，看着她俩理直气壮：“书院是书院，家学是家学，要来君侯这也行，把琴棋书画一起拎来，我请君侯帮忙考校。”
　　君侯好整以暇地看着兄妹三个斗嘴，没想到战火引到自己身上了，不过她瞧着有趣，对两姐妹笑了笑，像是在说她支持裴青的决策。
　　裴薇和裴蘅瞪了裴青一眼，又依依不舍拉着君侯嘤嘤嘤，然后被裴青平等地揪着后脖子拎起来，丢回了裴氏马车里。
　　“惭愧。”裴青不理会那俩姊妹愤怒的眼神，装模作样地对君侯揖了揖，“家中对姊妹多有纵容，她们又是听着君侯的事迹长大的，对君侯心生敬爱，难免失礼，望君侯莫怪。”
　　“你这两个妹妹合我眼缘。”君侯笑吟吟道，“既然她们喜欢我这，那你该带她们常来才是。”
　　裴青温声谢道：“那臣就替家妹谢过君侯赏识了。”
　　二人相视而笑，随后裴青就上了马车，告辞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裴薇二人都在和裴青斗嘴，你一言我一句都在控诉兄长没人性，结果都被裴青四两拨千斤说了回去，气得两姐妹一下车就跑去找娘告状，留裴青在那不紧不慢地下车进府，带着胜利者的微笑看她们落荒而逃。
　　“长公子。”
　　裴氏的老管家见他回来，忙上前去迎。
　　“家主请您去一趟苍岚阁。”
　　裴青点了点头，随他引路，到了苍岚阁书房时，裴清汉正在临摹一册大家书法，见他进来了，只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裴青向大父作揖，“见过大父。”
　　裴清汉颔首道：“坐吧。”
　　裴青依言到一旁坐下，等着祖父最后一笔写成，收笔盖墨，才执起案上一早备好的茶水，给祖父斟上。
　　裴清汉并没有责问他昨天夜不归宿，只问：“昨夜在侯府睡得可好？”
　　裴青垂下目光，道：“君侯照顾周全，孙儿在那睡得很安心。”
　　大父闻言点点头：“那便好。”
　　这句话后，祖孙俩都没再开口，只不约而同地抿了口茶。
　　“大父。”裴青放下茶杯，打破了沉默，“孙儿……在思虑一件事。”
　　“直说便是。”
　　裴青蜷了蜷手指，道：“昨夜在侯府，孙儿与君侯说了许多，也提及了之前所言的新法。”
　　“一番谈论后，孙儿感言颇多，思量着后日庭审，能否先开个口子。”
　　说到这，裴清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叫裴青止住话，但大父什么也没说，他就缓缓继续下去。
　　“只是律法修缮关乎国本，孙儿吸取教训，不敢轻言此事，又对民生少有了解，故……孙儿想在明年与君侯成婚后，外放历练。”
　　话罢，裴清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放下茶杯，思考这件事对裴氏的利害。
　　约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后，裴青新斟的茶已温，他才拿起茶杯，道：“可以。”
　　裴青屏着的气在这句话松了下来，又听大父问道：“可有与君侯商议此事？”
　　裴青忙道：“午时和她一块用饭时提过。”
　　“可有想好去何地？”
　　裴青摇了摇头：“还未想好，等庭审后再看罢。”
　　“嗯。”
　　裴清汉点了点头，之后又是无话，裴青想着他应该也就问这些了，饮罢盏中茶水后便起身告退。
　　行至门前时，大父又忽然叫住了他：“阿青。”
　　裴青闻声回头，只见大父向来凌厉的神色缓和许多，对他叮嘱道：“多忧伤身，过思成疾，你还年轻，凡事有祖父给你扛着。”
　　裴青神色微动，转身向裴清汉拜了一礼，许久才起身，向大父露出宽慰的笑容。
　　离开苍岚阁后，裴青还要去见母亲，走到母亲所住的揽月斋前，他的父亲裴芮正好出来，见到他来了，神情有些意外。
　　“靖平回来了？”
　　裴青点了点头，神情平淡地作了作揖：“父亲。”
　　裴芮近年来都没怎么跟这个长子说过话，只淡笑着关心了几句话，裴青也平静地应付过去，父子就擦身而过，各做各的事去了。
　　“阿母！”一进揽月斋，长公子一扫在父亲跟前的淡漠样，人未到声先至，叫屋里跟娘亲撒娇姐妹俩听得牙酸，“孩儿回来了！”
　　裴青跟着母亲的侍女走进屋，就见母亲身边坐了一圈小孩，裴薇和裴蘅跟两尊门神一样赖在母亲左右，裴吟抱着小弟裴雅在母亲跟前，陪他玩九连环。
　　“哟，今天这么热闹呢。”
　　一见他进来，几个弟妹纷纷起身，最小的孩子裴雅方及五岁，像模像样地跟长兄见礼。
　　“见过长兄。”
　　裴青摆摆手，裴蘅还气头上，看他来了就往一边躲，给他让出了位置。
　　“阿母今日身子如何？”裴青温声问道，“方才在外面见到了父亲，可是他有什么事来求您了？”
　　“无非就是给阿谭记名的事罢了。”裴青的母亲，岳臻岳夫人淡声道，有些事情不能在小孩子面前说，她挥挥手让裴吟带弟妹们出去，留裴青说话，“自落霞院那位去世后，他就三天两头跟我提这事，到现在阿雅都五岁了，他还不放弃。”
　　此处有必要提一嘴裴芮一脉的人口关系，岳臻夫人与裴芮成婚二十余年，膝下育有二子二女，即裴青、裴吟、裴薇和裴蘅。
　　裴青十岁时，父亲纳一妾室余氏，余夫人育有二子，即三子裴谭和四子裴雅，三公子裴谭而今已有十一岁，与大女公子裴薇和二女公子裴蘅年岁相当。
　　在大小轶闻层出不穷的雒阳城里，裴氏的陈年旧事算不得什么大八卦，但只要一提裴三公子和两位女公子的年纪，再一联想那位早亡的妾室入府的时间，雒阳的士族就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妻妾不睦，子女不和，这些现象在士族里司空见惯，比起那些为了家族权力你死我活的人来说，裴氏已经算很和睦了，岳夫人及其子女对余氏和裴谭漠视多年而已，主要矛盾还是集中在裴芮身上。
　　“你父亲他想不明白，为何我能接受抚养阿雅，却始终不答应记养同出一母的阿谭。”岳臻吹了吹茶上的热气，神色淡淡，“就像他不明白当年余氏入府，我为何要捅他一刀。”
　　“我可以接受阿雅，是怜他年幼失母，但是阿谭总能让我想起，我临盆前几日，他带着同样身怀六甲的余氏登堂入室，要我点头纳妾。”
　　岳臻和裴青母子俩对视一眼，仍能从对方眼中看见陈年的恨意。
　　“那年你都十岁了呀……”
　　有些话点到为止，不用多说便能明白其中深意。
　　沉默良久后，裴青轻轻挑眉，温声笑道：“阿母无需为他人之事费心，此事孩儿来出面就是。”
　　岳臻欣慰地点了点头，又担忧道：“你这些时日回家少，身体可吃得消？”
　　“无碍的。”裴青笑道，“后日就要庭审，累一些也无妨。”
　　“那你和君侯，相处得还愉快吗？”岳臻又问，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神里带了些促狭，“我听阿吟说，你为了留在侯府陪着君侯，还让他说胡话打圆场呢。”
　　“阿母……”裴青无奈道，“少听弟妹们编排我，我和君侯清白着呢。”
　　母子俩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之后岳臻握住裴青的手拍了拍，道：“公务结束后，记得邀她来府上坐坐。”
　　“嗯。”
　　裴青笑应道。
　　从揽月斋出来后，裴青径直去找了裴芮。
　　彼时裴芮正在书房考校裴谭的功课，等他进去时，看到的是一派父慈子孝的景象，然裴芮抬头看到他，慈祥的笑容就成了尴尬。
　　“长兄……”
　　裴谭对这位长兄怕得很，匆匆见礼后就想先走，却被裴青拦下。
　　“你不必走，听听吧。”
　　说罢他就关上门，隔绝了外面一众仆从的视线。
　　后来岳臻派去查看的侍女回来时，说长公子在那呆的时间不长，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期间他们家那个对待外邦使臣和同朝政敌都游刃有余的男君罕见地发了火，指着长公子大骂一通。
　　但长公子从头到尾都很平静，说完就走了，徒留裴芮在那生气，裴谭则是白着脸一言不发。
　　裴长公子到底是怎么处理此事的，我们先按下不表，但从那天后，裴芮再也没提过让岳臻记养裴谭的事情。
　　裴青跟父亲说完事后，就直接回了廷尉府上值，而今万事俱备只差开庭，廷尉府众人严阵以待，不敢放松半分，等最后一位属官进了门，廷尉府就下令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庭审前夜，镇北武平侯府守卫换值之际，有二人从侯府小门离开，萧氏暗卫在外接应他们，又有两位身量相近的暗卫着易容入府。
　　“终于走了。”萧子衿目送一行人离开，揉了揉手腕，回去路上和越琼调笑，“谁家上司像我这么贴心，摸琴弦都费劲的下属扮琴师，结果三天的琴都是我弹的。”
　　越琼微弯唇角，护着她回屋就寝，以待第二天的庭审。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